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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君兰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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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兰若既然姓君,家中又在凉州权势滔天,那没有理由不是万图禄那个君家了。
经普冬介绍,姜照发现自己猜的确实不错。
君兰若是君扶光的妹妹、绥绥的姐姐、家中的长女,自然也是君家的实际掌权人。
君家的老家主辞世后便顺理成章将家族继承给了长女君兰若,兰若聪明有天赋还肯吃苦,经商经的有模有样,不仅将万图禄打造成为凉州城内官员结交的必去之处,还以说一不二的性格将君家商铺好好“清理”一番,弄得上到掌柜下到侍从对她又敬又怕,做工做的苦不堪言。
幸好这位新家主有一个之与经商家族大逆不道的夙愿——科考。
大梁科考本是不许商人入仕的,纵使君家财力通天,在这点上也没法使劲;可谁知家主她为了科考,商也不经了、家也不回了,为了能顺利投牒赴举,连祖宗都不认了,要将自己从家谱除名,弃商从农去。
一众族老被气得,上吊的上吊、喝药的喝药,还有要自裁下去跟老家主告状的。
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君家向凉州捐了大半家财助军,给君兰若助出了个良人身份,纳资入仕了。
君家便交给了次女绥绥,不过因为绥绥年纪还小不能理事,多半的家产还是由长子君扶光暗中打理。
姜照听完便对君兰若竖起了拇指,弄得兰若羞赧不已。
那可是君家啊。
一半的家产都能毫不犹豫的捐出去。
这孩子是真爱当官啊。
怪不得母亲说云长的县令正直不会为钱财所动。
姜照真笑了——可不是,多少钱财能动得了她啊。
不过君兰若也是真出息,一路考到殿试二甲十六名,这个名次已十分不错,本该留京做官,最差也能混个国子监博士当当,可君兰若因为不肯贿赂吏部侍郎,被下派到了云长做县令,云长县在县邑里已是最末等的,这本是是三甲榜尾的待遇。
“当日你来信说你做了官,我很为你高兴,只是在忙,竟忘了问你去了哪。”普冬弯下腰,仔细查看着地里刚冒头的小药苗:“几日前我们到了凉州,绥绥还特意请我去吃酒,席间问起你的去处,她也讳莫如深,只说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叫我好好助你,我本还一头雾水,现下却是懂了。”
普冬叹了口气抬起铲除掉一些细弱的幼芽:“这些活不了了,物竞天择,它们再长下去只会发黄枯萎,院中这点土地中的养分,不足以支撑这些药苗全部长大。”
“那可怎么办,我早已看清局势,现在是没人会给云长送药了,若再种不活这些,云长只有必死的结局。”君兰若颓废地坐在泥里,手指蜷缩着捏紧那几株瘦弱的苗。
三丈见方的小院,姜照挥着锹在另一头:“就算能种活也来不及了,这疫病,起初为风寒之势,需要以金银花、连翘等清热散温;中期烂内里,是火伤肺腑、血败腐肉之兆,黄芪、黄连、生地黄、玄参等都会用到;最后从内里烂到外皮,更需以地榆、紫草等药护肌止血,防止外溃。”
“而这些药里,我们现在种的金银花长势最快,也还是要数月才能收,更别说生长极慢的黄连,没有四五年都无法成熟用药。”
普冬点头:“大人说的不错,有几味药虽与我的药方有所出入,但总的来说没有三五月是绝对不能长成用药的。”
兰若万念俱灰:“我知来不及,可还有什么法子能救云长,我给家中寄了总有百十份信,可或许是云长被围困无法进出,到现在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姜照突然停住了。
“说到这个。”
“阿冬,我们从凉州走时,乘的好像是君家的车马,路遇哨卡时有斥候要查车架,是巡南钦差令牌呵退了她们。”
普冬被她的“阿冬”激了好一个哆嗦,抬起头幽怨地看着她答道:“是君家的白玉惊鸿,那是全凉州最大、也是最昂贵的车架了,可大人说这个做什……”
普冬表情一滞,仿佛有惊雷劈过。
“车架!车身!以白玉惊鸿的车身之大,即便有再多贽礼,也不会逼塞成那样!”
“车身有问题!”普冬激动地执起图燕云的手:“图将军!图将军!我们的车呢?”
*
沉香木的车身,赤金的四角包,镶嵌着青琉璃的车窗,车檐上的暖玉铃在风里叮铃作响,连轮轴上都穿金错银。
谁能下的去手砸开这样一架车撵。
众人明显看着这车身有夹层,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机关所在,无奈只能用此法了。
实在粗暴。
但君兰若不这样觉得:“都是俗物。”
她举起斧,朝着车框轻飘飘砍下。
一斧下去,木头脆裂开来,里头黄白色的小球滚落一地。
是蜜蜡!
君兰若捏开一颗,蜜蜡丸黄白圆润、犹如凝脂,表层的蜡一破开,露出了内里油纸包裹着的黑色药丸。
普冬闻了闻:“是我留下的时疫药方!”
几人顿时问风而动,也不顾这马车是什么珍贵的物件了,三两脚踹了个稀巴烂,一个赛一个的积极。
所有药丸都掏出来了。
白花花的一地,总有几千丸。
“有这些,云长现下的状况也可控制了!”姜照当即拿定主意:“普太医,你带着药丸去救人,知秋、兰若、隋章,你们帮助普太医看诊用药,注意自己要做好防疫,面巾、熏洗一样不可落下。”
说罢,她转向图燕云:“图将军,您拿上巡南钦差的令牌、再带一队人马,把君家带的贽礼及这辆车架上还能卖的都去卖了,不拘什么价钱。”
“卖了后,将银票金锭都换成散银,带上杜修撰,套上那两匹白玉惊鸿、抄最近的路去近邻钦州买药;具体怎么做,图将军您知道的。”
“普太医,你要用到什么药材,快写下一份药单给图将军。”
普冬提心吊胆,好悬没听到这姐姐把她自个派进去,自然一万个答应。
谁知下一刻——“随便给我一匹马,我去凉州找这些‘大官’,拿回本该属于云长的所有药草!”
普冬咬牙切齿:“姜照!”
姜照一激灵,只好十分不甘心地让步:“那就把马换成牛车吧!”
普冬:……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呢。
看着普太医黑如锅底的脸,姜照只好使出杀手锏——
“阿~冬~”
普冬一个激灵,像得了风寒般哆哆嗦嗦地走远了。
*
最后莫知秋还是在普冬的默许下给姜照套上了牛车。
临出发时,她摩挲着温顺的牛脊,也是一万个不放心:“大人,您此去可千万不要太大意了;普冬说了,近两月您不能使武功、不能抗提重物、不可太过劳心费力、夜晚也要早早上床休养生息。”
语气中是浓到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嘱托。
姜照本想无所谓般地打趣一番,说莫知秋啰嗦的像老婆婆,可她透过车帘看到知秋寂寥低垂着的眉眼,才发现这些小女君对她的关怀与爱惜,已经到了她再刻意也无法忽视掉的程度。
“若争取的不顺利,也切勿将那些人逼急了伤到自身,无论您有何谋划,记得往云长来封书信……”
“不论前路是什么,知秋愿替您去闯。”
姜照紧了紧手指。
“…知秋,我会活着回来见你们的。”
说完这句,姜照很想潇洒地驾车离去,在尘土飞扬中给知秋留一个伟岸的背影,于是——
“驾!”
大青牛中气十足的“哞”了一声,然后扭扭屁股,向前一尺一尺地挪动起来。
莫说潇洒了,连土都扬不起。
姜照都觉得尴尬,偏生她家知秋感动到不行,瘪着嘴热泪盈眶,愈觉小圣人是为了大义要上刀山下火海去。
*
姜照在路上啃完了第三个饼时,终于重新看到了州府在路上设下的哨卡。
她拍了拍怀中的小印,难得有些忧虑。
令牌交给了图将军,敕令留给了普冬她们,若哨卡上要拦下她不放行,怕是只能拿出小印以证身份。
可若那斥候不认小印…
姜照摸上一旁莹白的枪——便只能以一战入城了。
姜照的眼神在枪身上停留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将手收了回来——罢了罢了,走的时候那丫头难受成那样,还是听点话吧,若不认小印,也能想别的法子。
思索间那哨卡上已有斥候来查问:“什么人!云长来的?有无户帖?此路已禁行,你入不了凉州,快快回去!”
姜照刚开口:“我……”
车帘被那斥候手中的枪挑开,她蓦然间与姜照对视,旋即愣了一下。
车内人面容苍白却平和持重,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已油然而生一股浓郁清冽的贵气。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一错不错望着她,眼底有淡淡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这份唐突冒犯到的冷意。
斥候连忙错开眼神,匆匆放下车帘:“读书人?”
姜照沉默许久,不知这句贸然而来的审问意义何在。
但她虽然官至一品,论其根本确实先是一位非常合乎正统的“读书人”。
“是。”
“算你运气好,城内正缺识字的,你下车吧,由医官把过脉便能进城了。”
“……”
于是姜照下了车,一路上深谋远虑如临大敌的设想就这样折在了第一步。
*
老医官一头花白的发,摸着姜照的脉一个劲地嗯?嗯~嗯…
直嗯得姜照提心吊胆。
深谋远虑的小圣人腹诽:这出怎么能跟普冬一模一样呢?
老医官诊完脉把眼一睁,与姜照大眼瞪小眼。
“没啥大事!就体弱了点,多吃饭就行了,少吃点你那干饼子。”
姜照:……
“没了?”
老医官依旧与她大眼瞪小眼。
“得。多谢您。”
提心吊胆的小圣人不由再次腹诽:说您医术好吧,嗯半天就说我体弱;说您医术不好吧,连我路上吃的是干饼子您都知道。
姜照都牵着牛准备进城了,那老医官又嘀咕了几句:“虽说伤了元气不好使力,但也无妨,用不到。”
姜照稀里糊涂听了一耳朵,刚要问什么玩意儿“用不到”,便被城门口的一队官兵连人带牛夹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