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君月卿

18、创伤 童年的不幸

　　祁怀寻不满地嘟着嘴。
　　段向新瞥了一眼他的反应，笑道：“不喜欢我吃你的东西啊，这么护食？”
　　“我好心喂你吃东西，你还笑，是不是嘲笑我？”
　　段向新哑然失笑：“怎么会？想到一点好笑的事，只是一时没憋住而已。”

　　祁怀寻放在腿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滑开手机看微信消息没有接段向新的话。
　　消息是刘燕发的一条语音，祁怀寻把手机听筒举到耳边：“怀寻，你待会能不能从菜市场买一点菜回来？买点荤的就行，素的家里面有。到时候钱转给你。”
　　祁怀寻发了个ok的表情包。

　　“你家保姆还要你买菜啊？”段向新目视前方。
　　“她今天感冒了，就当给她休一天假吧。”
　　“正巧，我也要去菜市场买菜，刚好可以顺路带你过去。”
　　“你人真好。”
　　段向新开玩笑般：“你第一天知道吗？”
　　祁怀寻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被他逗笑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崇文西大道。
　　窗边景色渐渐熟悉起来，祁怀寻看着多年没变的破旧的小区楼，在街边摆摊卖菜的大妈扇着扇子吆喝着，孩童举着冰淇淋在人行道上乱窜，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

　　崇文西大道再往前走一点就是菜市场，在这条路上有不少人把三轮车摆放在道路上卖菜。
　　“我都好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祁怀寻头靠着窗外说道。“自从搬家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以前家就住这？”
　　“以前小学的时候住在这里，初中之后搬走了。”祁怀寻又补充了一句，“之后就一直在外面租房子，直到初中毕业才买的房。”
　　段向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不你走另一条道吧？这条路太挤了，你的车肯定塞不进去。”
　　“那怎么走啊？”
　　“你第一次来这里买菜吗？”
　　“嗯，以前都是在达康对面的菜市场买菜回家，还没有来过这里。”
　　祁怀寻直接化身人形导航：“先掉个头，然后一直往前走，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左转，在一个分岔口后，右转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祁怀寻也不知道他说这么一大堆，段向新能不能记得住。
　　好在段向新短时记忆超群，转几下方向盘就到了。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段向新停好车后，和祁怀寻一起坐电梯上去了。
　　“你要买什么菜啊？想好了吗？”段向新抓着扶梯扶手斜靠在上面说道。
　　“买点鱼吧。”
　　“我要买的东西挺多的，要买一些蔬菜和肉类，还有一些早上要吃的速冻饺子之类的，可能要花很多时间，你到时候直接拿这东西去地下车库等我吧。”
　　“买那么多你拿得下吗？要不要我帮你提点？”祁怀寻主动献殷勤。
　　“拿得下，我一个人住也不用买多少。”

　　祁怀寻和段向新兵分两路，祁怀寻走到卖鱼的摊位，这里人头攒动，老板在旁边满头大汗的给客人杀鱼，自己则站在水箱旁挑一些个头大的鱼。

　　“你瞎了你的狗眼，这明明是我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女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一位中年妇女叉着腰，眼神犀利的盯着面前这个胖胖的男人。
　　男人也不甘示弱：“你叫什么叫？你嗓门大了不起啊，这鱼刚刚摆在我面前被你拿走了，你还有理了是吧？”
　　“刚刚那杀鱼的把我鱼放我上面了，说是我的，你偏要说是你！你自己不讲理，你还赖别人了是吧？啊？！”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是你的？”
　　女人直接往前走一步，踮起脚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自己死瞎了眼没看清！”
　　“你骂谁死瞎了眼睛？”
　　“骂你！”
　　双方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对方脸上了，越讲越激动，男人涨红着脸，怒目圆睁。

　　所有菜市场的人都过来凑热闹了，双方气焰剑拔弩张，火气大的可以把菜市场的屋顶掀飞。

　　祁怀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盯着这混乱的画面。

　　“你自己教不好孩子就不要来怪我！”
　　“我不会教，那你来教好了吧？你整天就知道抽烟喝酒和那些狐朋狗友去外面鬼混，我在家任劳任怨的，你还要回来骂我？！”
　　记忆中某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混合着锅碗瓢盆破碎的声音一起在他脑海轰然炸开。

　　“哎哎哎干什么还动手是吧！”那个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的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
　　“我今天必须要收拾你这个贱人！”
　　周围的人赶紧过来拉架，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女人的声音在人群里面显得格外刺耳：“放开我！我今天不打死你！你敢打我，我就敢还手！”
　　瞬间两个清亮的巴掌拍在了男人身上。
　　“草！你还敢打老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几十号人愣是拉不住他们两个，祁怀寻就站在不远处观望着，眼神闪动。

　　仲夏的暑气侵蚀着破旧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一向好动的大黄狗，此刻也懒洋洋的趴在地上，伸着舌头散热。
　　“哐嘡”一声，门口的鞋柜应声倒下。
　　祁怀寻关上卧室的门，缩在角落里，外面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你要本事没本事，回来就冲我们娘俩撒火！你他妈还是男人吗你？啊？！”
　　“我不在家的这几个月，你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这成绩！我跟他去开家长会我都嫌丢人！你他妈自己不争气生出来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哗啦一声，成绩单直接被一把抛上天。
　　“那不是赖你吗？你自己智商不高，遗传给儿子怪谁呀！”
　　“臭婊子你还敢骂老子？！”
　　“就骂你！啥啥都不干，就知道来赖我！”
　　客厅中哗啦一声，摆在茶几上的玩具全部被推翻了，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沉闷的跺脚声。
　　“我踩了那些破玩意儿！从今往后谁都不许给他买玩具！”
　　“你干什么？这些不要钱的呀！”
　　“滚一边去，都是你娇生惯养，慈母多败儿！”
　　“你个疯子！”
　　“你个疯子！”
　　现实中的女声和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像是两只手掐住了他心尖，让祁怀寻浑身一酸。
　　他开始止不住的发抖，就像多年以前自己躲在卧室的墙角里瑟瑟发抖一样。
　　像是一把被人掏进深不见底的海里，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拉着缓缓下沉，被水堵塞的口鼻十分渴求呼吸。

　　祁怀寻胸口剧烈的起伏，嘴巴微张急剧地吸取着空气。手心开始蹭蹭往外冒汗。
　　眼前混乱的场面他看不清楚，他用力的闭上眼睛，迈着早就已经软掉的腿走了。

　　等终于远离了那地方，祁怀寻抚着胸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濒死窒息的人。
　　他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走到其他的摊位买了一斤牛肉，结账就走了。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祁怀寻打开微信，是段向新发的消息：你买好了吗？
　　祁怀寻他视线聚焦在悬在屏幕上的拇指——它在微微的发抖。
　　最后他敲下一行：我现在已经在电梯里面了。
　　段向新：你咋这么慢呢？
　　祁怀寻：买鱼的人太多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不是买鱼了吗？怎么拎回来一斤牛肉啊？”段向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
　　祁怀寻此刻收敛起了往日的阳光，嘴角弯着，眼睫低垂，整个人瞬间笼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冷色。
　　“买鱼的那边人太多了，等半天也等不到我来捞鱼，所以就干脆直接放弃买牛肉。”
　　段向新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冷淡，偷偷瞥了一眼他。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祁怀寻勾了勾嘴角。
　　车内没有放音乐，而是被切到了一个广播电台。
　　祁怀寻靠在窗户上，视线涣散。

　　广播电台一个温柔的女声播道：“……家庭功能失调一般指父母经常吵架，离婚或家庭暴力等，让孩子在不安的情况下长大，容易让孩子缺乏安全感……”
　　祁怀寻的眼睫动了动，开口说道：“你平时经常听这些心理类广播吗？”
　　“嗯？噢，你说这个呀，也不怎么听，反正他这个点播什么我就听什么。歌也听腻了，刚好听听广播。”
　　祁怀寻点点头。
　　段向新看着他双手抱胸，靠在车窗上的样子，像是给自己加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祁怀寻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广播，下一秒温柔的女声消失了，声音浑厚的男声响起：“童年的不幸，往往要靠一生去治愈。早年间自己所经历的创伤，在内心深处可能就会留下‘阴影’，不断地伴随着自己的成长，甚至埋藏在了内心最深处……”

　　童年的创伤……

　　祁怀寻闭上眼睛，虽然待在开了空调的车里，但盛夏的暑气依然萦绕在他的鼻尖，连同溺水窒息般的感觉也瞬间爬上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手心开始发麻，像是被电击后留下的酥麻。

　　“你没事吧？”段向新盯着他毫无血色，甚至有些惨白的脸，神色不安的问道。
　　“没事没事，有点热。”
　　“不会中暑了吧？”
　　“没那么娇气。”祁怀寻笑了笑，只是这个笑不同往日的开朗大方，更像是有一种敷衍得懒得装。“好好开车吧。”
　　“我看你脸挺白的，还想着你是不是中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怎么会？之前军训顶着近40度的高温，都没中暑，这种天气怎么可能中暑？”
　　段向新默默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回到家，刘燕已经在厨房里淘米做饭了，听到门开的声音，头也不回的说：“回来了，怀寻？”
　　“嗯，菜我放桌上了啊。”
　　“哎，好。”
　　“感冒好了吗？”
　　“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刚刚吃了药。”
　　“嗯。”祁怀寻走到沙发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而齐怀行全部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的盯着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他童年最喜欢看的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
　　“童年的不幸，往往要靠一生去治愈……”广播电台里那个男声又响起来。

　　“怀寻，吃饭了！别看电视了。”
　　“哦。”祁怀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这顿饭吃的特别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

　　“我吃饱了。”
　　刘燕诧异地抬起头：“怎么才吃这么点，不吃饱来，下午会饿的。”
　　“我已经吃饱了，我要去午睡了。”说完他转头就走。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刘燕心里忍不住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