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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私心 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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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府。
奚昉拉着刚下朝的余荆竹到膳桌边坐下,端起一份桃花羹喂给他:“累了吧,我让厨娘做的,快尝尝。”
余荆竹吃下汤匙里的羹汤,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说道:“谢公主。”
“喜欢吃就都吃掉。”奚昉笑看着他,又给他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多谢公主,我自己来。”余荆竹接过碗勺,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奚昉双手托腮,欣赏他的美貌,欣赏他温顺吃饭的模样。
余荆竹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耳根烧红,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自他接了太子殿下的嘉招,参与忠义侯府一案,奚昉对他的态度一反常态。
近来乖巧的很,不出去饮酒作乐,也不去逛南风馆了,每天回公主府她都在,还给他准备膳食,之前那两个小面首她也休掉了。
他知道奚昉是为了让他帮扶太子殿下,才百般关心,千般温柔。
谁没点私心呢,宸王罪孽深重,不也是因陛下的私心洗白了一次又一次。
而他的私心是奚昉,所以愿意帮助太子,私下免除江云苏敲登闻鼓的刑罚,帮其遮掩那漏洞百出的房契。
余荆竹已然明确,奚昉是站在东宫那边的,她或许想让他像定远侯那般辅佐东宫,但是,他做不了余家的主。
至少在东宫和宸王的党争中,余家谁也不站,以后的事,他也不知会有什么变动。
喝完以后,他正要起身离坐,奚昉却挽住了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
他正襟危坐,身形僵硬,本不想扫奚昉的兴,看见下人躲避偷笑的神情后,坐立难安:“公主,公主,不合礼数,我们还是回房去吧。”
奚昉最烦他这样,松开他的手臂,怒而起身,抬起的手还没落下,余荆竹便下意识躲避。
“余荆竹,你真扫兴!”她败兴离去。
余荆竹回了寝居,不知怎的,他十分困倦。
奚昉离开公主府后,去了东宫。
奚昭不在,她本想去逗逗那位萧仆郎,结果他竟然也不在。
她在潇湘苑里四处打量,发现了一本被烧过的书册,觉得好奇,便翻开来看。
凤栖宫里,奚昭已做好万全准备。
与皇帝争吵过后的风许澜,仍有诸多疑问。
“阿昭,你能否告诉母亲,为何非要让江云苏出面,若非如此,你也不必为了保她性命大费周章。”
奚昭慢慢同她解释:“江云苏必须出面,陛下与宸王才会产生隔阂。”
她也幸亏走了这步棋,才得知兄长竟是被皇帝和齐家杀害,但这件事她暂时还没想好如何说给母亲和舅舅,她担心他们会承受不了,也担心会打草惊蛇。
而今除了风允珺知道全部实情,徐诗韫和江聿燃若是聪明或许能猜出一二,她再没向其他人透露过。
风许澜摇头:“阿昭,你不懂,你不懂陛下有多信任宸王,他们怎会因一个小娘子的话就产生隔阂呢,你兄长小时候被宸王推下水,他哭闹一番陛下就不追究了,这些你都忘了吗?”
“那是因为——”
“殿下。”
奚昭的话被打断,霜凝急匆匆走进来。
“东宫传来消息,七公主去东宫了,还进了您的寝殿和潇湘苑。”
奚昭挥了挥手:“随她去,随她去,还有别的事吗?”
霜凝:“七公主不知从潇湘苑拿走了什么,揣进了怀里,鬼鬼祟祟地就走了。”
奚昭叹了口气:“随她去,没事就下去吧,本宫与圣君有要事商讨,非要紧事莫要打扰。”
霜凝:“是。”
奚昭接着刚才的话说:“母亲觉得,风家阴阳坠,会不会让陛下与宸王离心呢?”
风许澜满目惊愕:“阴阳坠!”
她知道奚樾将阴阳坠的阴符给了江家,为此还训斥了奚樾一番,可自江家被抄家后,阴符便下落不明了。
“阴阳坠的阴符可有着落了?”
奚昭点头:“他已经归还于我。”
风许澜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紧绷起来:“你的意思是,陛下和宸王都知晓阴阳坠,也是为了阴阳坠才杀了忠义侯,想夺走它?”
奚昭:“应该是这样。”
其实也并非因为阴阳坠,而是自江既白站于兄长这边时,皇帝便已容不下江家了。
她还不能将兄长去世的真相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风许澜:“可是不应该啊,阴阳坠这等秘事,只有我们风家子嗣知晓,陛下和宸王怎会知晓?”
奚昭摇了摇头:“母亲,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正如你的凤命,再如我的帝星命格。”
霜凝又急匆匆跑进来:“圣君,殿下,还是去勤政殿看一看吧,宸王中书令德妃都去了勤政殿,宣王怕是应付不来。”
勤政殿内,宸王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勤政殿外,德妃得到消息后,哭着跪在门外求情,齐嵩也跪于一侧等候传召。
殿内传来踢打怒骂的声音,德妃听着心都要碎了,拉着身侧兄长的衣裳,急得满眼都是泪:“兄长,你快想想法子啊,枉儿要被陛下打死了。”
齐嵩也无能为力,只能听着殿中的打骂声。
殿内,皇帝一脚又一脚地踢踹着宸王,骂道:“你竟敢背着朕伙同林家盗宫中财物!春江楼的事也就罢了,竟还敢私设赌场!是朕太娇纵你了,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宸王死也不敢承认,反正林兆河已经死了,林家人也快要死绝了,他只要死不承认,哭上几声,父亲就会心疼他,不会再深究。
“阿耶,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是林兆澄那个贱妇,记恨我,记恨阿耶让林家顶罪,死了也要拉我下水,阿耶,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宸王哭着抱住皇帝的大腿。
早一步被召进勤政殿跪在一旁等候的宣王,恶狠狠地瞪着宸王:“王兄说谎!!是王兄害死了阿娘,是王兄派了暗卫来杀阿娘!”
啪——!
宸王狠狠扇了宣王一巴掌,又一拳打在他胸口:“你住口!休要污蔑本王!”
若非暗卫失手,至今下落不明,那贱妇这贱种岂会活至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就该多派几个人,早早杀了他们母子二人,以免后患。
宣王被打倒在地,口吐鲜血,眼前一阵眩晕,眼睛死死盯着站于高位上的皇帝。
宸王对他又是一脚,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阿耶,只冷漠旁观。
勤政殿的门被推开,奚昭大步跑进殿中,一脚踹飞宸王,抱起快要被打至昏厥的宣王。
“奚枉!御前虐杀幼弟,你怎敢!”
宸王被踹倒,腹部绞痛,像被捅了一刀,怕奚昭再给他补一脚,双手撑着连连后退。
宣王头破血流,目眩耳鸣,口鼻血流不止,紧紧抓着奚昭的衣裳:“阿姐,阿耶不信我的话,不信阿娘留下的信,他不信我……”
奚昭:“阿姐信你,阿姐信你,来人!快传太医!”
她将宣王交给凤栖宫的宫婢,行至宸王跟前,拉住他的衣领,又补了两拳,生生打掉了他一颗牙齿。
殿外的德妃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抱起宸王,尖叫不止:“枉儿!枉儿!”
奚昭扯开德妃,将她拉开扔掷一边,继续捶打宸王,奚昭手劲力大无穷,德妃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哭着喊着住手。
德妃哭喊得越大声,奚昭变成不由自主地越用力。
皇帝连忙喝止:“太子!住手!”
奚昭这才停手。
宸王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德妃抱着她歇斯底里地哭喊:“陛下!太子御前杀兄未遂!陛下要为枉儿做主啊!”
“杀兄?”风许澜走进殿中,斜睨一眼跪坐于地上的德妃:“若阿昭动手便是杀兄,那宸王便是虐杀幼弟。”
德妃:“枉儿只是教训一下殿前失言的弟弟,下手哪有那么狠,太子常年征战沙场,力大无比,都快把枉儿打死了!陛下,一定要为枉儿做主啊。”
风许澜冷笑一声:“德妃是觉得十二身后无人便可虐待欺辱吗?十二年仅九岁,奚枉多大了,二十有三,他下手能有多轻,不是虐杀是什么!在陛下面前,他也敢教训皇子,把陛下置于何处!”
德妃继续无理取闹,歇斯底里,连尊卑都不顾了:“伤得又不是你亲儿子,你装什么圣人!”
啪——!啪啪!
风许澜连打德妃三个巴掌。
德妃被打懵了,捂着脸木然盯着风许澜。
“皇后!住手!”皇帝忍不住出声制止。
风许澜站直身子,眼神冷漠,语气十分坚决:“本宫为大周国母,这后妃所出,皆为皇子,亦是本宫之子,奚枉亦要唤本宫一声母亲,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还是说,陛下已经决心废弃本宫,立齐德妃为后了?”
风许澜直视奚锦扬的眼睛,装模作样二十几年,她也演够了,而今撕破脸皮,她心中只剩畅快。
奚锦扬敢废弃她吗?他不敢,他觊觎风家阴阳坠,忌惮风家势重,又必须留下风家为他征战沙场打天下。
帝心贪婪,想要的太多,在尚未取得全部之时,才不会半途而废。
或许之前,奚樾奚昭年纪尚幼,她还愿意装一装,如今奚樾已去,奚昭也有足够能力稳坐东宫,而她为大周天下诞下两名勤政为民的太子,无错亦无罪,纵是天子,也不敢轻易废弃她。
她还有什么可装的,天子偏心到如今这种程度,她还有什么必要忍让。
奚锦扬:“皇后,你当真要如此逼迫朕?”
风许澜苦笑:“难道不是陛下一直在逼迫澜儿吗?从王府至今,陛下娇纵齐氏,澜儿忍让的不够多吗?樾儿已去,吾只余阿昭一个女儿,齐氏竟还在殿前讥讽吾没有亲儿子,陛下不也是视而不见吗?”
奚锦扬心虚又愧疚:“朕……朕向来……一视同仁,来人!德妃冒犯皇后在先,将德妃送回宫殿,禁足两月。”
德妃被带走后,风许澜跪拜皇帝,情绪平静无波:“吾的凤印陛下随时可以取走,但今日吾仍然是皇后,故求请陛下将宣王奚林交予吾抚养。”
奚锦扬心中愧意更甚,还有几丝被威胁后的烦躁:“朕准了。”
风许澜谢恩后,便起身离去,与奚昭擦肩而过。
她的戏就唱到这里,剩下的就交予奚昭了。
宸王跪爬到皇帝腿边,满脸血痕:“阿耶,阿耶,我是冤枉的,是林氏陷害我,是十二弟污蔑我……”
奚昭趁机逼问:“宸王,你口口声声喊冤,有何证据能证明你与林家勾结之事为假?先前与林兆河构陷忠义侯一事,尚未解决,今日便又与林妃偷窃宫中财物一事扯上关系,作为大周王君还私设赌场,设计谋害后妃,宸王真是忙得分身乏术,还与林家一再纠缠不清。本宫明日上朝便要问一问那大理寺卿,究竟是从哪里寻来的证据,证明你与林氏一族毫无关系。”
“如若被本宫查出半分造假,那便是宸王与大理寺卿,私相授受,制造伪证,欺君罔上!你们二人,一个都逃不掉!”
奚昭向陛下请旨:“请陛下下令,容阿昭追查此事,避免奸佞之辈私相授受里应外合蒙骗陛下。”
听见此话,皇帝难免心虚,毕竟他为宸王做的伪证不少,而今这徐鹤春也是得了他的令,才为宸王遮掩。
若是真被奚昭查出一二,形势只会比现在更乱。
皇帝甚是难为。
宸王喊道:“你——你少来污蔑我!都是你,都是你在陷害我!”
奚昭眼神犀利:“那就请宸王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如今宣王朝堂泣母,林妃死因有疑,满朝文武皆知此事,口耳相传想必已经传至民间了,江云苏身份为假,中书令亲口承认是你府中暗卫亲妹假扮,那小娘子说出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你口口声声喊冤,那便拿出可信证据,堵住悠悠众口,给朝臣百姓皇后后妃一个交代!挽回我皇室颜面!而不是在这里为难陛下,哭求陛下为你遮掩丑事!”
宸王脑袋一团乱,他不知该如何辩解了,因为那些事他都做过,有些陛下知道,有些陛下不知道。
而那些陛下所不知道的,如今都被提到了明面上来,公开处刑,宣王和皇后直接闹到了朝堂上,满朝文武皆知晓此事,已经不是陛下为他遮掩制造伪证就能解决掉的小事了。
他和陛下都得给朝臣皇后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他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最有力的方式,便是承认江云苏的身份,承认是他救了江云苏。
届时只需让江云苏在朝堂上为他辩解,证明林兆河有意陷害于他,方能间接证明他与林家毫无关系,是林妃怀恨在心,临死前留伪造书信构陷且迷惑了宣王。
这样他便能从林家相关的桩桩件件中脱身。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只有这个选择了。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看见了皇帝那双写满了愤怒猜疑和失望的眼睛。
他又看向奚昭。
是她吗?是她吧。一定是她。
除了她,还会有谁算计他?又有谁能做到像她这样,独善其身,功成身退。
那双凌锐狠绝的眼睛,和奚樾真的很像很像。
他们兄妹二人,从出生起,就成为了他的噩梦。
不!
奚昭远比奚樾要狠要毒,远比奚樾会玩弄人心。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落在奚昭的棋盘上的,也不知而今朝堂上,属于奚昭的棋子有多少。
但他知道,这次只能认栽了。
“我……是我,救下了江云苏,江云苏乃忠义侯之女,我不忍心她小小年纪香消玉殒,是我亲手救下了她,她可以为我正名,证明我与林家毫无关系……”
殿外的齐嵩听到此话,险些晕倒,但也知晓宸王别无他法。
太子步步紧逼,宸王不可能说出忠义侯之死乃陛下授意的事实,况且他瞒着陛下的事不在少数,如今东窗事发,陛下已经不信任他了,自也不会再帮他遮掩。
这桩桩件件,也不再是陛下能帮他遮掩下去的小事了,必须以大局为重,否则纵是陛下信他,朝上的老臣忠将也会不满。
可他给了这些人交代,日后便要被帝王疑心了。
奚昭唇角上扬。
“王兄此话当真?!”
宸王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她:“千真、万确。”
奚昭面色凝重,看向皇帝:“陛下!看来江云苏并非中书令所说的假冒者,这中间定是出了什么纰漏,还请陛下下令,容许阿昭前去调查一二。”
皇帝冷冷地瞧着跪在地上的宸王。
他就知道,那江云苏年纪尚小,不可能殿前说谎,敲登闻鼓是要受刑的,若非宸王暗中协助,这江云苏怎会如此轻松。
先前一直不肯承认,而今被逼迫至此,终于也是承认了。
他苦心为他谋算,到头来他最信任的儿子,最是觊觎他的皇位,觊觎他想要的阴阳坠。
如今,这阴阳坠,定然在宸王手中,他再晚点知晓此事,宸王恐怕已经拿着那阴阳坠谋权篡位了。
皇帝一脚踹翻桌台:“太子听令,彻查江云苏身份真假,如若为真,朕赐府邸封郡主以示安慰。”
本想斩草除根,而今却是不能了。
也罢也罢,小小女郎,掀不起多大风浪,也永远不会知晓,杀死他父亲的凶手另有其人。
先封为郡主,待她及笄,随便将她许了人家便可。
奚昭跪拜接旨:“陛下圣明。”
她起身离去,走出勤政殿,看见跪在地上的齐嵩后,笑意更甚。
行经身侧,好言相劝:“中书令,还是要好好想想,如何给陛下一个交代。”
奚昭春风得意,迎风而走。
春风暖,日光盛。
棋局终了。
此番,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