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与守候》王书情

21、第二十章 造访不遇 不多功

　　不多功夫，之平夫妇做了一大桌子菜，邀三人就坐。饭桌上，他们问晓飞的专业情况，晓飞回答完，路璐补充道：“晓飞是今年来报到的，刚参加完军训，学校真够折腾他们的，训了二十天，要挨到十月八日才正式上课。”路父顿悟，思虑从今年开始，全国拔尖儿的师范院校都给免费师范生入读了，他们要回去教中学，他的宝贝女儿毕了业，去大学教书的竞争少了，机会多了，信口开河道：“H师范大学不是归教育部直属吗？看来你们是首批免费师范生了。好，读书不用花钱，国家这个政策实在好极了！给边缘落后地区输送大批优秀教师，支援地区的教育发展，真的是不错！说这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几年，我给城镇的中学招聘了一名北师大研究生，工资谈的很高很高嘞。当地百姓像看国宝一样，看那女老师，瞧瞧她长得啥样子，是不是北师大研究生真像传说的那样，三头六臂，怎么那么值钱！不过，人家讲课实在好，说得天花乱坠，常从嘴里冒出一些新鲜词，譬如‘建构主义’、‘三维目标’、‘网络远程课’，大家听得云里雾里，可孩子们喜欢她教的课，这就够了。那些家长都声称：‘路主任又给镇里办了一件好事，这钱花得真不冤枉！’”他特意把“又”加重声调，像从枪膛飞出的子弹，急速而猛烈，继续道，“咱们老一辈们没有知识、做个睁眼瞎也就罢了，眼看都土埋半截的人了，得让孩子们懂知识学文化，跟大城市的什么一中、实验中学比一比，争回荣耀。后来——”路父讲到此，得意的神情不见了，想顺口骂人，瞅瞅娴静优雅的儿媳妇，担心骂词损坏她的容颜，“他妈的”溜到嘴边，又活活吞进肚子，满脸愤怒地说：“市教育局请南方一所学校的领导，来我们这儿考察，说我们学校这几年教学成绩突出，愿意与我们携手办学，交流经验。我们听后当然欢迎，人家富裕，大老远跑到咱这儿穷乡僻壤，帮忙搞教育，这事搁在谁的身上也愿意。天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思，是来挖墙角脚的，那女教师从合作的道路上去了南方，再也不回来了。她说，那边的环境更适合她发展，能实现她的人生价值，我眼见孩子们想她想得抹眼泪，着急地对她讲，要多少钱我们都给。你猜她说啥，她说‘我心意已决，请你们另请高明’，就这样把我打发了，气煞我了。”路父说时，猛拍桌子，突然发现，他不是在召开干部会议，又端出当公公的和蔼姿态，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艾昕劝晓飞和路璐多吃，又给路父夹菜，就听之平道：“这种事情也不能怪罪那名女教师，谁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好的发展环境，也许这只是她的一番推辞，人家还有别的苦衷，如爸爸所说，她既然能屈身来一个中学教书，赢得众人的认可，说明她已不是一名普通的老师；说得难听一点，只能怪你们教育主管部门瞎指挥，把即将步入正规的学校扼杀了。当然，这不是说他们成心跟教育作对、搞破坏，关键是对教育问题的实质性理解。在我看来，教育是本大书，越读越厚，越读问题越多，可我们还得怀着积极的心态，面对这些问题，在解决问题中不断进步。教育的发展依靠体制改革，教师管理更需要道德规范。中国的教育改革之路真如诗中所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鲁迅先生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人活着，地球正常转着，就不能说没有希望，重任还要落在晓飞这些人身上。”
　　晓飞笑笑，坦言道：“暂时还没有想那么多，刚刚来到大学，觉得一切都好迷茫，仿佛面前有九九八十一条路，却不知道该走哪一条好？”
　　之平说：“每一个初到大学的人都会有这样一段迷惘期，相信你能很快适应大学生活。大学不在于学知识多寡、考试分数高低，重要的是你打开眼界，时时仰望星空，学会思考，给人生一个合理的定位。凡事多多经历，多多体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要走，旁人无法帮你选择，或执着等待，或苦苦追求，为了学业，为了事业，为了感情，总之要往前走，人可能都会面临困顿，但只要继续往前走，你就会发现，那些所谓的‘拦路虎’都存在你的想象中，曾经苦苦寻找的答案，就在前面等着你。学习固然重要，并非狭义的课堂学习，尤其是当今大学课程设置远远落后于社会发展，学生往往陷于纯理论化的虚拟世界，渐渐失去实际操作能力和创造力，这是中国整个大学教育的悲哀。晓飞，身为一个男子汉，不管从事何种职业都要有志向，不卑不亢，怀着青春的激情，努力向社会这门学科学习，你会觉得它比课堂更有意思……”之平的此番言语，鼓舞得晓飞热血沸腾。
　　饭后，之平问路璐，“我前几天出去采访，路过你们新校区，看见里面已有学生在上课了，你们啥时候搬过去？”路璐不屑地说：“明年暑假过后，我才不稀罕去那种破地方，还是老校区人多，热闹！你看到的是文学院和艺术系的学生，还有部分研究生、博士生在那边。”晓飞心头猛地一震，“文学院”像一条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原来苏雅梦在新校区，难怪一直没有遇见她。
　　傍晚，晓飞告别之平一家人，乘公交车回校。路璐吵着与晓飞一同回去，艾昕劝道：“爸爸今天刚来，你住下来，好好陪陪他不好嘛？真奇怪，往常你回到家赖着不走，今天咋像火烧屁股似的，火急火燎往回赶。”路璐装作很懂事，说：“没地儿住。”之平说：“咋没地儿住？你跟你嫂嫂睡一间，我跟爸爸住另一间。”路璐调皮地讲：“哥哥怎么舍得跟嫂子分开呢？晚上睡不着咋办？”艾昕望着妹妹，气得笑了。之平大怒，青筋暴露，抡起右巴掌，向路璐拍去，路璐闭起眼睛，勇敢地仰脸，迎接哥哥的巴掌，只听到啪地一声，吓得路璐大叫，睁开眼看，原来之平左巴掌也拍过来，双掌相击在她的额前。路璐听见响声，好像疼痛已附上身，求饶道：“好哥哥，我明天准回来还不行吗？”转脸对路父说：“爸爸，我会想你的，明天见喽。”路父眼望路璐离开，叹息孩子长大了，就得由着她自个儿了。
　　路上，晓飞满脑子是苏雅梦，路璐见他魂不守舍，笑嘻嘻地问，是不是刚才吃的鸡爪在他胃里复活了？正在刨他的肠子。晓飞笑道：“我在想，你为什么不是扫地不伤蝼蚁、爱惜飞蛾灭灯的活菩萨，否则一定帮我抓出那要命的活物。”路璐伸过手来，要挠晓飞的肚皮，说：“我扒开看看。”晓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我可受不住你们里外夹击。”路璐笑了，安稳的坐回去。晓飞凝视车窗外，细雨绵绵，此刻出行的人渐少，路灯恍恍惚惚，仿佛穿梭在梦里，光线分离得丝丝缕缕，像低级动物的触须，一直延伸至所能触及的空间末端。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不知道是因为车在雨中行得快，还是他们走得快？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与雅梦匆匆分别，如今，又在同样的天气里有了她的消息。明天，是的，明天一定去新校区看望这位心底常常思念的朋友，晓飞心里每念到“苏雅梦”三个字，就会有抚摩流金岁月的感伤，他情不自禁地将这种情愫寄托到那个温柔多愁的女孩儿身上。
　　明天上午，天气稍微放晴，晓飞乘车赶往西郊。他焦急地盼望车走得快点，好马上见到脑海中依稀可辨的女孩儿；又巴不得车子停留在遇见雅梦前的那一刻，他深恐一个多月的时间，苏雅梦早已记不清他了，倘若出现如此的情形，他还没有准备好说辞。想见面又害怕尴尬相见，这让晓飞觉得，身体里好像蜷缩着一条熟睡的大蛇，把它揪出来，心里空荡荡的；不喊它出来，担心它睡醒了，咬自己一口。晓飞下车，穿过“火车站”，来到历史学院女生宿舍，新校区的“开放”给晓飞带来诸多方便。门卫热情而周到，待晓飞对她说，来看一位朋友，她只瞥了一眼他的校徽，放心地给了晓飞门牌号码。晓飞怀着紧张而忐忑的心情来到雅梦寝室，却只见到她的一位舍友，正在屋子睡觉。那舍友醒来，说：“苏雅梦与她的一个老乡，名字好像叫王昭芳，出去旅游了。”她问晓飞：“要不要给她打电话？唤她回来。”晓飞忙摆手说：“不用了。”他审视雅梦的书桌，关于历史的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左上角摆着一个浅绿色的荷包，他很熟悉的。晓飞给雅梦留下一张纸条，怅然若失地离开寝室，路过大门时，门卫好奇地盯着这个无精打采的男生，思虑刚才他还兴高采烈，一会儿工夫咋变得这样颓废，她大声喊：“小伙子，天又要下雨了，打起雨伞来！”晓飞一怔，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宿舍，回过头来对门卫说：“谢谢您，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