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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积压 “祁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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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师附中不愧是临阳市的重点高中,学生们刚一升高三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首先就是早上早读时间由7:20变成了7:10就连吃饭的时间都从原来的50分钟缩短为40分钟。晚自习也由10:00延长到10:30。
面对比以前更高强度的学习,学生们哀嚎连天。
邱海梅今天班务处理跟台下学生讲了作息时间的更改,除了少数几个人发出一声哀嚎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
食堂——
祁怀寻挑出饭菜里的辣椒,揭森看了一眼他,说:“怎么了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因为时间变得更紧凑了,所以才如丧考妣?”
“那肯定啊,本来学习压力就大,这样一压缩我们的时间,那神经不是越绷越紧吗?”
“唉,我理解你。”揭森爱莫能助地叹了一口气,“我跟我妈说我想转班。”
“转班?”
“就是我想到重点班去,我觉得竞赛班压力太大了。你看啊,上次国庆全校就放7天,就我们这高一高二高三这三个年级的竞赛班是放三天,寒假也比重点班和普通班的放的少,而且作业量是跟他们一样的,别人周六周日是用来放松的,只有我们这些竞赛班的苦逼仔我们是用来考试的。”
临师附中的竞赛班每周六周日都要进行一次周考,美其名曰,为了以后更好的适应考试节奏。
“可是你花了这么大精力考上了竞赛班,你说不上就不上了?”
“我父母不希望我太累,他们对我要求也不是很高,能混个公办二本就可以了。”
祁怀寻低头不语,他内心特别羡慕揭森的家庭,光是家人和睦这一点,就是祁怀寻我追求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揭森望着他有点出神的表情,还以为是饭菜太好吃,吃的有点忘乎所以了。
揭森自顾自地说:“转班这个事情我妈已经在考虑了,如果我后期学习压力太大的话,我父母还会考虑给我办个休学,让我休息一会儿。”
“我靠,你还敢休学啊?”
“我父母都说了,只有我开心最重要,哪怕我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我妈说大不了他养我一辈子。”
祁怀寻的心更痛了。
他得朝哪个方向跪,才能跪出一个能为自己兜底的父母?
“休学我还是劝你慎重考虑一下吧,毕竟……高三的累,你迟早都是要经历的,不管你修了多少年,你再回来读高三也还是一样,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揭森不置可否。
祁怀寻焉头耷脑地扒拉着饭盘里的菜,觉得这菜越看越没胃口:“现在才刚开始就这么紧张了,不知道以后还要怎么搞。”
“行了,你也别太郁闷,你要是真觉得压力很大的话,可以找心理医生聊聊,你家对面不就住着个心理医生吗?”
“聊过了……但是我不是很想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我寻思着我表哥这人情商也挺高的,应该能说点好听的话让你宽心吧?”
“但是我不想把我的伤疤揭给别人看。”
揭森一笑:“你有啥伤疤呀?你不就是单纯学习压力大吗?”
祁怀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自嘲般的浅笑:“但愿只是学习压力大吧——这菜我看着越来越没胃口,你吃吗?”
“我不吃,你还是自己吃了吧,别到时候饿着。”
祁怀寻好像吃断头饭一样,不情愿地往自己嘴里塞着芹菜和牛肉。
揭森看到他这个反应直接笑了:“行了行了,又不是世界末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看你这样,我都不敢转班去重点班了,怕到时候你出什么事。”
“那你会留在这里陪我吗?”
“会的会的,谁叫我们是好兄弟呢,同甘共苦吧。”
祁怀寻“噗呲”一声笑了。
“合着你刚刚跟我卖惨呢,就是想把我留在竞赛班陪你是吧?”
“不是不是。”祁怀寻笑得合不拢嘴。
“我答应你不转班。”
“真的?”
“真的。”揭森重重的点点头。
“那你也不休学?”
“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休学,陪你战斗到最后。”
“好兄弟,一生的好兄弟,我们两个今天就在此结拜,结为异姓兄弟。”
“得得得,快吃饭,快吃饭。”揭森朝他那没动过几筷子的盘子扬了扬下巴。
保住自己好兄弟的祁怀寻,终于肯大快朵颐了。
滚烫的阳光铺满地面,地面升腾着热气,暑气蒸腾连蝉都懒得鸣叫,桌子上的橘子味汽水瓶身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
过了十一黄金周,临师附中的孩子们就要迎来他们进入高三的第一次大型考试。
简称第一次月考。
在考试前,学校还特地召开了一个广播会,主要是关于考风考纪以及考试小技巧的叮嘱与总结。
等又长又臭的广播会开完,邱海梅说:“这次是一次大型联考,全省的市重点高中都会参加,同学们务必认真对待,把以后每一次考试当成高考来考。通过考试揪出你平时会犯的错误,确保在你以后的考试,乃至你的高考都不会再犯……”
广播会说完,邱海梅又要来一次激情的演讲。等他说完,刚刚好饭点就到了。
在排队打饭的间隙,祁怀寻忍不住向揭森吐槽:“邱海梅每次都说这是一次大型考试,大家要认真对待等等,她那些话我都听腻了。”
“我也一样,我感觉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祁怀寻揶揄:“她咋那么唠叨啊,要不干脆她以后开个全国巡演吧,赚的还不比她当老师多?”
“得了吧,哪能轮到她呀?已经有人站在这个风口上赚的盆满钵满了。”
祁怀寻点点头,表示自己非常认同揭森的说法。
晚上回去的时候,祁怀寻还要复习晚自习没有复习完的物理知识点和错题。
他时常感觉自己像被人推着前进,完全没有自己的节奏。就像一只没有目标的帆船,只能任由海风把它吹向不知名的去处。
焦虑迷茫时常笼罩着他,而自己的光明也不知何时能来。
祁怀寻疲惫的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告诉自己不要乱想,静下心来学习,才是自己的节奏。
等他把所有要做的都做完,看了一眼钟——晚上11:30。
他收拾好桌上的物品,拿出两张八开纸对折,当成明天的草稿纸收拾进书包,就上床睡觉了。
这是他进入高三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
考试这两天就跟做梦一样,考完试对下答案,有时开心,有时崩溃,心情忽上忽下。
经过两天的改卷,所有同学都在翘首以盼,等待成绩出炉。
邱海梅蹬着高跟鞋,一路上走路带风,就连在走廊上嬉笑打闹的同学,都得老实几分。
邱海梅站上讲台,眼睛扫视着众人,言简意赅:“成绩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你们的成绩,不过我可以跟你们说一个坏消息——这次考试你们所有人都没有考好,我敢肯定,你们所有人都没有考好。”
祁怀寻的心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我看了你们的成绩,我觉得大部分人的成绩都不止这个数,至少还能在往上多考个十几二十分。”邱海梅用手指叩了叩讲台,眼神犀利。
她也不想再搭理众人一头雾水的表情,直接把成绩放了出来。
随着她的手指一路往下滑,祁怀寻终于在倒数第十五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明明自己对答案时对的挺多的,怎么成绩一出还是考得这么差?
仿佛所有的努力都烟消云散,化成了一个可笑的成绩。
“有些同学退步极大,成绩怎么都稳定不下来。”邱海梅眼睛一直盯着多媒体屏幕上的成绩表,“我希望这次考试对你们来说是一次成长,让你们明白自己在哪些地方还存在不足,而不是一味的纠结,我这道题看错了,那道题算错了。没用的同学们,你说你粗心大意,那就是你能力不够。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好好利用今天上课和晚自习的时间,琢磨琢磨卷子。”
祁怀寻盯着上面的成绩单,愤怒与不甘交织在他脑海里。
他最引以为傲的英语,平常都能保证在120以上,现在却只堪堪100出头。
他用力的闭上眼睛,尽量不要让眼泪流出。
祁怀寻深吸一口气,想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咽进肚里。
“出来一下。”邱海梅走到他身边落下一句轻轻的话语。
“怎么这次考试又退步这么多?我看你平时学习挺认真的呀,怎么会退步呢?”邱海梅歪着头问他。
“没考好。”
“确定只是没考好吗?有没有那些紧张焦虑的情绪困扰着你?”邱海梅虽然在众多同学面前都是一个女魔头形象,但私下里她还是会很温柔开导学生的。
“有。”
“很严重吗?”
“没有。”
邱海梅点点头:“考试之前有一些紧张焦虑的情绪是好的,但是……也不能太重,太重了往往也会有不好的影响。上次我推荐你去看心理医生,跟心理医生聊的怎么样?”
“还好,给了一点方法。”祁怀寻耷拉着一个脑袋。
“那这个方法你觉得怎么样?”
祁怀寻不太想说真话,只想说两句应付过去:“我觉得还是挺受用的吧。”
“不过我看你最近这个状态,不太好啊。”邱海梅扶了一下眼镜,她看着眼前这个难过的少年,眼里有一丝心疼。“其实老师也能理解,你们现在进入高三,又在竞赛班,学习压力大是难免的。偶尔考差一次很难过,但是也不要气馁。”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最近负面情绪多吗?”
“不多。”
“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失眠的情况,我前几天看你上课都在打瞌睡,有好好休息吗?”
“偶尔有失眠的情况。”
“是因为什么失眠?”
“担心成绩吧。”
“一到考试就失眠吗?”
“不是,不考试的时候也偶尔会失眠。”
邱海梅抿了抿嘴唇:“你这个情况得改善一下,不然到后面会越来越严重的。老师还是建议你跟朋友家长聊聊,要是实在觉得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你可以去找心理医生咨询咨询,包括我们学校也会设立一个心理咨询室,我们的心理老师就在那里。”
祁怀寻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点头。
“老师说的话希望你能听进去。”邱海梅拍拍他的肩。“其实老师一直都是很看重你的,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我觉得你有很大的潜力,只是我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回去好好调整状态,争取下一次考试给出一个满意的成绩。好了,你回去吧。”
祁怀寻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戴心凡不经意往后一瞥,应该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哭。
祁怀寻一整天都很难过,郁闷,朋友都不再跟他开玩笑,生怕惹得他生气。
等晚上回到家中,祁怀寻准备再死磕一下物理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多选题,可是看着这道题,他只能跟试卷大眼瞪小眼。
老师上课讲了一遍,他没听懂,又去找宋仕达,依然是一知半解。
祁怀寻在草稿纸上写一下自己的步骤,可是算的答案依旧跟他们算的答案不一样,他烦躁的话去上面所有的解题过程,连带着草稿本和试卷一起扔了。
书撞到门板发出沉闷的声音,祁怀寻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比别人差,为什么他们的成绩可以这么稳定?为什么自己的脑子不可以再灵光一点?
祁怀寻无奈地弯腰捡起试卷,直接放弃了这一道题。
就在他准备直接上床睡觉的时候,抽屉里传来一声声的微信提示音。
祁怀寻还在好奇是谁,这么晚了还在给自己发消息,滑进去一看,才发现是万年不给自己发消息的老爸。
祁源伟都是发的60秒的语音,祁怀寻没有耐心听,直接转文字。
爸:我听你老师说,你这次考试又考差了?怎么回事啊?你成绩老是忽上忽下的,老师还说你什么焦虑,抑郁什么的,你天天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老子哪有这个时间和金钱陪你去?
爸:自己滚去看心理医生,要死要活都跟我没关系。赶紧把你那个成绩提上去,考不上大学有你好受!你看看你那些数学物理都考多少分,擅不擅长理科你自己心里面没点数吗?当初就不知道选文科呀?!
剩下的那几条他懒得点开,光是看着这些文字,它就已经感受到了,说话的人语气有多愤怒。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最亲的人却对他一遍遍的打击。
祁怀寻只回复了知道了,就退出微信,重新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至于他爸怎么回,他也懒得去管。
在很多时候他考试考差了,害怕是难免的。但他并不是害怕别人的冷嘲热讽,更害怕的是他爸对他的打击否定。
在他小学初中阶段,考差了还会遭来一顿毒打。
只不过现在他爸在外地打工,打不到而已。
祁怀寻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一个人盯着黑黑的天花板,还是决定等明天周六下午去预约段向新。
十月份南沁路街道两旁的树叶还是郁郁葱葱,道路两边的饭店飘香,偶尔会有几条小猫小狗在店门口歇脚。
“下一位——”随着门内熟悉的男声响起,祁怀寻抱着书包,机械地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进去。
段向新疲惫地从桌上抬起眼,一看清楚来人眼睛都亮了:“那阵风把你吹过来了?”
祁怀寻苦笑一下,段向新就能明显的察觉出他情绪不对。
“怎么了?最近又遇到什么烦心的事?”
“还能是什么烦心的事儿啊,”祁怀寻往他对面一坐,“无非就是考试又没有考好。”
“我其实不太关心你有没有考好,只关心你为什么又来这?而且你还预约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用预约吗?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得了吧,段医生,有钱给你赚还不乐意?”
段向新莞尔一笑:“跟我说说吧,有什么不顺心的,说不定我能帮到你。”
“明明很努力了但成绩提不上,我爸把我骂了一顿。”
“嗯,还有吗?”
“差不多就这个吧。”
“会不会经常失眠?”
“偶尔。”
“会不会总是有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比如?”
段向新几乎是脱口而出:“会不会时常感觉情绪低落,有想哭?”
“不会。”
“真的吗?”段向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肘撑在桌上。
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吓得祁怀寻往后仰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往别处一瞥。
“真话,段医生。”
“你觉得导致你失眠的因素是什么?”
“焦虑吧。”
“你的焦虑来源是什么?”
“学习的压力。”
“还有其他方面的吗?”
“应该没有了吧……”
段向新点点头,闭口不言。
这样的状态他保持了大概两分钟,段向新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良久他才说:“你觉得你自己的原生家庭幸福吗?”
祁怀寻的心瞬间一惊。
“段医生,这是我家的家事,不方便说。”
“但是恕我冒昧,我在你家对面住了这么久,从来就没有见过你的父母,你的父母在外面打工吗?”
“我爸爸在外面打工。”
“那你妈妈呢?”
“我父母离婚了,我妈妈不知道在干嘛。”
“抱歉,我不是在揭你的伤疤。因为我必须要了解你焦虑的根源,才能更好的对症下药。”
祁怀寻简短地“嗯”了一声。
“你跟你父母的关系怎么样?平时会跟你妈妈联系吗?”
“还好,基本上不会跟我妈联系。”
段向新欲言又止,祁怀寻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揭给别人看,或许在别人眼中,被父母说一两句就焦虑到睡不着,害怕的就是矫情。
他也不知道对面的这个人会往他的伤疤上涂药还是撒盐。
所以当谈及原生家庭时,祁怀寻都会有所保留,他不愿意把积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一并说出。
“平时会不会胡思乱想,总是会想起以前不高兴的事情?”
“不会。”
“祁同学,你可以跟我说真话吗?”
“我说的就是真话,段医生。”
“好吧,我相信你。”
祁怀寻有点后悔来看心理医生的决定,每一秒都是如坐针毡。
“有没有什么极端的想法?”
“没有。”
“会不会经常感到害怕?”
祁怀寻迟疑了几秒,才说:“不会。”
段向新点点头。
祁怀寻实在是想逃离这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段医生,我还要回家复习,先走了。”
还不等段向新挽留,就径直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带着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直到把门关上,他才如梦初醒。
自己的腿是软的,自己浑身都在抖。
祁怀寻经常会回想起以前那些痛苦的时光:被父母辱骂殴打,任意的羞辱。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
他经常感到害怕,经常梦见他又变成回小时候的样子,因为没考好被父母拿着衣架和皮带打。醒来的时候身上被鞭笞的痛感十分清晰,不知道这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臆想所为。
所以他拼尽一切考进竞赛班,就想让自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被父母因为成绩揪着不放。
童年的创伤就像一只只魔爪将他团团包围,勒住他的脖子,勾住他的手脚,把他拖向无边的黑暗。
办公室内——段向新望着落地窗外的绿荫成片,透过绿叶之间的缝隙望向外面——祁怀寻跨上刘燕的电动车。
“祁同学,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