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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卢萨 我们会在没 ...

  •   “Мы встретимсявместе, гденеттьмы.”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

      伦赛钦夫·卡帕西利亚还未放下开信刀,这句话便撞入眼帘,因为过于简短而被迅速读完。
      惯于书写拜尔登和菲莫尔文字的笔者写下的鄂尔字母生硬非常,不比家中侍女写得好看多少。不仅如此,他还仓促得连句点被抹开都没注意到,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一条凝涩的淡色墨迹。将它放到油灯火焰上烧化时,伦赛钦夫更是发现这片泛黄的劣质纸张根本只是张包烟卷的光面纸,按理说,压根配不上被放在一个正式的信封里。
      即便如此,当他站起身,望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伊凡娜,复述出那句话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还是从他的心口灌注进四肢百骸,几乎彻底驱散尽鄂尔冬日刻骨的严寒。
      伊凡娜也抿唇笑起来,戴上披风的帽子:“作为阴沉的一个礼拜的结束,这封回信真是太棒了,卢萨。”
      因为这代表着对未来的某种许诺,即便虚无缥缈,仍然是种许诺。
      伦赛钦夫明白伊凡娜没说出口的话,抬手灭掉油灯,越过她擎起的小风灯与那双明媚的眼睛对视:“嗯。回去吧。”
      冬月苦寒,地窖里不比地面上暖几分,但胜在没有刮骨的寒风。伦赛钦夫跟在伊凡娜之后钻出地窖,还没能合上活板门便吞进数口冷风。
      他抬眼一看,原来即便是在小巷中,飘来的雪花仍有如指甲盖那样大,灵敏地钻进他被风扯开的兜帽中。
      “拉紧衣服,卢萨!”伊凡娜回头看他一眼,立马抬高声音教训道:“你今天可没有时间在晚餐前换掉湿衣裳,当心夫人看出些什么来!”
      伦赛钦夫依言拽紧领口,正抬手摸出被风吹进眼中的刘海,奋力跟上伊凡娜的步伐时,一个披着破烂外套的人影冷不丁从巷角拐出。
      这时是黄昏,天色像一池浑浊的泥汤。伦赛钦夫和伊凡娜眯起眼,所能看清的却只有他那几乎要随北风出逃的外罩——和没有一扇门高的身量。
      伊凡娜停住脚步,向伦赛钦夫靠过来:“……是小孩子。”她的声音卸去防备。
      伦赛钦夫也松了口气,转身望向身后。
      瓦灰色的背景里,几个木箱颓唐于地,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同样破旧的麻袋罩在上面,加之天色不爽,倒是能躲得几个身量不大的孩子。
      “你们有几个人?”伦赛钦夫抬高声音问道。他鲜少这样高声说话,因此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
      回答他的却只有鄂尔冬月穿街过巷的冷风。
      伊凡娜叹气道:“他们不会回答的,卢萨。你就留下……五个布尔吧,那足够他们一家买炭火了。”
      伦赛钦夫的手在斗篷内动了动,摸出一个小巧的锦袋放在地上。
      “卢萨!”伦赛钦夫还没站起身,伊凡娜便一把抓起锦袋,从里面摸出五个银币放在地上,拍去脏雪仍旧递回给他:“快快放好。要是钱袋丢了,‘出门到福利院去’这理由可圆不回来。别让夫人责骂伊奇。”
      伦赛钦夫从伊凡娜暗紫色冰凉的手中接过锦袋,一时被自己白皙的手背刺痛了眼睛,连忙将锦袋塞回内口袋里,状似不在意地道:“……知道了,我们走吧。”
      伊凡娜没发现他的异样,点点头,扭亮风灯向巷口走去。
      经过巷口那个男孩子的时候,伦赛钦夫才看清他其实拄着一把铁锹,样式老旧,像是家中老园丁的孩子们拿来玩儿打仗游戏用的,那大概就是他赖以劫道的武器。年幼的孩子双手拄着那铁锹像攥着父亲的衣角,佯装镇定地远远瞧着弟弟妹妹们从木箱中钻出来,捡起地上反光的钱币。他的手那样小,几乎不比伊凡娜的大,眼睫上结了霜的眼睛看过来时,伦赛钦夫还以为他要说“谢谢”。
      “不,卢萨,穷苦人家的孩子很少说谢谢。”
      伊凡娜把陈旧的斗篷折起来塞进包里时这么说道。
      “我的意思是,当他们面对富人们时。那么,明天见了。”
      这并不是非常难理解的事情,毕竟在鄂尔,穷人家止小儿啼哭的故事里向来有一个富人地主或贵族充当反派主角,而这也正是他们的生活。
      伦赛钦夫扑去肩头和发梢上的水汽,朝伊凡娜挥手告别。
      摘下兜帽的伊凡娜俨然是个青春明媚的少女,踩着木底的小皮鞋“踢踢踏踏”地朝福利院内跑去的背影像小鹿在蹦跳。路过时,她还顺道将坐在台阶上玩雪的几个孩子牵了进去,好让马车来时不看到被雪弄得脏兮兮的他们。
      伦赛钦夫则戴正帽子、裹紧毛皮大衣,静静等待。
      福利院门口有一块干净的空地,专供有慈悲心的富人们上下马车而撑起的顶棚负责为这块小天地遮挡风雪。他就站在那里。
      按照常理,他应当在室内等到随车的侍从进去通报才出来,但今天情况毕竟特殊。他早已向福利院的院长夫人辞别,若再进去,便要为难她费心遮掩了。伦赛钦夫不愿那样。
      “天哪,少爷!”
      当侍从低呼着从马车上跳下来时,那孩子脸上的震惊完全在伦赛钦夫意料之内。他笑了笑,将伞递给那孩子,瞬间变回那个在家宅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像戴上一张再贴合不过的面具:“我喝多了大麦酒,出来吹吹风,好不让母亲看出来。你可别张扬,当心我不叫伊奇给你吃晚上的苹果派。”
      “少爷……”十二三岁的小侍从立即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我明白,绝不多嘴。您上马车吧?”
      “嗯。”
      伦赛钦夫搭住他的手登上马车,淡淡的熏香味和温暖瞬间包裹周身。他在座位上坐好,闭上眼睛。
      遇到方才拿着铁锹的那孩子的街区,就在这福利院后面。走过短短三百多英尺的距离,他登上来接他回府的马车,车厢内不说温暖如春,但也绝无严寒刺骨;那几个孩子带着他的五个布尔,又将走过多远的距离,回到怎样一个地方呢?伊凡娜说五个布尔足以支持他们一家购买整个礼拜所需的煤炭,除此之外呢?剩下的生活必需品又该怎么依靠那种玩闹一般的劫道取得?
      伦赛钦夫试图想象,但他知道,自己的想象不可能与现实等同。
      邱先生在三个月零一周前的那封信里对他说过,“你能做的事并非想象,而是经历”。
      他正致力于此。

      ————

      “少爷,已是晚餐时间了。夫人请您到厅里去。”
      头发花白,但精心用发蜡梳得丝缕分明的老管家弯着腰,声音恭敬而沉稳,只是稍微有一点过于苍老。但这不能说是错处,因为这已是他在卡帕西利亚家工作的第四十八个年头,从十六岁算起的话。他当然已是个老人。
      伦赛钦夫将皮革包裹的软装书搁到扶手椅的搭手上,向他微笑道:“我想,今晚的餐桌上会有苹果派吧?”
      老管家直起身,唇周的灰色胡须颤动:“天主啊!您总是能猜中晚餐的甜品,少爷。”
      伦赛钦夫笑着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接过他递来擦拭双手的绸布:“近来买的书都很好,油墨并不很沾手了。”
      “是伊奇告诉我,您似乎更喜欢拜尔登的印刷工艺。”管家将伦赛钦夫用过的绸布递给身后的小厮:“需要我替您将书收起来吗?”
      “哦,”伦赛钦夫对着门侧的镜子理好衬衫的领子,转身出门,“不用了,我想晚餐后将它读完。”
      老管家鞠了个躬,并未跟来。那是因为他需要在晚餐菜品次第呈上前下楼作最后的检查,将放在他房内的酒水交给侍餐男仆。
      与此同时,伦赛钦夫走过燃着汽灯的走廊,走下螺旋楼梯时照例回首看了一眼祖父的画像。
      走廊上挂着卡帕西利亚家族所有身负军功的男人,而在他们之中,他的祖父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理应如此,与胸前、肩上挂满的奖章相比,画像里老卡帕西利亚的双眼看起来更加明亮,如同地上星子。他的皮肤老橡树一般粗粝,人亦如老橡树一般万古长青。这是一个典型的老鄂尔帝国男人,眸色深沉、面容如铁,须发旺盛、发红似火。
      父亲曾叹,如若祖父搁置金戈铁马的生活,活到能看见孙辈的年纪,定会对伦赛钦夫和妹妹的一头金发十分不满。鄂尔人没有那样软弱、风情的头发,那是他们来自菲莫尔国的母亲的血脉。
      伦赛钦夫摸了摸头顶发旋,他知道他沿袭自祖父的唯一一点儿红发便生在那里。只长出数厘米便无力扩张的红发是这个需要母亲财产支撑的贵族家庭的某种隐喻,更与这个帝国的现状相像。虽然十数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如他们所许诺的,在过去的年岁里大大扩展了鄂尔帝国的疆域,但皇帝希冀到达的西海岸早已成为一场幻梦。
      荣膺披身的“铁刺卡帕西利亚将军”,至今仍有孩子听着他的英雄故事长大,他的子孙仍被允许以他的名作为姓氏,长久受到帝国的荣荫——但伦赛钦夫知道,先祖的荣光终将淡去,鄂尔帝国的未来在现如今的冻土上难以生长。
      “卢萨。”
      伦赛钦夫从沉思中抬起脸来,玛蒂尔达·德·奈利·卡帕西利亚夫人正坐在长餐桌边,拥着水獭裘看向她唯一的儿子:“来,到母亲手边坐下。”
      她半倚在深红的天鹅绒靠垫上,吊灯光与桌上的烛光在她的鼻头、脸颊上辉映,照得粉面如耳边的珍珠一般细腻美丽。脸侧,太阳神眷顾的满头金黄长卷发此时全部解了下来,披散在蕾丝镶边的居家长裙胸前,使她看上去和出入菲莫尔宫廷的贵妇一般无二。酥烂骨髓的奢靡。书上说,这是菲莫尔的特产。
      伦赛钦夫加深微笑的弧度,依言在她身边坐下:“晚好,母亲。怎么不见莉莉?今天是礼拜日,她应该到厅里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餐的。”
      “她和阿芙作伴,到利万府上去了。”
      谈话间,仆人们开始送来菜品,玛蒂尔达暂且没有拿起舀冷鹅肉啫喱的勺子,而是看着伦赛钦夫道:“我想她需要去见一见外面的小姐、少爷们。不是吗,卢萨?”
      伦赛钦夫十分明白她那目光里的含义,叹着气放下酒杯:“母亲,莉莉毕竟才十四岁。”
      “哦,卢萨——”玛蒂尔达将她那双漂亮的蓝色大眼睛挪开,说出的话却未让分毫:“在菲莫尔,她这么出挑的小姐早就出席过三十场舞会了。当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大多已经找到将与之共度一生的女人。”
      果然又是这件事。
      伦赛钦夫放下勺子,站在他身后的伊奇注意到玛蒂尔达的示意,立即撤下那碟只动了一勺的啫喱。静待烤鸡和坚果面包被端上桌,伦赛钦夫才道:“母亲,我们不是说好了,只要在十九岁之前确定这件事便无妨?你答允不催促我的。”
      “我亲爱的儿子,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想你不用我说也知道,自己还有一年半就满十九岁了吧?”玛蒂尔达用看穿着一套礼服的青蛙一般的眼神看了伦赛钦夫一眼。
      “……即便这样,”伦赛钦夫将已经切得只有半块面包大的鸡肉再切成一口的大小,用叉子叠到面包上,“您上周也已经提过这件事了。我还以为这周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例如菲莫尔的外祖?”
      听他提起自己的父亲,玛蒂尔达终于笑起来:“哦,真糟糕,你不提我都差点忘记了——你外祖父在昨天到的信里说,至多一个半月后卡莉斯塔就要结婚了。”
      “卡莉斯塔小姨?”伦赛钦夫抬起脸,迟疑着问道:“那么……您是否要回一趟菲莫尔?”
      “本是不必劳动我的,”玛蒂尔达切下一块肉,姿态优雅动人:“但这里的冬天我仍旧没法习惯,我准备过几天出发去一趟,也尽到长姐的情谊。”说着,她又抬起厚厚的眼睫看了伦赛钦夫一眼。
      他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于是笑着回问:“那么,我能跟您一同去吗?当然,莉莉也一起。”
      玛蒂尔达十分满意地笑了,拿起手帕擦去嘴唇上并不存在的酱汁:“嗯,莉莉是该好好学学派托贵族小姐的做派了,这样对她没有坏处。当然,我更希望等卡莉斯塔的婚礼结束,也能看到某位不错的派托小姐对你倾心。我知道这对我的儿子并不难——只要你想。”
      伦赛钦夫无奈地笑了笑,把目光从母亲那微微扬起的下巴上移开,低声答应道:“……是,母亲。我会注意的。”
      即便他深知,只要跟着母亲一同去了菲莫尔,许多交际便根本无法避免,但只要能与那个人见面,哪怕只是他信中所说的“帽檐下的仓促一眼”,伦赛钦夫也觉得万分值当。更别说见面之后他会从他那里得到的书、画和指点能有多少了……
      只要在明天出门看戏的途中让伊奇将信送出去,他相信,他会愿意应邀的。
      毕竟他都从鄂尔远道到了菲莫尔了……那可是乘最好的马车也要走上半个多月的路途。
      他总不会借口“菲莫尔并非没有黑暗的地方”而不来见面吧?
      不,不会的。邱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文字总是字简力专,却又不似家庭教师拿来的书上那般死板,尤其在讲起未来时饱含热望。
      能写出那样的文字的人一定有一颗祖父那如火红发一般的心,伦赛钦夫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卢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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