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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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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练功房,其实是日常打坐用的宅舍。
幽静小道旁错落栽种着云崖竹,赵行舟穿行而过。这片由他亲手种植的竹林有些年头没人打理了,意境反而更盛。
竹舍中,赵行舟找了个蒲团盘坐下来。
天上稀稀落落地飘起雪来。昆仑远山有雾凇覆盖,连绵不绝,落日将天地万物浇上赤铜色的鎏金,迤逦壮阔。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踏雪而归,雪势随此人走近变得微弱。
陈时易单手端一碗饭,两根鸡腿插在碗里,下面有青菜和干粮,在雪中腾腾冒热气。
赵行舟撑着一支好用的胳膊欣赏送饭人背后雪景,忽然觉得在山上清修一段时间,也没有那么糟。
一碗饭递过去,陈时易神态冷淡,“拿着。”
碗沿架着一双云崖竹筷。自然,所有山上的云崖竹制品都出自一人之手。
赵行舟没伸手,看了看眼前人,又看了看自己,“我发现一个问题。“
陈时易惜字如金,见他不拿,便于旁边蒲团正襟下坐,“说。”
“我只有一支胳膊,怎么吃饭。“
“……”
“要不你喂我?”
陈时易盘腿的动作停顿,轻微错愕,几乎怔愣在原地,连看向他的眼睛都比平时睁开得大些。
赵行舟被对方的表情逗乐,绷不住笑了。意识到赵行舟在拿他讨趣,陈时易的表情从错愕中一寸一寸碎裂,逐渐脸色铁青,“你有意思吗?“
“抱歉抱歉。“赵行舟笑着拍他, “但是你不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师弟。”
陈时易被拍着吸了口气,强忍住没把手里这碗刚打的饭扬了。
赵行舟抽过筷子,单手夹起一根鸡腿,一边吃一边让,“别生气,来,吃根鸡腿消消火。”
陈时易把碗往地上重重一磕,压着恼火道,“我不吃。”说完起身欲走。但不知想到什么,原地忍了一忍,又不太情愿地坐了回来。
这时赵行舟夹起第二根鸡腿,眼瞧着此人来来回回,“你要干什么?”
“你胳膊准备怎么办。”陈时易目不斜视地看前方,脸色不是很好。
“哦,骨头我自己复位过了,养一段时间就好。”赵行舟啃第二根鸡腿,一只手用筷子用得甚是灵活,说话不以为意,“你不用太关心我,你师兄我是什么人,这点小伤。”
闻言,陈时易又闭上眼睛,看上去正在强迫自己冷静,而后语气平静道,“我没有太关心你。”
赵行舟叼着骨头笑,“不必不好意思。”
陈时易立刻睁开眼睛,“我没有。”
吐掉骨头,赵行舟拿着筷子比划了一下,发现有点困难,便道,“劳驾,帮我举一下碗,不然我没法吃。”
好半天没人动,赵行舟咬着筷子一头,正在想办法,有人一言不发拾起瓷碗,递到他的嘴边。
赵行舟抬眼,见他师弟一味盯着舍外,薄唇抿得很紧,看面相也知道是个倔的。
他笑了笑,也不客气,抬手扒起饭来。
想来两人在山上,见面次数最多的地方就在这竹舍。从前关系不好,约在此地不是切磋练剑就是遇见了互相不理会。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关系好转了。虽然和常规兄友弟恭的师兄弟关系差得很远,但赵行舟觉得还不赖。
碗不多时见底,陈时易抬着碗的手始终很稳。常年拿剑的一只手,怎么会不稳。不过拿剑这么利落,拿碗可惜了。赵行舟遂压下他的手腕,后仰放松下来。听旁边人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赵行舟吃得心满意足,语气跟着懒散起来,“你说。”
“有人说你金丹下山之前,曾去过一趟龙砚峰。”
赵行舟道,“没错。“
陈时易放下碗,看着碗中所剩无几的饭粒,终将多年压在心中的一句话问出了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去。”陈时易忽而抬头,目光晦暗地盯着赵行舟,“是为我的事吗?”
赵行舟挑眉,有些意外。不仅意外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更意外他会这样问,便笑道,“路过而已,你想多了。”
“我不需要。”对方托词一贯敷衍,陈时易立刻松开手,眉眼覆霜带刺,隐含着不甘心,“有仇我自己会报,不需要你来出头。你不过比我早入门十年,以师兄自居,就当真觉得我会认么?这般多管闲事,不觉得自己很无聊么。”
赵行舟闻言,看着眼前这张分明年轻的脸,而后仰着头想了片刻,点头,“我知道了,可以,我不会再多管闲事。”
窗外天山一色,浓云压顶,入目尽是苍茫茫雪白。陈时易目光逼仄,紧盯着地上空瓷碗。
凌绝峰寒冬凛然,霜重渗骨,听赵行舟再道,“不过我想再跟你说一件事。这次说完,以后不会再说。”
陈时易道,“你说。”
赵行舟用筷子敲了敲空碗,“你先考虑一下你为什么会给我送饭。”接着拿着筷子往虚空的东方指,“再考虑考虑我为什么去找李少微。”最后随手一摔扔了筷子,力道不重,筷子滚到檐下堪落入雪中。“谢海生收徒弟,不是因为我需要师弟,但是他收了。所以你高兴也好,不需要也罢,你我都是师兄弟,这事没得可选。李少微那次不是我管你闲事,那是我的事。我去找他,纯粹是图我痛快。”
说着,赵行舟拎惊春起身,漫不经心再道,“我赵行舟活一辈子就是图个痛快,让我觉得痛快的事我都会做。所以龙砚峰我一定会去,李少微我必然会打,和你怎么想的无半分关系。你是谢海生的徒弟,选择你的是他,不是我。至于我么,我是在替我师弟出头,陈时易,不是为你。”
舍外雪势渐大,积雪压垮了一节竹叶,蓬松寂静地落地。赵行舟持剑离去。陈时易绷着手背,背影挺拔向下扎根,正襟危坐在蒲团上一动未动。
只擦肩而过那一刻,阴影相错,他眼中怔忪,情绪莫名难解,犹如眼前不及留痕的苍茫大地。
而后大雪洋洋洒洒,无边无尽,吞没整片记忆。
于暴雪中,一粒赤色的萤火游荡飘落,像一个异色的雪花。而后是第二粒,第三粒。
忽而浓云飞速翻滚散去,云后探出一轮半月,高悬于头顶。近看,发现月亮表面滚动着赤红色,如同鲜血浇筑的月亮,鲜艳刺目。
月下,一颗硕大无比的树冠,树冠中紫棠色花苞欲开未开。细长的河流环树而过,无数巴掌大的船只游荡在河中,自树冠上完全绽开的花里,会飘落一粒萤火落在小船上,拖着幽魂似的莹莹长尾,随河流被载向不知名的远方,阴森又绮靡。
上次在意识中见到此景,只能远远观望,这次赵行舟离得更近了些,便看得更清楚。他从记忆抽离出来,迅速审视过眼前所见一切。
这一簇一簇的紫色花苞似乎有些眼熟,赵行舟将这种花的形状特征细细记在心中,再环视周围。
他的生前身也仍在,傀儡一般立在树下。样貌比记忆中稍长,与祭剑当年无二。
他走过去,和自己两两相望,试图找到一些能抢回身体的线索,却未料眼前这具傀儡动了动眼皮,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抬眼对向了他。
那双眼中瞳仁漆黑彻底,无神地沉在眼眶里。从前他皮相生得不错,常有人说他俊逸拔俗,只是活着的时候风骨更盛。如今面无表情,与记忆最后风雪中离去的那一刻重叠,反而有距离感。
傀儡眼睛开始变化,瞳孔染成血一样的红色,却因为被抽了魂不能聚焦,几乎显得妖异。
赵行舟看着自己两颗红眼睛,隐约间茅塞顿开,想起来这花他在哪见过。
生前,他一共探过三个大福洞。第一个是藏明月,给了他一本破书,第二个是半仙老道,得了几句疯话。第三个却比他进过的任何一个福洞都要特殊,里面生活着一群与世隔绝的假人。该离天幻境完整缜密,几乎无从破解。他破境破得九死一生,最终闯出来,得到了一个奇怪的法术口诀。
法诀很有用,可以短时间内消耗自己的气血完成实力跨级提升,但事后有严重的副作用。不仅短时间内修为尽失,沦落与普通人无异,且在使用期间,人的瞳孔会染成血一样的红色。
想来,若赵行舟当初不曾用过此诀,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诸多事。但事已至此,他不会回头假设。
而就在这位前辈的离天幻境中,他见过不下十棵这样的树。每个村落都有,承载着无数灵魂归途的圣树,依水而生,名为渡界。
河流是一条往生路,阴森,但无比洁净。在那些破败的村子里,流传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传说。只有后人虔诚地朝拜、祝福,供奉渡界圣树,先人的灵魂方能释然、随船离去。
当年在幻境中,那些树多数多已枯败垂死,远不如眼下这棵生机勃然。唯独在幻境最后抵达的那个村落,树上有几只尚存的紫棠花,含苞待放,欲开未开。
赵行舟粗略看过几眼,印象并不深刻。所以再见到此树巨大茂密的树冠时,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的生前身为何会被留在渡界树下,这群与世隔绝的村落,又是否真实存在于某处?这些他一时无从得知。但审视着冲天的树冠,细思入境后发生的一切,赵行舟心中目标愈发清晰。
花妖阿珏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找到阿宝,她会告诉他恢复人身的办法。若此妖没说假话,那么目前,放在赵行舟眼前的共有四条线索。
其一,找到阿宝,捏碎桃花,阿珏手中有他不具备的情报。
其二,尽快寻找更多金莲,这一瓣瓣金莲中不仅有他失去的记忆,还有快速提升修为的益处。
其三,也是他此行入境的最初目的,待到第三四层,找到半仙老道,拿回他所谓的取走的东西。
最后一个是刚刚加的,这渡界树三番两次在意识中出现,显然与他生前身关系匪浅,他倒要看看其中有什么说法。
如此想着,赵行舟眼前阵光闪烁。
他如梦初醒,睁开了眼。
身体躺于树荫下,微风习习,没有诡谲的血月圣树,亦没有凌冬无尽的风雪。
街道叫卖声遥遥,间或孩童打闹跑动,溪诀城中一切如常,充满市井安逸的气氛。
百年一瞬,有人坐在他旁边守着,见他睁眼,单膝着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头顶落下一片阴翳。
“如何?”
“还行。”赵行舟坐起来。
“想起什么了吗?”陈时易再询问。
“想起来一些。”赵行舟神色如常。
陈时易却觉得他神态不寻常,见他不再往下说,只能继续递话,“想起什么了?”
“想起有仇你自己会报,不需要我来出头。”陈时易听见第一句话眼中就流露出错愕,赵行舟悠悠再道,“想起我不过比你早入门十年,以师兄自居,你又不会认。想起我多管闲事,很无聊。”
沉默片刻,陈时易干涩道,“还有呢?”
“没了。”赵行舟斜过去一眼,“这些还不够?”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陈时易放低声音,“你说选择我的是他谢海生不是你。你说你之所以多管闲事不过因为我是你师弟,和我是谁,我怎么想的没有半分关系。”
记得倒还挺清楚。赵行舟挥手扫去身上的草屑,“是你说在先,我说在后。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你说的怎么没有问题,那倘若我不是你师弟呢。”陈时易眼神跟上,送他站起身,“倘若我不是谢海生的徒弟呢,你就不管我了?”
“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否则我还可以假设谢海生是我亲爹,有意义吗。”
陈时易却不肯绕过这个话题,咄咄逼人地追问,“如你所说,难道谁是你师弟,你就会对谁好,是不是我,你都无所谓?”
赵行舟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们竟然为了几百年前的事在这争执,很没道理,便道,“算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计较,你也别提了。”
未能得到想要的答复,陈时易侧身对着他,眼神执拗暗淡盯着一方,震了震嘴唇,没说话。
凌冬大雪如毛,铺天盖地,犹如尚在眼前。二人错身之际,陈时易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动作很轻,他维持着单膝着地的姿势,固执地喑哑道,“我是特殊的,你不明白吗。”
落字如雨,一颗一颗掉在地上,随记忆的雪地融化无痕。
那年赵行舟放完话离去,很久没有再见。这次他拦住了他的一只手臂,想及曾经,握着的手指不免发力收紧。
陈时易偏执地望着前方,音色下沉,似自证道,“即使没有谢海生,即使我不是你师弟,我都该是特殊的,我只能是特殊的。赵行舟,你难道不明白。”
赵行舟遂仰头,眼前的天不是百年前的阴天,入眼万里晴空。他也不是曾经年轻气盛的他,首先心态上就老成许多。于是长长舒了口气。
他没有反驳他,而是自言自语地感慨,“你确实特殊,否则照我当初的脾气,你说这种话,我早该和你绝交了,我怎么忍得下去。”
“你没有忍。”陈时易反手攥着他手臂,闻言笑了一声,鼻息轻微,“你不记得了么,在我去找你道歉之前,你足有十年,没有再对我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