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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1年 “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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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那些年,许听颂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坐第二排,如果没有下雨,如果她没有开口要联系方式——她和黎敬洲,是不是就止于他不认识她,而她只会在新闻上看见他的关系。
但那天晚上,她坐的是第二排。下雨了。她开口了。
2021年冬,宁京,《歌剧魅影》巡演。她第一次见到他。
开幕前的歌剧厅总是嘈杂。说话声、脚步声、手机外放声混在一起,从许听颂身后传来。
她在第二排,坐在这里已经十分钟。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开幕还有两分钟。
《歌剧魅影》的英文原版巡演,哪怕前排位置票价四位数,依旧炙手可热。
然而她右手边的座位还没有人来。
她就是在这个看见黎敬洲的。
四周人声嘈杂,一句“借过”却清楚地从她左边传来,不远不近。
她抬头看了一眼。男人穿着灰色羊绒大衣,正侧身穿过座位间的过道,朝她走过来。
他肩线把大衣撑得很平整,从面料和版型能看出来价格不菲。走路的姿态松散却不拖沓,像是习惯了被人让路。
他很高,微垂着头,许听颂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
直到他从她面前走过,带着很淡的木质香和烟草味在她身旁坐下。呼吸平缓,和他来时一样,不见任何匆忙姿态,只是从容,仿佛计算好了时间。
——他不像是大学生。下意识地,她在心里下了判断。
她心跳有些快,但没多看。今晚的主角是魅影,不是旁边这个男人。
灯光熄灭。她按下手机锁屏键。开场铃响起。
女主角克丽斯汀的《Think of Me》响起时,许听颂完全沉浸进去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她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克丽斯汀,没注意到旁边的人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从她侧脸上划过,又移开了。
幕间休息二十分钟,灯光亮起,她才从沉浸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心不在焉划着手机,没离开座位,旁边的人也没动。
她有点好奇他近看长什么样。
但还是没敢看过去。余光只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袖口露出一截表带,看不清牌子。
直到第二幕中段,比克丽斯汀歌声更近的,是他平缓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这才转头看他。他头靠着椅背,阖着眼睛,睡着了姿态也端正。
她有点无语,也有点复杂。第二排的黄金位置,她花了将近两周的生活费,没找家里报销,买票时还险些抢不到,这个人就这么睡着了。
但她没叫醒他。
她当时觉得这人要么钱多烧得慌,要么根本没把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当回事。
后来她才明白,两者都是。
许听颂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演员谢幕时,她余光看见他鼓掌了。
三下,不轻不重,礼节性的。
在掌声中,灯光再次亮起。
周围观众陆续起身,羽绒服摩擦声、包包拉链声、脚步声往出口涌。许听颂没动,看了会手机,她一向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
旁边那个人也没急着走。第二排只剩下他们两个。
“好看吗。”他突然开口,声线低淡。
她愣了一下。他在问她?
她转头,对上他的双眸。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的脸。
很年轻,看不出来比她大多少岁。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不带温度。
薄情相。许听颂在心里给这张脸下了定义。但她还是忍不住陷入他眉眼的深潭里。
“……好看。”她声音轻得发哑,有点分不清自己说的是剧还是他的人。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偏过头,没再看她。
“你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
“在伦敦看过。”
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十六岁的生日愿望,就是去伦敦西区看《歌剧魅影》。
只是后来,家里的生意受疫情重创,这个愿望的实现遥遥无期。
他站起来。
“下雨了。”他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她,“你没伞吧。”
不是疑问句。
她没说话。
“送你。”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歌剧厅。光线变亮,她打量着他的背影。肩宽,比她高了有一个头。
西裤笔挺,走路时大衣下摆轻轻晃动。皮鞋锃亮,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
到剧院大门时,雨比预想的还大。
宁京的十二月,寒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里钻。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门廊下。司机站在车边,看见她,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拉开了后座车门。
他没立刻上车。侧过身,示意她先进去。
她弯腰坐进去。车里开了暖气,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他身上的木质香。
他随后上车,司机关上车门。
雨声与冬夜的寒被隔绝在外面。
“回艺院,是吧?”他问。
他看见了。
他的票是赠票,今晚只是来打发时间,索性卡着点到。
开幕前,他走向第二排仅剩的那个空位时,看见了坐他旁边的她。淡妆,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左臂上绣着宁京艺术学院的校徽。
瓜子脸,五官精致,皮肤很白,黑发披散,气质清冷得让他想起加拿大的雪。
寒冷,而有距离感。
当时他感到有些熟悉。此刻,她在车里,依旧是侧脸对着他,他却难以说出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正门就行。”她说。
车开进雨里。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雨水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痕。
她忽然想起还没说谢谢。
“谢谢。”
她转头看他。他侧脸对着车窗,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又暗下去。
“嗯。”
并未多言。
许听颂也没说话。
后来她回想这一天,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
她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为什么和她搭话,为什么主动送她回学校。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占用她接下来六年,甚至更久。
一路上车子开得平缓,停在了宁京艺院正门。雨小了,柏油路面反着路灯的光。
许听颂没急着下车。她想了一路上的事情,要在这个时候做出决定了。
她拿出手机,鼓起勇气问他:“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拿出手机,还是那种很淡的语气:“我扫你。”
许听颂通过了好友申请,正准备下车。
他叫住了她:“雨还在下,拿伞。”
她回头,司机正把一把崭新的折叠伞递给她。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淋着雨回宿舍的准备,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伞道了谢。
伞上印着剧院的logo。刷脸进校门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宾利仍然停在原地。
十分钟后,他给她发来消息:到宿舍了吗。
她回了句到了。
他发了备注:黎敬洲。
她回:许听颂。
当天晚上,她用了一个小时去研究他的朋友圈,那像是在她列表的一众大学生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背景图是加拿大多伦多的街景,电视台远远矗立。
他一年发朋友圈的数量不超过十条,大多是在世界各地的旅行,偶尔穿插着他的生活。他出镜的照片里,衣服价格都将近五位数。
看起来没有女朋友。
他本科在多伦多大学,硕士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今年刚毕业。
那应该是比她大了五或六年。
后来的一周,她没有找他聊过天。不是不想,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和话题,怕显得突兀。
再收到黎敬洲的消息,是在周五晚上,她刚排练完期末汇报的剧目。
手机显示着一小时前,黎敬洲:今晚来不来打麻将?
她回:我刚排练完,才看见信息。
回宿舍路上,黎敬洲给她回了信息:没事。你来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那晚他在歌剧厅落座时的从容,想起那辆停在门廊下的黑色宾利,想起司机递过来的那把伞。
她回:好。
黎敬洲发来地址。是CBD的一栋写字楼,离艺院不算远,打车过去十五分钟。
许听颂点开语音。
“十一楼。到了和我说,我带你进来。”他说。背景音里笑声混杂着洗牌声。
她回宿舍换了件黑大衣,背的还是上次看剧时的迪奥戴妃包。
她对着镜子补口红,里面那张脸,她自己看了十八年,早就不觉得新鲜。
但她知道,在别人眼里是好看的。
不然黎敬洲也不会叫她过去。
半小时后,她站在写字楼十一楼,给黎敬洲发了句到了。
过了两分钟,黎敬洲出现在电梯间。
他穿了件石头岛的黑色毛衣,戴了耳钉,和初见时的气质不太一样。
“走。”他看见她,说。
许听颂跟着他进去。
前台看见他,笑着招呼:“黎少。”
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许听颂跟在他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来是老顾客啊。”
能让前台记住的,大概在这里消耗过很多时间和金钱。
“包厢都不带换的。”黎敬洲转头看她,也笑了笑,又问她,“你刚刚在排练什么?”
“期末汇报,要演一出剧。”她答。
许听颂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了尽头的包厢门前。他停下脚步看她:“社恐吗?”
“……还好。”要是真社恐,她今晚就不会过来了。
黎敬洲开了门,示意她先进去。
包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里面暖气开得很足。麻将桌在中间,靠墙是一组深色沙发,前面放了张长几。落地窗外是宁京的夜景,灯光碎成一片。
“今天来了位新朋友。”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牌桌上三男一女,闻言都抬头看向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牌局又继续。
许听颂有些意外。她以为会有人调侃,会有人起哄。
或许黎敬洲带人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黎敬洲走到角落,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依云。
“谢谢。”她接过来。
“茶几上有常温的,不过我觉得这暖气开得挺热。”他指了指角落的衣架,“那边可以挂外套。”
许听颂忽然想起剧院那晚,他让司机递伞给她时,也是这种姿态。不是那种刻意的绅士,而是自然的、不过脑子的,像本该如此。
明明长了一张薄情脸,做起事来却周到得过分。
这种人,最难防。
见黎敬洲过来,牌桌上的女生站起来给他让了座位,然后坐在了他对面那位男人的身旁。
黎敬洲坐下,向许听颂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坐这吧。”
她懂了。今晚她是陪他的人。
“会打吗?”黎敬洲边看牌边问她,耳钉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光。
许听颂点点头:“会一点川麻。”
“那今晚你可以学学宁京麻将了。”
牌桌上的几个人又继续刚刚的话题,里面的人名和事件许听颂不太听得懂。
她注意黎敬洲甚于牌局。他和朋友说话时语气很轻松,不是剧院里那个客气疏离的人,也不是朋友圈里那个有距离感的人。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浅的笑纹。
他说普通话时,带了点京腔。不是宁京的京,是北京的京。
一局过后,麻将机洗牌,黎敬洲转头对她说:“你知道我和我的朋友们是怎么介绍你的吗?”
没等许听颂回答,他自己接了话:“我说你是宁京艺院,音乐剧艺考状元。”
她能想到黎敬洲看过自己的朋友圈,却没想到他会开这种带有吹牛性质的玩笑。她笑了笑:“我是第六名。”
他挑眉:“第六名?”
许听颂点点头:“嗯。”
“那也很厉害了。”
“妹妹今年多大了?”坐她对面,叫成晏的男人问。他名字很简单,许听颂记住了。
她正要答,黎敬洲先开口了:“十八。对吧?”
她又点头。
黎敬洲笑了一下,转头对成晏说:“多恐怖,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上初中。”
桌上有人笑出声。
许听颂也笑了。
她右手边的男人给所有人递烟,递的是苏烟的细支沉香。她接过来,问他借了火。
“你抽烟?”黎敬洲看着她娴熟的点烟动作,有些意外。
“很少。我们专业要保护嗓子嘛。”许听颂答。
她夹着烟的那只手,和那天在剧院把碎发别到耳后的手,是同一只。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好看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