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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结 他想努力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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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和着温热的风一起吹进教室,学校里的香樟开得枝繁叶茂,明艳阳光投射下来,在树下的长椅上留下点点斑驳。
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才到了六月底,就已经酷暑难耐。
班上的同学大多时候都窝在教室里,鲜少有人出去。
一般这种天气出去都需要很大的决心和毅力。
期末考试定在7月1号和7月2号。好巧不巧,刚好是周末。
临近期末,一般都有大量的卷子发放下来复习,他们就这样淹没在题海里,无暇欣赏盛夏的风景。
刚上完最后一节主课,接下来的课就是自习课。祁怀寻活动活动写酸的手腕,一旁的揭森早已把脑袋伸了过来。
“干嘛又看我试卷?”齐怀寻对这种行为早已见怪不怪。
“看看咱们的大学霸选的什么,让我对一对。”
“什么大学霸?”祁怀寻自嘲的笑了一声,“考全班倒数还算大学霸呀?”
“那你至少比我强。”揭森又把脑袋缩了回去,伸了个懒腰。
祁怀寻继续低头看着那道困扰他一整个午休的导数大题。
虽然这种大题是压轴题的强度,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明明有一点模糊的思路,可笔却不知道从何下起。
祁怀寻揉了揉皱成疙瘩的眉心,明明只是一次期末考试,却让他非常紧张和焦虑。
担心自己考不好,又会被老师叫出去挨批,回去又要面对他爸的质问。
一想到这些,他就感觉有种莫名的恐惧。
而且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他总是会在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如果自己考差了会怎么样?甚至还会影响他的睡眠。
最近他是睡得越来越晚了,基本上都要将近凌晨一点才能睡。
长期这样对身体也是一种折磨。
但是如果不加以努力的话,自己根本就追赶不上别人的步伐。
从复习以来,他的成绩一掉再掉,身边的同学都开始发力了,自己也追赶不上曾经被自己甩在后面的人了。
想到这些,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把试卷折好丢在一边。
自习课的时候他写完了英语卷子,碰巧快要下课的时候,揭森找他借了那张卷子。
当他抽的刚起劲时,邱海梅也悄咪咪的来到他身后。
“抄什么呢?”邱海梅抽走他垫在下面的试卷,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默不作声地还给了祁怀寻。
他刚把卷子收好,邱海梅又说了一句:“祁怀寻出来一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老师叫出去了。
“今天上课的时候怎么回事?怎么还在那里睡觉啊?”
祁怀寻今天上第一节数学课的时候,就已经很迷糊了,没想到被邱海梅捉了个正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为什么没休息好,是不是熬夜玩手机了?”
“没有。”祁怀寻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没睡好?跟我说说。”邱海梅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严厉女老师的形象,反而是以一种关心他的姿态。
见祁怀寻还不说话,她说:“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所以睡不着觉?”
既然邱海梅已经点明了,他也就实话实说:“嗯。”
“如果你心理压力大的话,要不要再让你父母带你去看一次心理医生?或者我们学校也有心理咨询师的,那里面的也会有心理老师,你也可以找他们问一问。”
“不用了老师,我……感觉太麻烦了。”
邱海梅拍了拍他的肩:“你要关注你的心理健康,现在你们这些学生心理压力大,我是了解的,如果不得到及时的纾解的话,闷在心里只会让你压力越来越大。”
祁怀寻点点头。
“如果你不想去看心理医生的话,可以找好朋友聊聊天啊,或者跟家人说一说也是很很好的选择。”
听到“家人”时,祁怀寻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的家人也就只有他爸爸和他姐姐了。他妈妈出轨再婚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至于他的姐姐祁思璐,更是常年居住在外地,很少回来,姐弟俩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了。
“今天我说的话好好想想,压力人人都有,可有人能轻松化解,却有人深陷其中。老师希望你能有轻松缓解压力的方法。”
祁怀寻紧抿着嘴唇。
“我看你书箱里面买了很多资料,你平时会写吗?”
“会。”
“不要给自己那么多的压力,你想用教辅提高自己的成绩,老师能理解,也要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回去吧,好好调整一下。”
回到座位上,祁怀寻看着刚写了几个选项的物理试卷,顿时感觉力不从心。
听不懂的物理课,不会解的数学题,背不下来的英语单词,都是压在他身上的每一根稻草。
这几天和试卷打交道,无休止的复习,早就让他心力交瘁。
他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揭森说有点把他当情绪垃圾桶,宋仕达这几天一直在低头忙着学习,有时候连饭都不吃,祁怀寻心想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吧。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远在天边,近在门前。
不就是那位段医生吗?
眼瞅着明天下午可以放假了,于是他打算明天下午去达康坐一坐,也算是缓解一下学习的苦闷。
反正也只是学习压力大,他也不会往深处问。
晚上回家洗漱完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卧室,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那些资料,他顿时动力全无。
不知为什么感觉今天特别困,祁怀寻打了个哈欠,充足的睡眠对他来说简直就像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别过头去,不去看桌上的资料,一把钻进了被窝,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就连今天早上起来时也是格外精神,许是因为今天下午就得放假,连早读时都精气十足。
可是面对那些看不懂的习题,焦虑犹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有时候他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为什么不能再有天赋一点?在这个大家都很聪明的竞赛班,自己就是一只渺小的蜉蝣,根本跑不过这些庞然大物。
“同桌,你又想什么呢?”揭森问道,“看你盯着这个卷子盯了那么久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没什么,在想事情。”
“今天下午去打篮球吗?”
“不了,我今天下午有事。”
揭森故意学成娇柔的语气:“好吧,好吧,同桌这么努力学习,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祁怀寻一个没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放学出校门后,他坐上刘燕的电动车。他昨天晚上就和刘燕交代了,今天自己要去达康看心理医生,所以刘燕直接带他去达康。
在路上时,祁怀寻用手机给段向新发了一条消息:你在上班吗?
其实去看心理医生也不是非要段向新,只是面对比较熟的人他更能敞开心扉。
隔了几分钟,对面回道:在诊室,不过现在人比较多,有事吗?
祁怀寻:我想找你纾解一下心结。
段向新:那你过来吧,不用挂号,就当做陪我聊天了。
达康就深埋在南沁路这一条绿荫大道里,站在一路看向门外,便是满眼绿意和川流不息的车流。
刘燕一起陪他去段向新的办公室,来这里看医生的人今天络绎不绝,走廊的板凳被人抢光了。
祁怀寻靠在门板上,眼睛看着匆匆而过的人。
他们大多是有家长陪着,他注意到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对母女。
女孩低头向母亲哭诉着什么。母亲则揽住她的肩,满眼心疼的帮她擦掉眼泪。
看到这一幕,祁怀寻感觉心里酸酸的。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邹晓爱这样的关爱,不知她得知自己心理压力很大时,会有何感想?
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一声。
她心里面自然不会有任何感想。
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早就已经断的一干二净。
祁怀寻就这样和刘燕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祁怀寻前脚刚踏进门,段向新就笑了一下,温而儒雅的脸上有着一种知性的温柔。
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下一个进门的会是他。
“最近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事吗?”段向新领着他到沙发上坐下,自己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反倒祁怀寻倒还是像第一次一样拘谨,十指相扣搭在膝盖上:“也没有什么吧,就是临近考试了,压力比较大。”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要给自己压力,放轻松,就像我一样靠在沙发上。”段向新语气温柔。
祁怀寻照做,段向新说:“正常,其实当年我读高中也是这样。”
“我妈妈特别严厉,不允许我掉出全班前五,不然她会很严厉的责罚我。所以每次到考试我就很焦虑,很不安,很害怕。”
祁怀寻眉心跳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也不再像那样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说明你变得皮糙肉厚,不害怕你妈打了。”
段向新无语凝噎。
“我没说她会打我。”
“那是为什么?”
“静待花开。”
祁怀寻不解:“什么意思?”
“一朵花想要开花,那么它就必须消耗很多能量。而这些能量都是它日日夜夜积蓄而来,所以一次考不好,就把它当成一次扎根的机会,这样才能行将致远。”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样的焦虑。”
“你的焦虑来源于什么?”
“题目不会写,上课听不懂,周围的人教我,我也听不懂。”祁怀寻光是叙述这些,就能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段向新抿了一下嘴唇,在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说:“我理解你,题目不会写,我们就把它搁在一边,这只能说明时机未到,以我们目前的能力还不足以解开它。上课听不懂,那就多去看书,把课本吃透。如果周围人跟你讲解听不明白,那就来找我。”
祁怀寻打趣道:“段老师又开始卖课了。”
段向新莞尔一笑。
他又问道:“你父母很关心你的成绩吗?”
“我爸很关心。”
“那你妈妈呢?”
说起他的妈妈邹晓爱,他的心跳了一下。
“我父母离婚了,我妈妈不怎么关心我。”
段向新点点头:“所以你近期的压力都来源于即将到来的考试?”
“嗯。”
段向新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段向新明明是以一种很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可祁怀寻的心里却很不自在。仿佛他的谎言即将在下一秒就会被无情揭穿。
真正的压力有考试的,也有他长久以来家庭积压在他身上的旧疾。
破碎,不幸福的家庭,早就像梅雨季的潮湿一样,深入他的骨髓,折磨他的每个日日夜夜。
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
“祁同学,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听。”
祁怀寻道:“没事,你说吧。”
“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嘴角明显有点下扬,你很难过是吗?”
“嗯。”
“你的难过是来自于学业,还是别的因素?”
“学业。”
“我看你可能有点心理问题,我不知道这个说法会不会有点太武断了?”
祁怀寻道:“我只是有点考试压力,压力人人都有,总不可能人人都有心理问题吧?”
“一般说自己心理没有问题的,比那些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的严重很多。当然,只是个别。”
祁怀寻眨眨眼,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创伤再一次刺痛他的心。
“段医生,真的没有,我认为我自己的心理很健康,刚刚在微信里跟你说的心结,其实就是面对考试很焦虑吧。”
“好吧,”段向新道,“我倒是希望你刚刚说的就是最好的可能。”
“我看时候不早了,总不可能一直占据着你的时间吧,后面还有人在排着队呢,我先走了,拜拜。”
“等一下!”他叫住了祁怀寻,“如果你有什么心结纾解不开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用挂号。”
祁怀寻挤出一丝笑容说:“这样太麻烦了,段医生。”
“不会麻烦,拜拜,回见。”
走出门后,刘燕问他:“怎么了?一副霜打的茄子样。”
祁怀寻苦笑一声:“没有。”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他想努力把那些糟糕的记忆压下去,压下心里的苦楚,压下鼻尖的那股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