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梦苏寒

33、Chapter5 国内日常（

　　顾循宥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等到点开聊天软件，才想起他没有裴舟行的联系方式。
　　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刚刚的是梦——梦到了如果没有失约，他已经要到了裴舟行联系方式的白日梦。

　　昨天早上六点刚做完实验，他就回家匆匆换了个衣服连忙牵着狗，到裴舟行家楼下转悠。他没想过第一天就能遇到他，但是也许是昨天他格外幸运吧，在楼下转悠了1个多小时，就看到裴舟行从远处走过来，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只是一个眼神又移开了。
　　顾循宥并不惊讶，毕竟在机场遇到的时候，他就是一副并不想交流的模样，所以他就借着狗的事情撒了一连串的慌，只是想要和他说说话，走一走……但关于狗的事情却不是假话，因为这只狗是毕业典礼那天，准备送他的毕业礼物。
　　本来只是想要多和他说说话，但是直到他看到裴舟行和最近很火的歌手叶牧驰在一起。
　　这让他想起之前车上裴舟行电话里的“叶少”，想到了他们的对话和关系；同时隔着玻璃窗，他看到叶牧驰低头靠向裴舟行，那就好像个亲吻；顾循宥看着叶牧驰出门，那个人也在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还向他招了招手。
　　所以当看到裴舟行隔着玻璃看向自己的那一刻，顾循宥放弃了原本准备慢慢靠近，等到裴舟行不反感，再追求他的想法。
　　于是，在他穿过马路走向裴舟行的几分钟里，他想了个理由直接把小白塞给了他，准备晚上来接它的时候，再凭借感谢的名义要联系方式，请他吃饭。

　　他规划好了一切，却没有想到自己上午写完了论文，起身准备接水的时候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医院挂水。听到消息的母亲急忙赶来，硬是要求让它做个体检，他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他想着等做完体检再去也不迟，只是做完体检之后，他准备走却被母亲拦了下来，说是姑姑回来，让他去机场接，晚上一家人吃顿饭。

　　对于这样的要求，顾循宥总是没有办法拒绝。
　　这几年，姑姑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些，终于不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而姑姑难得回来一趟，他也总该是要去接的。可是他没想到，姑姑飞机到点的时间，和他与裴舟行约定的时间撞上了。
　　这些年，他的运气总是不太好。而童韵宁正好和苏朝颜他们在一起，就请她帮忙接一下小白。

　　到机场的时候，看着姑姑带着她的爱人一起回来，顾循宥竟然不觉得惊讶。
　　“乖侄儿，好久不见。”一头利落短发的顾云蔚，挎着包儿向站在不远处的顾循宥打招呼道。
　　顾循宥也招了招手，目光却落在她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小安，好久不见。”柯茹倩轻柔的声音传来，顾循宥也回道，“好久不见……茹姑姑。”
　　听到顾循宥的称呼，柯茹倩脸上的笑容更胜，笑着回应。
　　其实如果不是看到过柯茹倩的证件，顾循宥真的很难想象眼前看起来这个温和的人，是个雷厉风行的刑警。

　　“走吧，我想念嫂子做的饭菜很久了，还有——”顾云蔚右手牵着柯茹倩，左手想要去揉顾循宥的头发，却被顾循宥提前反应过来躲开了，“我这跟个冰山一样的侄子。”

　　顾循宥带着她们两个向停车场去，顾云蔚和柯茹倩走在后面，顾云蔚小声抱怨道，“还是小时候软软糯糯的顾循宥比较好玩。”
　　“小安已经是大人了，你不要总是揉他的头发。”柯茹倩不是很赞成地看着顾云蔚说道。

　　“就算他80岁，在我看来也是孩子——还是那种藏不住情绪的孩子。”顾云蔚看着走在前面的顾循宥继续说道，“你看他，现在整个人阴沉沉的，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
　　“是吗？看着没什么不同呀。”柯茹倩歪着头很是疑惑地看过去。

　　“看不出来就不看了，你只要看懂我的情绪就行！”顾云蔚抚过柯茹倩的下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笑着说道。
　　“你稳重点，小安还在呢。”柯茹倩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顾循宥，握紧了顾云蔚的手心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成年了，看到又能怎么样？”顾云蔚完全不在意地说道。
　　柯茹倩也是无奈地笑道，“你刚刚不是还说，80岁的小安，在你看来也是小孩吗？”

　　“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能一样嘛。”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顾大法医。”柯茹倩总是说不过顾云蔚这一套又一套的歪理。

　　而走在前面的顾循宥，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因为他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已经过了他和顾循宥约定的时间。
　　他在想，不知道裴舟行在干什么，会不会因为他的失约生气。

　　如果是高中的时候，裴舟行估计已经一个电话打过来，先是把他失约的事情说上个几次，再找个理由说是原谅自己了，说是下不为例，然后就开始约下次的见面。
　　顾循宥当时只觉得裴舟行和小学生一样幼稚，可是现在……就算是他想道歉，都没有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车旁，没等他开车门，就被姑姑一下按住了，顾循宥疑惑地抬起头，就听到姑姑说道，“我来开，你现在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怕到时候一尸三命，我现在还是挺惜命的。”
　　顾循宥没有反驳，把钥匙递给姑姑，就打开后车门进去了。

　　一路上顾循宥都在看着手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是希望于失约的原因，可以让裴舟行在意吗？还是希望裴舟行可以要自己的联系方式，又或者只是从童韵宁那里听到关于裴舟行的态度……顾循宥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很自恋，怎么会觉得过了这么多年，他和裴舟行的关系还能像当初那样。

　　“顾循宥，你这视线就没从手机上离开过？怎么和对象吵架了？”顾云蔚开车的间隙，透过后视镜看过去调侃道。
　　“……不是对象，是正在追求的对象。”顾循宥倒是没有否认，小声叹气道，“而且也不是吵架，是我失约了。”

　　“顾循宥，不是我说你，作为追求者，一点诚意都没有，还失约——你这样是追不到人的，想我当初追你茹姑姑的时候，可从老没有失约过。”顾云蔚说完，还很得意地看了眼柯茹倩。
　　“是吗？高一，是谁说期末考结束后一起出去玩，结果第二天爽约了；高二，是谁暑假玩失踪，约好的旅行又出现；还有高三……”
　　“打住打住！那时候我们可还没在一起呢……大学！大学的时候，我没有爽约过吧。”顾云蔚刚刚教育顾循宥的底气弱了下来，但还是维持着自己的仅剩的希望。
　　“顾大法医，你确定要我说？”柯茹倩拿出手机，像是要翻找什么，顾云蔚这时候好像想起什么，赶紧岔开话题说道，“顾循宥，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追人要有诚意。”
　　“……知道了。”顾循宥听着前面二人的拌嘴，更烦躁了，于是关上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车厢里只剩下音响里传来的钢琴和小提琴声，那是姑姑最爱的音乐《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她和柯茹倩还在高中校庆的时候合奏过。
　　顾循宥看着窗外，伴着轻缓的钢琴声，脑中逐渐浮现出裴舟行的脸，那是十六七岁时他的模样——青涩又阳光，他站在海边沐浴着夏日阳光；随着旋律变化，提琴被猛烈拉响的那一刻，那剧烈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脑海，阳光瞬间被乌云遮盖，突然肆虐的海浪冲向岸边，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如镜子般脆弱的画面，碎片四溅，连着镜中的裴舟行落入了水中；之后的每一次提琴重音，都能激起海浪的狂欢，它随着旋律一次又一次地翻腾旋转，是终曲结束前夜的狂欢，亦是高潮时刻的情绪发泄——直到他再也看不到海上存留的任何一块碎片。

　　“小安。”
　　柯茹倩的突然声音响起，温柔又令人安心的嗓音，让顾循宥脑海中翻腾的海浪瞬间平静了下来，顾循宥看过去，听到她轻声说道，“如果真的很喜欢一个人，把自己的喜欢表达出来，让那个人知道就是最真挚的诚意——不要想太多。”
　　顾循宥听到了，却没有回应她。

　　回到家，父亲看到姑姑带着柯茹倩回来，只在她们进门的时候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说什么；但自她们进门后，他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不给她们任何一个眼神，吃饭时倒是说了几句，不过也只是问了几句姑姑的工作情况，就好像把柯茹倩当空气；因此姑姑和父亲说话时的语气也不怎么好，不过好在两个人没有吵起来，只是吃完饭姑姑就拉着柯茹倩到客厅去了。
　　顾循宥想，姑姑没和父亲吵起来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母亲从柯茹倩进门后就一直很和善地对待她……毕竟从小到大，母亲的言行在很大程度上是父亲意志的投射。

　　这顿饭就在这样表面平静，实则暗波汹涌中结束了。饭后，两位姑姑帮着母亲收拾餐桌，顾循宥帮着洗碗，父亲不声不响地出门散步去了。
　　柯茹倩看着关上的门，有些歉意，顾云蔚注意到了，握着她的手用口型说道，“没事，别管他。我哥就这臭脾气，而且如果他真的介意，一开始就不会让我们进门。他现在就是拉不下面子。”

　　收拾妥当不久，童韵宁就牵着狗来了。
　　“静姑姑，你回来啦？”童韵宁刚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的顾云蔚，很是激动地说道。
　　“小韵宁，好久不见啊。”顾云蔚抬起头笑着说道。

　　童韵宁和苏朝颜从小就和顾云蔚很好，顾云蔚也很喜欢带着两个小姑娘去玩。

　　“菇姑姑，好久不见。”童韵宁略微有些不知所措地打招呼。
　　顾云蔚和柯茹倩的事情，这片街区都知道，虽然当着顾循宥一家人的面邻里从来不提这件事，但在背后却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童韵宁从小听了太多，也曾带着厌恶的想法看待过柯茹倩，觉得是她害得顾云蔚被别人说三道四。但是在长大了解了关于这类群体的事情后，也就逐渐地放下了有色眼镜，只是再见到柯茹倩，想起以前自己的幼稚想法和言论，总是有些羞愧的。
　　“小宁，好久不见。”柯茹倩温和地回应道。

　　“这不是顾循宥的狗吗？怎么在你这？不会是顾循宥终于发现自己不适合养狗，送你了？”顾云蔚看出气氛有些尴尬，握紧柯茹倩的手，赶紧岔开话题，半是调侃地说道。
　　“怎么可能？这可是顾循宥的命根子，爱得不得了。”童韵宁把狗绳递给顾循宥时说道，而顾循宥接过绳子，没有要加入她们话题的意思。

　　“那这位爱狗人士，给你的狗起名字了吗？”顾云蔚拉着柯茹倩过来一起看狗，突然想起这茬问道。
　　“没……”童韵宁话还没说完，就震惊地转头看向顾循宥，因为她听到顾云蔚说道，“小白，它的名字。”

　　“小白。”童韵宁喃喃道，想起了她之前起的名字“伊丽莎白”。
　　“……这就是你思索了八年起的名字？！”顾云蔚很是不能理解地看着裴舟行问道，“这么随意？”
　　“嗯。”顾循宥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觉得挺好听的。”

　　“理科生嘛。”柯茹倩笑着打圆场道。
　　“这和文理没什么关系，是人的问题。”顾云蔚看着可爱的狗皱眉评价道，“真惨，摊到这么个没文学素养的主人。”

　　童韵宁坐在客厅沙发上，揪着包带，看着两位姑姑和顾循宥正聊得开心，徐阿姨也在旁边，开始纠结门票的事情，是不是明天再说。
　　柯茹倩最先看出童韵宁的情绪，和顾云蔚说要拉着小白去楼下散步，正准备邀请嫂嫂也一起去，就听到她说道，“那你们玩，我先睡了。”

　　等到客厅又安静了下来，童韵宁才站起来。
　　“顾循宥。”童韵宁看着蹲着摸狗的顾循宥喊道。
　　顾循宥顺着声音抬起头问道，“有事？”
　　还是他说了什么话，要你转达。顾循宥带着这样的期待又忐忑的想法看着童韵宁。

　　在童韵宁看来，那是她很没有在顾循宥眼中见过的期待眼神。至少在顾循宥的小学三年级之后，静姑姑的事情发生之后，就没有见过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给了她很大的勇气，于是她敢帮说道，“裴简行的哥哥，”
　　童韵宁怕顾循宥已经不记得裴舟行了，还准备特意强调一下，只是因为紧张她全程低着头，没有注意到顾循宥眼里那快要漫出来的期待和惊喜目光，“就是前两天我们在机场遇到的——你的那个高中同学，送了几张演唱会票，现在还多一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童韵宁攥紧手里的演唱会门票说道，“我想请你去看演唱会！”

　　“是他……”顾循宥最终还是没有问下去，只是看着门票说，“好，谢谢。”
　　“好吧，那——”童韵宁紧张到没有听到顾循宥的话，以为又是像从前一样的拒绝，下意识地就要回答，却在说了一半意识到顾循宥刚刚说了这么，震惊地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的邀请我收下了。”顾循宥笑着回道。
　　“真的？你会去演唱会？”童韵宁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是，我会去的。”顾循宥再次肯定地回答道。
　　“那就说定了！叶牧驰的演唱会——这是门票，时间是下周六晚上7点！”
　　童韵宁迅速将门票塞到顾循宥手里，生怕他反悔，说得话也想机关枪一样嘟嘟嘟往外冒。
　　“那我先走了。”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喜悦，连声音都好像带着笑，还摸了摸小白的头往才离开，“小白，我走啦！”
　　童韵宁飞快地往门外走，小跑着到门前鞋柜前的时候，还差点摔倒，顾循宥刚说了句“小心”，门就已经被砰地一声关上了，顾循宥握着票看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会呆。
　　他不是不知道童韵宁对他的感情，所以几乎每次童韵宁的单独邀约他都拒绝了，表明了他的态度，最近他看出了童韵宁放弃的想法，他很清楚地知道，只要这次像往常一样拒绝，童韵宁这小丫头可能就放弃了，可是……顾循宥看着手里的票，自嘲道，“终究是我太自私了。”

　　顾循宥从回忆里回过神，拿出放在床头的门票，盯着上面的——叶牧驰三个字。
　　裴舟行，你还愿意再给我次机会吗？

　　“凌晨四点。”裴舟行看着闹钟的指针叹气，也终于承认了因为某个人连续两天失眠的事实。
　　生病进医院了？怎么这么多年不见，顾循宥现在的身体素质这么差？
　　他不是学医的吗？学医要值夜班，一场手术就五六个小时，他这个身体素质真的行吗？别到时候病人还没治好自己先倒下了。
　　裴舟行一整个晚上就这样躺在床上胡乱地想着。

　　卧室的灯已经关掉了，这显得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格外刺眼，裴舟行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多少次按亮又按灭手机屏幕了。
　　今天晚饭结束，裴舟行突然收到裴简行发来的一串电话号码，他发了个问号过去，等到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才收到回复说这是顾循宥的号码，不小心发错了。
　　裴舟行对于裴简行这种幼稚的行为，没有表达什么意见，只是回道—知道了，我这边把聊天记录删了就行。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裴舟行对着拨号界面的那串电话号码，喃喃自语道。

　　其实这整个晚上，裴舟行都在不断地告诉自己，又或者说反复地问自己——顾循宥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再见面，他还是这么关注对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和每一件事。
　　就像再见面后，关于顾循宥的每个小细节都像电影一样在眼前一次次闪过——在机场见到他时，周围的环境、衣服的颜色、鞋的款式、背包的价格，手里那瓶水的牌子，甚至是他头发的长度；还有昨天早上在小区门口遇到他的时候，他的穿着、牵狗绳的牌子和颜色，还有他把绳子递给自己之后，绳子上残留的温度，以至于他坐的那个出租车的车牌，他全都记得！

　　是因为还喜欢吗？还是说，是因为自己的执念——没有在一起过，而感到遗憾的执念；又或者是虚荣心——因为从小到大的第一次表白，却被那样拒绝的不甘，从而产生一种“我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凭什么拒绝我”的虚荣心。

　　“是什么重要吗？反正他又不喜欢男人。”裴舟行把手机扔在对面的沙发上，蒙上被子，强迫自己睡觉。

　　对于童韵宁而言，那是带着粉丝泡泡、充满惊喜地——非常非常非常开心的一天。
　　从顾循宥家里出来，她没有离开回家，而是靠在顾循宥家门上。
　　头顶的感应灯因为开门的动作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映着童韵宁通红的脸颊和灿烂的笑容，她捂着胸口平复激动地心情，直到感应灯再次熄灭。

　　叶牧驰演唱会的VIP门票、顾循宥答应的邀请，童韵宁觉得今天是她的幸运日。
　　也许是今年，也说不定。
　　童韵宁蹦跳着下楼，嘴里唱着《好运来》，心里这样想着。
　　她打算明天亲自把这件事告诉苏朝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