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与守候》王书情

19、第十八章 路上趣事 十月一

　　十月一日上午，晓飞想起对路璐许下的诺言，打伞来到超市门口，给她打电话，说中午请她吃饭。路璐高兴地哇哇叫，晓飞听到“扑通扑通”声，猜想她一定在蹦跳地踹地板。路璐嚷嚷着，要晓飞去女生院门口等她，说有重要事情相告。
　　女生院容纳着师大绝大多数人口，一排排破旧的宿舍楼林立，楼群前后生长着茂盛的梧桐树，树冠早已高过楼顶，整个大院外观上像一片原始大森林，一方面可以起到保护宿舍楼的功用，大风来了有树挡住，不至于把楼刮倒，另一方面，也是女生院摆资历的条件，生物学家能根据树木的年轮推断出楼群的始建年代，得到的结论大约跟安徒生童话故事的开篇一样，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女生院四周由高大的院墙围拢，院墙上挂满爬山虎、紫藤萝和一些带刺的蒺藜；由于岁月无情冲蚀、风雨爱意抚摸，部分院墙出现裂缝，前段时间，对裂缝处罩上铁丝网，并且在墙壁顶端涂抹水泥，插上带尖儿、有毒的玻璃，偏赶今日雨雾蒙蒙，若是在有阳光的好天气里，那些碎玻璃片儿可以充当物理上的三棱镜，过滤出阳光的各个股份——红橙黄绿蓝靛紫，它们一起闪耀于女生院周围，色彩斑斓，美轮美奂。可见，校方为了院内女生不越轨，院外男生不越墙，煞费苦心，模仿生物学上的“地理隔离”原理，在学校内部修建了一座“禁城”。学生处长白止中也曾为这个原理的实践付出过汗水，他掐着腰，骄傲地看着这座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院墙，扬言道：“只要没人像雷震子那样长了翅膀，休想闯进去。”整个女生院唯有一个出口，为此，师大安全部门从下岗的、在职的女性应聘者中像娱乐节目海选一样，层层选拔，不同的是它更公正，没有潜规则。一名剽悍的妇女过五关斩六将，脱颖而出，竞聘到“女生院门卫”高职，那日，她认为是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刻，比当了皇后还荣耀。她以认真负责的态度，给工作定出苛刻得接近完美的目标：凡是雄的，一律不得入内。不知她从哪里买来一个铁网拍，专打飞进去的雄苍蝇。因为工作的原因，她极力地鄙视男人，觉得世界没有男人的话，将会纯净而纯洁。因为这坚固的城堡和勇猛的“师大女神”，师大男生们对里面土地的热爱无法表达了。曾有一次，一个女学生不小心挫伤脚踝，躺在宿舍疗养，刚升任学生处长的白止中紧紧抓住这个好机会，买了果品前去慰问。女门卫一见是个男的，顿时把他视为流氓色狼之流，伸出胳膊拦住。白止中白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摇着类似苍蝇的小脑袋，用鼻子哼道：“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新任处长，进去公干，赶快给我闪开！”那女人吓得一哆嗦，暗想幸亏刚才看得清楚，否则准拿铁拍子打到他的头上，后果不堪设想。她记得职场有一条规则：随意侮辱、殴打上司要被炒鱿鱼。门卫吃一堑，长一智，逐渐学会灵活变通，然而，对于本校的男生，绝不留半点客气，唯有如此，才能说明她的存在，才能彰显自我价值。
　　晓飞第一次来到女生院，一股浓重的阴气袭来，废水从大院涓涓流出，漂浮一层厚厚的胭脂，向地沟油的大海奔去，散发的气味足以麻痹人的半根神经。他在门口止步，朝四周看看，见路璐还没有出来。眼光敏锐的女门卫很快发现他，迅速判断来者是名学生，运足气，狮子吼道：“干什么？不知道这是女生院吗？快离远点！”这歇斯底里的呼喊吓了晓飞一跳，拢目观瞧对面的厉害角色，不由得笑了，王老师以前对他讲过，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一些国家崇拜富态的女人，而眼前的妇女确实值得那些国家崇拜，高头大马，丰乳宽胯，结实的臀部，肥腴然而能扼死巨人的手和脚。布朗当谈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绯闻时，说：“骑一匹高大的马总是让人万般高兴，总是比矮小的驽马给骑者以更大的乐趣。”晓飞确信，她有让人“高兴”的实力，他只能采取退避三舍战术，静候路璐到来。
　　不一会儿，路璐身着鲜艳的衣服，挎一个白包，举着雨伞，雀跃着向晓飞奔来，脸上的喜悦之情传达给包，它也高兴地摇摆于路璐体前，好似企鹅的白肚皮。来到晓飞面前，她站定，没有像其他从女生院冲出来的女生，将等待她的男孩紧紧搂住，用肢体语言告诉他，在这个封闭的院子里，她是如何煎熬，怎样的想他。路璐攥紧小拳头，朝晓飞胸前捶了一下，“总算给我打电话了，早上起来时候，你的影子还从我眼前掠过了，我猜今天你会给我打电话，在宿舍一直等着，哈！果然不出我神机妙算。”
　　晓飞笑道：“活见鬼了，这就是你所说的重要事。”
　　路璐哼了一声，说：“甭臭美，今天我本打算去哥哥家里，接到你的电话，我给嫂子说，有个朋友跟我一起去，她说爸爸从泰安来了，昨夜刚到哥哥家，正好带你见见我的家人。”路璐说完，看晓飞呆呆的像个木头人，摇着他的身子，半晌，晓飞才活过来，“你带我去你哥哥家？”
　　路璐诧异地点点头，“你不愿意去吗？我哥哥是一个豪爽的人，听说你要去，很高兴，你可一定得去，否则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晓飞只好同意，他对路璐扯谎说，回宿舍换衣服，要她在此等他。路璐说：“穿这件衣服就很好啦。”她劝不住，眼瞅着爱美的晓飞离开。
　　晓飞到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忽然想起，忘了问路璐的哥哥有没有孩子？又想到万一没有的话，不是还有一个老爷子吗？他觉得买牛奶横竖都有道理，而且价钱不贵，心里对那头吃草产奶的牛一通感激。待路璐见他手提牛奶，气得大跳：“原来你在骗我，我哥哥不喜欢人家送给他东西，我每次都是白吃白喝，还白拿，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晓飞微笑，“你看我都买了，总不能退回去，超市心情好时，也只换货，而且只能坏的换好的，看来只有送到哥哥家了，不知道你哥哥有小孩儿没？”
　　“我哥哥暑假才结婚，哪有这么快，我爸爸喜欢牛奶，让他喝了吧。”晓飞想，眼下生了孩子还没有结婚的人多如牛毛，不见得刚结婚，就没有孩子，不愿与她争辩，二人一边聊着，向校门口的公交车站走去。
　　站台挤满了人，他们瞪着如饥似渴的眼睛，翘首盼望公交车到来。通常情况下十分钟一辆车，晓飞与路璐等了一刻钟，远远地望见两辆公交车你让我，我让你，最后并排着向这边开来，它们减速时还谦虚了一番，迫于站台停车道的宽度，最终一前一后停稳，卸人。两辆车停靠时间，晓飞问路璐，想不想坐座位？路璐回答他两个字，“废话”。晓飞说：“那咱们就上前面那辆车。”路璐见一些人从那辆车下来，里面仍旧满满的，眼见人流全涌向后面的车，也想随波逐流过去，被晓飞拽住，两人上了前面的车。路璐惊喜地看到，恰有两个并排的空座，屁股不去想适才坐在这里的是情侣还是母女，就粘在椅子上了。晓飞坐下后，问路璐：“我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如何？”
　　路璐竖起大拇指，“瞎猜的功夫真不赖，改天带你炒股去，准发。”晓飞说：“绝非瞎猜，这源于对大众心理正确分析，做出的果断决定，应该叫合情推理，有逻辑演算可以证明的。”说着手指车门，“你瞧，他们又回来了。”路璐看到，那些没有挤上后面车子的人又旋风般跑过来，退而求其次，只希望这辆车上有一个站稳脚跟的地方。有一名妇人，怀里抱着牙还没长几颗、满脸是肉的娃娃，来到晓飞身旁，晓飞起身让座，妇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抱孩子坐下。路璐眼看晓飞站起，也起身对妇人说：“阿姨，抱着小孩挺累的，把他放到我的座位上吧。”妇人又惊又喜，用第一人称赞美路璐，道：“我今天出门真是遇见好人了。”路璐来到晓飞身旁，压低声音说：“你真是课本里所说的‘三好学生’，不怕别人奚落你吗？”晓飞指着心说：“总比它奚落我好吧，你不是也‘三好’了一回？”路璐嘻嘻道：“向榜样学习呗。”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横冲过来，让即将临盆的女人见了，可以自豪地说“我身材还苗条得很哪”。他顺手拨开路璐，又拨开那女人的孩子，指法熟练得像旧时拨算盘的账房先生，天生可充当厚肉垫的屁股一百八十度转弯，朝椅子砸去，咔吧一声响，他总算坐稳了，搅动舌头，为他找了一个抢座位的理由，“这个娃娃免票，凭什么要占一个大人的座位？”那柔弱的妇人轻叹一口气，紧紧搂住孩子道：“今天，我这一岁半的婴儿也学了一回让座。”小孩好像听懂妈妈的表扬，格格地笑着，露出两颗又白又嫩的小牙齿，他笑罢，费尽心思地研究对面的“肉皮球”。晓飞生气地想，这辆车都懂得谦让，这男人真是典型的教育不良型，至少他父母没有启蒙好。路璐见她的座位被不要脸的男人抢走，火往上撞，厉声道：“这个座位是我给小孩子腾出来的，好！你不是说小孩子免票吗？现在我就去给他买票，请——你——马——上——离——开！”她气呼呼地挤到前面投币，车上的人都把鄙夷的目光集中在男人身上，他脸挂不住、屁股坐不住了，悻悻地离开。路璐回来，再次请妇人把小孩子放在座位上。晓飞赞她，“你真勇敢！”却见她脸上红云初霁，知道她也为自己的勇气惊心动魄了一阵子。正在这时，车子猛地开动，那男人含有“阴阳怪胎”的肚子摇摇欲坠，他站立不稳，险些跌倒。两人看看他，觉得他又恶心又可怜，索性把眼睛移向窗外。窗外白茫茫的，晓飞叹这风景胜于车内，有感于中国传统艺术讲求的留白、空灵的真意境。
　　汽车穿过市中心，上的人总比下的人多，车上挤得密不透风，不知哪个作孽使坏的放了一个哑屁，这屁像把声音的响度转化到臭味的程度上。臭味分子跑出来，没了力气，懒洋洋地，扩散不开，陷入臭气包围圈的几个人动也动弹不了，活活遭殃，鼻子被熏得失去知觉。好歹他们学过生理学常识，控制着手，不去捏鼻子换用嘴巴呼吸——因为闻屁总比吃屁好，有鼻毛和鼻涕的双重过滤，还能起到消毒作用喱。这辆车累得气喘吁吁，呜呜地放着烟雾，慢慢地爬到北郊，终于到站了。路璐蹿下车，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这股气在体内化作一缕风，吹走方才在车里郁积的不快，拉晓飞向一幢青色的高楼走去。C市悠久的历史文化让他们夜郎自大地认为：全国其它地方都是文盲。为使城市与历史的色调达到完美统一，那些深谙历史的学究们一致推崇，“青”为城市的主色调，理论依据似乎是“青史”、“汗青”这些词，这不明显说明历史的颜色是青的吗？几年内，在城市规划的大潮流引领下，古城墙被推倒，“青楼”林立，而且房价一路狂飙。那些夜晚常有高官、富豪等身影活跃的夜总会、桑拿浴等地，为了告诉世人，他们不靠青楼赚人民币，很注重形象地把大楼涂成灰色。眼前这栋大楼刚落成不久，在拐角处的售楼中心，有许多人围着一个穿白衬衫蓝制服的小姐，打口水仗，争买余下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