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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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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舟手里抓着三颗青果,抛过去一颗,“我怎么就不是人了。”
张天茂接住青果,没吃,捏在手里。想到此行之约,他往赵行舟左侧看了眼,一只手把赵行舟扯到一边,另一只手在背后拉起严实的隔音结界。
“他怎么也来了?”
赵行舟由他拉着站起来,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张天茂瞪眼,“盈玉之事你说好会替我保密的,赵行舟,你不会忘了吧!”
“哦……”赵行舟笑了,“我没有透露过。再说了,你就算告诉我师弟他也记不住,我们凌绝峰对这类情爱之事又不擅长。”
这是句实话。
近些年,大约是时候到了,与张天茂同期的许多修士在修炼之余纷纷开始考虑起儿女之事。说到底修真人士与凡人有些不同,寿命长了,又面临诸多契约盟誓的约束,使得修士对道侣的选择更加慎重。
凌绝这二位,江湖中辈分偏小又风头盛极,容貌天赋皆绝世,自然少不了各路侠士的慕名青睐。不过正如赵行舟所言,凌绝峰的剑修在不解风情这条路上,走得可谓是比大悲寺的和尚还决绝。
张天茂一时无言,回头瞥了一眼,背后人维持着看书的坐姿,果然一副对他们谈话内容无动于衷的模样。
”话虽如此……总之你也别说出去。”张天茂啃了口手里的小果子,想了一想,不忘嘱咐,“此行天时地利具齐,我定要向盈玉表明心迹。”
“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赵行舟吃着果子打听,“所以这次找我来所为何事?”
“唉,这事说来话长……”张天茂坐回到桌面,开始给赵行舟讲经过。
陈时易静坐在桌旁翻阅掌中书。
半柱香过去,隔音结界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
他右手边是鹤钧,视线逐渐停顿在一处,关注点从手中纸页发散,开始思考一件事。
譬如,一个房间总共就三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一道结界。
出自谁手,出现了多久,把什么和什么划分开——
哦,是把他划分出来了。
陈时易视线落在剑谱上,收拢思绪,压下来逐个看字。
赵行舟和张天茂交情之好无需多言,二人之间有些挚友间的私话不会对外讲。想也知道,谁起的结界,便是在谈谁的秘密。
他没有要了解的兴趣。
昨日,他与赵行舟料理了谢海生的信中琐事,一同前来。半柱香前,还有人在关心他是否近乡情怯,再叮嘱,若有一日踏了仙途,不要忘了故人。
不要忘了他。
陈时易唇角隐晦又冷淡地勾了下,抬头审视起结界那边的二人。
如今一炷香过去了,有人在结界另一边眉飞色舞,可记得他还有个师弟?
显然是不记得。
冷笑一下,再想,按理说二人的谈话内容他并无兴趣,此时他不该插手,应该一走了之才是。
可他坐着没动,手中崭新的剑谱难以复阅,越是细想,心中压不住的剑意则越盛。
未想明白心头这阵烦躁从何而来,身边鹤钧先压不住颤动一下。
赵行舟对剑气无比敏锐,当即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人隔着透明屏障对视一眼,陈时易动唇。因为结界将声域划分开,便无声问赵行舟,何时走。
此问一出口他更觉不妥,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来。其实他自己走便是了,这屋里又没人留他。当即不待回复就欲起身。
赵行舟从手里摸出个果子,没有转身,只趁着陈时易兀自恼火时,一下子塞到他嘴里,同时装作听得很入神。
陈时易措手不及地愣住。
张天茂那边讲得声情并茂,完全没留意到这方小小的互动。
塞完果子,赵行舟冲他师弟轻微眨了下眼睛,示意再等等。
有些僵硬地咬住口中的果子,汁水丰沛,酸甜可口,如寒春小雨,连同心中那股无端的燥意一并浇没了。陈时易嚼着果子,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站起来。
手一沉打开剑谱,心想,再等一会也没什么损失,回去也是看书。这么想着,人终是没走,只板着脸吐出一颗干净的果核。
自十年冷战后,他和赵行舟的关系竟真的像寻常师兄弟那般靠拢,这是任谁一开始都没想到的。
虽他仍执念不肯叫师兄,赵行舟却不再强求。
大抵是体恤到间隔十年憋出来的一句道歉有多艰难,顺着那个台阶下了之后,近些年反倒是赵行舟约他见面多些。
陈时易习惯独往,从前做任务多是一人,其他时间皆于山上清修,昆仑外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
偶尔收到赵行舟约见的传信,除却四处帮着他还酒债,还要去见赵行舟在五湖四海结交的朋友。
一开始他绝不肯去,觉得浪费时间,只是架不住赵行舟一直念叨。嘴上说得像是有余地,一副商量着来,愿意听取他意见的样子,说什么,“顺路而为,你要是嫌烦不见就不见了。”实则一有什么人经过问询,势必顺手扯过他一起。
先见了一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名长辈,陈时易欲走,被赵行舟从身旁抓回来,按住他头往下压,行了一个一看就极不情愿的见面礼。
“自家师弟,多多担待。”赵行舟这么说的时候笑得有些无奈,对旁人的态度很客气很疏朗,压着他头的手劲却一点不含糊,颇为强硬。
陈时易在心中冷笑,心想赵行舟,你结识那么多人,他们知道你真正是什么脾气吗?
在外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胜负无所谓,人情无所谓,让人第一眼看去会误以为此人与世无争,很好说话似的。
实则脾性孤傲强硬,胜负心强,自信得几近自负,对自己认定的事根本是一意孤行。
这些人也不想想,真正与世无争、谦和有礼的人,要如何年纪轻轻就登顶天字榜首,还压得同期多少年抬不起头来。
这种性格底色如赵行舟强硬地压着他抬不起头的这只手,一曾几度成为他二人皆没有宣之于口的秘密。
无人知道赵行舟看似随和的表象下按着他的力道有多么不容置疑,也无人知道他看似不耐到极点的神态下,其实挣动得不太彻底。
低头下去的那一刻,陈时易说不上是真想抵抗还是力不从心,只是看着地面,隐约意识到这恐怕不算寻常。
更令人难堪的是,头被压着低下去的一刻,眼前竟会还莫名浮现出那个早已破掉的妄境。
喉咙莫名收紧的一瞬间,陈时易第一反应便是甩开头上那只手。太不堪了,此情此景陌生又太过被动,妄境便罢了,他何曾真的……!
刚动了一下,被人掐住后脖颈,陈时易受激般狠狠抓住了那只手腕。
赵行舟知道他师弟性子寡淡,不善与人交往,只是天下集英令难得出世,觉得来都来了。
从前行走江湖旁人都是成双结对,师兄弟姐妹一大群,就他一个人形单影只,被人调侃,好不寂寥。眼下陈时易肯不远万里赴约,他们师兄弟关系这么好,他也不是为别的,实在是人多……想借此显摆一下。
方才偶遇一位之前对赵行舟多有照顾的散修前辈,他和师弟走在一起,余光见陈时易一副眼高于顶的名门弟子做派,忙把人压下来给对方介绍。好在他师弟给面子,虽不耐烦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
这时不巧从远处又走过来几位平辈。陈时易耐心耗尽了,发力挥开他的手,一副忍无可忍随时要离开的臭脸。赵行舟想按住他的肩膀再劝两句,结果顺手卡住了脖子。
见他还要走,忙抓着他后脖子往他耳边压,快速小声商量道,“有熟人,打完招呼我们一起走行不行?”
说话间,陈时易伸手一把抓住赵行舟的手腕,掌力紧绷气势十足,赵行舟甚至嗅到了一点冷冷的霜雪气,看眉峰下压怒气不浅,要动真格了。
眼下他按着陈时易后脖颈的力道比刚刚见前辈时柔和许多,至少随便一抬手就能挣开,语气也摆明了在商量。平辈嘛,不见就不见了,无非是他少跟人显摆几句。
劝完赵行舟手上再松了松,对方抗拒的手劲很大,心想算了。没想到对方一直紧绷着手劲,又一直没有甩开他,导致赵行舟也没能完全松手,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等来一句含糊不清的,“快些。”二字像含在嘴里的雪,一出声便化成冰水。说罢偏开眼,率先放开了他的手腕。
原来没生气。不仅不生气,还答应了。
如此赵行舟就未收手,胳膊穿过旁边人的肩膀搭住,熟稔笑着回应。“知道了。”二人身量一般高,勾肩搭背十分顺手。刚才的针锋相对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就像没存在过。
熟人走近了,赵行舟立刻侃起来,语速之快,真像赶时间。
“幸会幸会,我师弟。”
“李兄好久不见,李姑娘又漂亮了,哈哈,自家师弟,自家师弟。”
“我说了我真有师弟,就这么一个师弟。王兄别不信,关系好着呢。”
“雷水双行,先天雷水双行,厉害吧。”
“比我?现在自然打不过我。以后?我师弟很勤奋的,以后打我不好说,打你们那肯定没问题。”
“什么介绍道侣?算了吧,这小子常年山上清修六根比和尚还清净。我?耽误练剑……再会啊再会。”
陈时易眼前还有妄境的残影,后背脊梁受激仍有些发麻,不自觉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人笑得没个正形,还一副对正在谈论的内容很骄傲似的。
就这样心神不宁,又十分配合地随赵行舟走了一大圈。耳边除了杂乱的夸赞和惊叹声外,掠过的尽是赵行舟反反复复出现的“我的”“自家”“就一个”“师弟”。
一圈下来,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赵行舟用空口白话盖了个大章,章上就差他亲笔写上“赵行舟的师弟”几个大字。
显摆完了,赵行舟心满意足,勾搭着人避到一处无人树下。他师弟不知怎的,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且那张常年冷着的俊脸不知是热的还是晒的,难得显出气血充足的模样,连同眉间霜色都融化开来,挂着不太自然的神色。
赵行舟靠住背后的树,去解腰间酒葫芦,“来一口?”
“不喝。”
赵行舟便独自呷了一口酒,慢悠悠露出自在快慰的神情。酒钱是从他这里抢的,明知他滴酒不沾,每每还是会装模作样地问一句,再叹,“佩剑不配酒,可惜了了。”
这套剑酒理论陈时易无意理会,只想找他确认另一件事,“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赵行舟起初没理解他在问什么,看着他那个不自然的神态,才恍悟过来。
修行上,他对他师弟一直积极打压,能用实力说话绝不留还手余地,言语上也一向吝啬夸赞。方才他却一反常态,在人群中对其一顿猛夸,想来是一下子显摆过头,给他师弟夸懵了。
师弟自入门起,是他一手引上的修行路。谢海生在外面一直拿他两个徒弟和各方大能吹牛,只是当着他们的面从来不提。师父会觉得自己两个徒弟很优秀,非常拿得出手,赵行舟也一样。
虽说赵行舟打心底里看自家师弟顺眼,但这话他不能好好说,好好说未免奇怪。于是搪塞起来,“你明知故问吧,不看看你是谁带出来的。你有这么好的师兄,谁会觉得你不好呢?”
陈时易看着他,始料未及地笑了一下。
他自觉不爱笑,不常笑,乍一笑起来的模样一定古怪。可眼下竟也无从收敛,说不上是诧异多些,还是不可置信多些,总之是古怪的,而且丝毫不明朗。
他喉咙有些许干涩,说出来的话活像嘲讽,“赵行舟,你居然是在替我骄傲吗?”
赵行舟不走心嗅了下葫芦里的酒香,“不可以吗?”
“你为什么要骄傲?”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赵行舟,你哪里哪点不比我强,你怎么会替我感到骄傲。
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问不出来。赵行舟道,“不为什么,你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嗳,你怎么这副表情,我和别人夸你也不行么。”
“你现在觉得我这样好,那是因为你……”连陈时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因从未有人这样大肆谈论过他,好像他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似的,好像他二人当真被什么关系狠狠捆绑在一起了似的。这层关系又是什么?……是,他是他师弟。 “那是因为你现在只有我。可若有一日,我也有师弟了呢。”
“你有师弟……”赵行舟纳罕,“你有师弟,那不还是我师弟吗。”
“所以你对别人也可以这样。”
“什么?”
“若有朝一日我也有师弟,你对他也会这样?”
“这我怎么知道。”想来同门之间应该也有远近亲疏之分,赵行舟头一遭当师兄,对此不是太清楚。
“若硬要选一个呢。”
“啊?”
“若我和另一个师弟皆有生命之危,只能救一个,你选谁?”
“你二人……不是,哪里来的另一个师弟?”若不是他们同为修行中人,修为还不低,他简直要怀疑他师弟这番言论是中邪了。
“你仔细想想呢,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话。”陈时易不依不饶地扭头过来,薄唇绷成一根线,凌厉逼人,一副执拗不松口的样子。赵行舟感觉再不给答复,这小子就要扑上来狠咬他一口了。
想到师弟今日已耐着性子与他见了一大波熟人,虽不知道眼下他在坚持什么,但好似很重要。于是收了酒葫芦坐直起身,“好吧,我想,我想!”
他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直,右手指敲着膝盖,“你,和‘你的师弟’,如果性命危在旦夕,我选择救谁。”眯了眯眼,佯装真的认真设想了一番,而后道,“你。”
不等对方追问,赵行舟给出解释,“我的师弟我救,你的师弟你救,天经地义。”
陈时易眼中有恼色,“你真的好好想了吗?”
“真的好好想了啊。”赵行舟道,“子虚乌有的事,我还要怎么好好想。”
“那若是我们二人只能活一个呢?”陈时易不甚满意这个答案,半跪起身,二人几乎一扭头就对上了,再问,“若是要他活下去的代价是拿我的命换呢,你怎么选?”
赵行舟终于意识到不太对,“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你先说你会怎么选。”陈时易按住他的手臂,想逼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答案。可蓦地,他又看向地面。
他松开赵行舟的手臂,后知后觉地坐了回去。
大抵是方才赵行舟对外人话说得太多了,乍一听着会觉得二人有多么不可分割。实则细想,他二人也不过仅一个师门的关系维系着。
一个师门的关系,太浅薄了。若这背后关系一如牙婆口中那般轻飘,要他该如何坦然接受。事关道心,不如不提。
想再拒绝这个无意义的答案已来不及,赵行舟张口就来,“这个不必假设,也不必拿莫须有的人来举例,你若这么想知道,我就拿师父来举例,还实在一些。”
谢海生什么份量,虽然赵行舟行为上很少表现出尊师重道,但在心中说是亲爹也不为过。但凡赵行舟说出“师父”二字,便可知他这话中再不可能有一句戏言。陈时易忽而觉得心中动荡难安,“我并非要你……”我并非要你在我和师父之间做选择。
“我不会选他。”赵行舟敛去玩世不恭的神情,反而显得很平静,“无论什么时候,我也不可能拿你的命来报我的恩情。师父不可能,其他人便更加不可能。”
陈时易怔然不动,得到答案,又不知该如何面对,静坐在原处。赵行舟无言看了他一会,忽而又笑了,恢复往常的调侃姿态,“再说了,你我天赋相当,都是先天双灵根,我还比你厉害些。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只有你能换,我不能换的。若真有以命抵命的那一天,我作为师兄,自然是……”
赵行舟留了半句话没说完,见他师弟好一阵没反应,便在树荫下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晃着步子走开了。
岁月晃动,故人浪荡,由此再过一百零八年,真逢穷途之际,陈时易方才知道当年赵行舟留下的半句话是什么。
说的是,若真有以命抵命的那一天,我作为师兄,自然是我来。
怎么会轮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