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9、第 9 章 灭魂

　　杀了何遇一家，杀了那些待她温柔至诚的寨民们，对玉霜而言是痛不欲生的。

　　玉霜自幼孤苦无依，独自一人在寨子野蛮生长，孤独又寂寞，寨民们对她亲厚温暖，终究填不了她一介孤女对归宿，对一个家的渴望。
　　同何遇成亲，舜华来参加她的喜宴，这些都是她翘首以盼之事，也是孤苦岁月里，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执念。

　　在过去，苗地无论掀起何等祸乱，黔月谷总会快马加鞭，第一时间遣人奔赴而去，平定纷争，护佑一方安稳。
　　那时被困在地牢里的玉霜坚信，舜华若是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来找她的，黔月谷也一定不会对徐致远他们做的事置若罔闻。

　　但那时的玉霜并不懂，不懂黔月谷的道貌岸然，这次炼灵的事他们也参与了其中，是他们被默许的。
　　直到玉霜成蛊后有了意识，并杀了徐致远他们后，从灵魂的记忆里看到了他们和黔月谷之间的关系，她才明白了一切。
　　徐致远也不过是黔月谷大长老提线在手的傀儡，这一切都是黔月谷授予他的任务罢了。

　　可惜的是，记忆里没提到牺牲整个白云寨炼灵蛊是为了什么，玉霜也算不出来，只隐约能猜到，那一切或与天道与人世的走向密切相关。

　　“玉霜……”

　　舜华轻唤了她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口喉里。

　　随着主人的消亡，结界开始崩塌了。
　　那个明媚的苗家姑娘和她的心上人不该是这个结局。

　　玉霜好不容易就要有家了，就要有新的开始了，却被复仇之火湮灭了自身。

　　可悲，可恨。

　　悲的是玉霜的一生，恨的是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恶人。

　　傅舟桓眼里有了动容：“既然你都打算赴死了，为何把我小厮的魂给拘走了?还把我们引了过来?。”

　　“她也必须来我的喜事，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在灭魂剑气的侵蚀下，玉霜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我要看看她现在究竟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她若在想不起之前的事，更不会听我所言，那我会杀了她，你和你的小厮也得一起死。”

　　“真好呢，当年来寨里除祟的小姑娘一点没有变。”玉霜轻轻抚上舜华的脸，似想起什么，她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又陡然睁开，变得清明而严肃，“姑娘，你得吃了我。”

　　玉霜不再称呼她为大人，也不叫她的名字，将她与黔月谷分离，就好像这样眼前的少女就不再是那个年少成名，在世人眼里神秘而诡异的祭司。

　　傅舟桓怀疑自己听错了，匪夷所思道：“什么意思？让她吃了你？”

　　舜华也很是意外：“我为什么得吃了你？”

　　“不是吧？”傅舟桓恐惧地看向她，“难不成你真能吃了她？吃鬼……不对，她会流血，也是吃人！”

　　少年又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舜华冷冷解释：“这个‘吃’，是指炼化她的意思。”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没有来世，就没办法再见阿遇了，我也算天地灵材，炼了我，可以补上你方才所折的阳寿。”玉霜的身形已近半透明了，她转头看向台上的棺材和纸人，“你体内被种下的蛊虫甚是特殊，我试着操控它，竟撼动不了半分，不过我们是朋友，终有一日，我的力量必能助你摆脱于它。”

　　灵蛊为蛊道之首，按理来说，玉霜这个等阶的灵蛊可以越过舜华，操控她体内的蛊虫。
　　可不知为何，对于寂明种下的那只蛊，玉霜也无可奈何。

　　“朋友”二字于舜华而言太陌生了，她不敢相信，不过相识半个月，玉霜就已经将她视作了朋友吗？
　　她没能下得去手，是否也将玉霜视作了朋友呢？

　　“我算过的，姑娘。”玉霜撑着身子，艰难地站起来上前，抓住了舜华的手，“我就快要入灵了，却一直无法突破，更算不到自己的生机，与其日后落于旁人之手，我宁愿将自己献祭于你。”

　　算命这种事，唯有身负独特命途、得天道默许的通天之士，方能为之。
　　凡人若强行逆天之事，极易触怒天道，引来雷劫加身。

　　长老殿几个老东西的修为深不可测，但一点也算不了，舜华也只能算个大概，她不由问：“你算到了什么？”

　　玉霜叹道：“恕我不能言说。”

　　玉霜集天地之怨而成，自然也能通天，她知道黔月谷也参与了白云寨炼灵一事，也知道只要自己存在于天地间，就必会引起天下纷争，这世间有着长老殿那几个怪物，还有中原的强者，她会遭到这些人如疯狗一样的追捕。

　　炼化一事极为痛苦，夙灵也从没吃过灵蛊这种强悍又霸道的魂魄。
　　舜华抽离了自己的手：“我未必能炼了你，而且，比起炼化，倒不如灰飞烟灭来得轻松。”

　　“我不是黔月谷那几人的对手，只盼有一日仇人能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玉霜苦笑了一声，“你也需要力量，不是吗？与其被旁人抓获或是灰飞烟灭，给你岂不是更好，你若是有了力量日后必会杀了黔月谷的那几个人。”

　　舜华觉得玉霜想得太天真了：“就算炼了你，我也不是那几个老不死的对手，若我有机会脱身，又何必再对他们出手？”

　　玉霜摇头：“姑娘，你和他们的关系很复杂，你知道的，只有摆脱了那只蛊虫，杀了他们，你才能彻底离开黔月山。”

　　舜华需要力量，却未必能驾驭玉霜的力量。
　　而且，一旦让寂明知道她炼化了玉霜，那她会死无葬身之地。

　　舜华不敢赌，不想赌，仍是拒绝：“你安心地去吧，自学夙灵起，我从未炼化过灵蛊这样强悍的力量，你的力量在我体内恐会被人看出端倪。”

　　“我会留一分灵识在你体内，将自己的力量暂且压制住，炼化一事你可以慢慢来。”舜华转身就要离开，玉霜又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裙袂，“将来我的这份力量能的助你逃脱，你只有这一个机会，否则，你永远也摆脱不了他们。”

　　灵蛊可以脱离蛊师甚至噬主或许对舜华真的有用，就算玉霜这么说，她依旧犹豫不决，问：“我若是自由了，必然离苗疆远远的，你为何这么肯定我会除了黔月谷的那几个人？”

　　“姑娘，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很想帮你，我就是那助你远去的风，难道你要在黔月谷这棵树上当一生无法离开的红叶，不知哪日凋零吗？”玉霜的身形已经近乎成了薄雾，越发急切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姑娘，献祭是不会有事的。”

　　舜华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旁的傅舟桓突然出了声：“不破不立。”

　　差点把他忘了，舜华沉默了片刻，瞥了傅舟桓一眼：“那你张嘴。”

　　“啊？”傅舟桓不明白舜华为什么突然让他张嘴，但还是照做。

　　一只褐色的虫子趁傅舟桓开口的间隙，飞入他的嘴里，他下意识吞了下去。
　　想到了这是什么东西，傅舟桓惊慌失措地捂着肚子，干呕了起来。

　　他这副模样，给舜华看乐了：“都还没驱蛊呢，哪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傅舟桓抬起头来大叫：“我那是怕的！你这是干嘛！为什么给我下蛊！”

　　舜华正了正色，威胁道：“我不会杀你，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可说出去，等会我炼化她时，你若敢对我动手，虫子立刻会让你穿肠破肚，当即毙命。”

　　她的样子看起来又凶又狠，傅舟桓缩了缩脖子，头点地像筛糠一般：“不说，不说，我保证不说。”

　　傅舟桓说的没错，不破不立。

　　事情的朝向陡然间大变，这次的任务，结界里出现了除了她以外的活人，而邪祟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献祭了，舜华觉得有点怪异，说不定还真是如卦上所言，转了大运，玉霜日后真能为她摆脱黔月谷寻得一个机会。

　　权衡了一二，舜华站起身来，望着她，当下决断唤出红蝶，开启了夙灵阵：“去。”

　　红蝶密密麻麻落在玉霜的身上，如同烈焰灼烧着她的灵魂。
　　炼化是玉霜所求，她皱紧了眉，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额前的头发遮住了舜华的眼睛，她垂头看着玉霜，抿了抿唇，又说了一次：“抱歉，把你们忘了，没能遵守约定，来参加你们的喜宴。”

　　“没关系，我早就已经原谅你了。”玉霜笑得和她们初见时一样天真热烈。

　　舜华背过身去，没忍心看着她一点点被夙灵吞噬殆尽。

　　漫天的蝴蝶花瓣落在了玉霜身上，她闭着眼睛，解脱般轻声道：“阿遇，我赎罪了吗？”

　　不过顷刻间，汹涌的蝶群就吸尽了玉霜的魂魄，化作一股蛮横的灵力，疯狂地钻入舜华体内。

　　舜华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她额间冒起了密密的细汗，当即闭上眼，盘腿坐在地上，将这股力量压了下去，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