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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一 ...

  •   一起来才知道不是无端梦见那些妖异的场景,而是确实有人在大声地呼喝死人了。

      姜照努力爬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窗还关着,楼下的叫嚷还在继续,她连忙拨开窗户寻找声音的来源。

      窗外是宽阔的屋檐,想看清楚状况是不可能了,只能确定哄闹的声音确实在楼底。

      姜照想到梦里普冬血淋淋的脸,手脚僵硬,背上冷汗津津。她甚至没有犹豫就要翻窗往下跳。

      然而才翻过窗户,脑中针扎般的疼痛就让她几欲呕吐,更别说运气往下飞了。

      她只好又折返回去,准备提着两条软面似得腿走楼梯。

      门一开,她与面色苍白还喘着粗气的普冬迎面相撞。

      两人对视着发了一会儿愣,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死的是谁?”

      “还没看。”

      姜照了然——她怕出事的是普冬,普冬也怕是她,哪里还有理智去查看尸体。

      一旁的房门猛的张开,莫知秋头也不抬的向姜照这边猛冲过来,一个不妨直愣愣地将普冬撞个趔趄,她蓦然抬起头,看到两人都好端端的站着才长长舒了口气。

      三人聚齐——

      “先查案。”

      *

      她们赶到楼底时,万图禄的人已经围成圈子看热闹了。

      姜照很不容易地挤进圈,看到尸体离众人甚至有七八丈远,面朝下,身上穿着与楼内少郞一般的纱衣,露在外的身体上有大小不一的青紫色印,有好些已经溃烂,像是殴打所制。

      姜照想要走近些,却被普冬连忙拦下。

      “别去……”

      姜照一愣:“什么?”

      普冬脸色凝重:“大人是否能看见他身上已经流脓发烂的溃疮,那便是时疫,云长因为这个疫病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都是烂死的,一个死法。”

      姜照:……

      姜照:啊?!

      她来不及斥责周围一群不知天高地厚还在这里看热闹的,连忙举起手呼扇着赶人,一边赶一边吩咐:“快清人啊!”

      “万图禄谁管事!快清人!”

      普冬闻言连忙去翻自己松垮的袖兜,越急越慌,手从衣袖里宽到能把头套进去的洞里反复伸进伸出,左右就是找不到那个小小袖兜。

      她不禁冷汗冒了一头:“这破衣服……我发誓,我这次回去肯定给它……”

      “诶!找到了!”

      普冬颤颤巍巍举起一块令牌,姜照一打眼就知道是万图禄的物件,又红又绿的,与那牌匾一个德行。

      “都给我退下!”

      她气势不足地喊出这么一句,好在嗓门够大,百十号乱哄哄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是楼主玉符!”不知谁用破锣嗓憋出了这样一句。

      场上静默须臾。

      百十号人再次乱哄哄起来,只是这次没人叫嚷了,全都掩面疾走,远远绕开三人,不一会儿全都消失不见了。

      姜照:……

      那个丑牌子好像比小圣人的身份更管用些。

      电光石火间她已经思量过威逼利诱拿到玉符的可能性有几成。

      不同于姜照的老谋深算,莫知秋只会长大了嘴巴:“普……普……,你是楼主?!”

      不等普冬反驳,她一脸失望和痛心疾首:“你这么有钱,还天天穿那么烂,穿那么烂也就算了,却说自己炼药花光了钱,浑身上下除了官袍就没有一件好衣服,利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把我的钱全部诓走……”

      姜照:……

      普冬的脸红了又红,一时语无伦次:“我不是楼主!我的好友是楼主!我是真穷啊,不是诓你……”

      姜照打断她们:“或许,那边还躺着一具尸体……”

      普冬回神:“对!当务之急是封锁万图禄,绝不可让时疫传播出去!”

      她借口匆匆逃走,装作看不到莫知秋那道灼热的目光。

      官兵和袁憬来的很快。

      袁憬一到,先吩咐下属带兵将万图禄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后才冒着冷汗去见姜照,已经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

      前一天还信誓旦旦说凉州绝无疫病,今日大清早的就被发现一个病死的……

      袁憬也是真的两眼一黑。

      这件事摊在她头上,新官上任的姜照就算要打她板子拖下去自省三个月都是应该的。

      此时没有比负荆请罪更好的法子了。

      她在桥头反复徘徊,然后一咬牙,抽出了随行侍卫的刀架在了脖子上,毫不手软的狠狠往下一压。

      刀刃锋利,立马有血珠从刀痕里冒出来。

      她疾步上前,往姜照的背后一跪:“下官先是错信于人,使强收供银之流在凉州横行,虽已将主谋抓获严惩,却又错失判断,漠视时疫、手段松散,害了凉州一城百姓,请大人惩处!”

      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这几句可谓十分有“水平”,姜照一过耳便知她的意思其实是——大人啊~

      下官虽然有错但是您昨儿说给下官一日时间查案下官可是半分不敢懈怠通宵便将案子查办清楚了向您复命啊求您可看在下官如此恭敬的份上千万千万不要严惩下官啊~大人啊~

      姜照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实在懒得再斡旋,直接说:“惩你有个屁用。”

      袁憬:“啊?”

      “啊什么啊,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快查案!”

      艾叶一烧,厚布巾掩住口鼻,手衣鞋套具穿戴完全,几人这才敢往那尸体处靠。

      冲鼻的药烟熏得人眼睛疼,可那尸体身上浓烈的香味却还是突破重围,顽强地刺进了姜照的鼻子里。

      脑中钝痛伴随着这个熟悉的味道再次发作,姜照不得不弯下腰确保自己不会晕倒在地。

      普冬用一个大铁夹子翻过了尸体,那张青紫的脸终于暴露在了青天之下。

      第一眼便使姜照愕然。

      万图禄的管事正在认尸,所有人全神贯注,只有莫知秋注意到了自家大人那惨白到可怖的脸色。

      她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姜照:“大人!”

      姜照努力站稳,不由分说拂开了她的手,将她往远狠狠一推。

      “不要碰我!”

      “……我见过他。”

      死去的男子便是昨夜翻窗来找姜照的人。

      姜照当时虽然睡得浑噩,但还是看到了他的面容,记住了他的味道。

      袁憬得知这个消息,满心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觉得自己的为官之路是走到头了。

      小圣人要是死在凉州,她自戕八百次都难以赎罪。

      她一撩官袍往门外一坐,想哭哭不出来:老天啊!还不如是我自个得了时疫呢。

      身旁房门紧闭,房内姜照从针扎到头痛欲裂,便越加觉得是感染了时疫。

      房外普冬正在锲而不舍地撞门,非要进来为她诊脉。

      “大人,须臾的接触不一定就会染上疫病,还请您开门让下官诊断。”

      姜照相信她,但不敢不防。

      姜照确信昨夜那男子还不是那般可怖的样子,这足以说明这时疫的发作有多厉害。

      此时自己或许已染疫在身,姜照却冷静地选择了观望。

      隔着木门,小圣人清冽的嗓音传出来:“夏日天热,那尸体快烧了去。”

      “尸体的衣物和用过的器皿都不能留,这些普太医最清楚不过,还请袁知州为普太医加派人手。”

      “另外,你三人与我接触,需尽快熏洗,必要时可用黄芩粉身以作防疫。”

      莫知秋急切地打断她:“半夜翻窗进来,这人分明是故意的,尸体还没查,到底是谁派来也毫无思绪,怎么能就这样烧了。”

      角落里的袁憬更加冷汗直冒。

      她又恳求:“大人,还是先为您诊治吧。”

      姜照答非所问:“必须烧了,防疫更重要。”

      说罢不再理会几人,抽离思绪开始盘剥——据她所知,镜王在河中差点溺毙,到现在还缓着病,姜照并不认为她到这种时候还能分出精力来对付自己。

      看来要她命的另有其人。

      但直至现在,知道姜照已入凉州的人还是不多,从入州到加害甚至不过四个时辰,左右思索,凶手无非就是昨夜宴上的几个人。

      袁憬或有嫌疑,但不多。

      姜照在凉州出了任何事,第一个吃不上好果子的就是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以袁憬的圆滑绝不会做。

      州牧和刺史位同知州,只管协查监督,看似隶属凉州,实则游离在外,在任只为长些年份以便后续上调,只求安稳度过任期,更是不会赌上前程加害姜照。

      看来只有司马、司空、司徒最有嫌疑。不过司空新任,正是不敢出差错的时候;而司马与司徒,据说已在凉州十数年,任期满了早该上调,却还是一直处在这个不尴不尬的位子上,或许早就想用姜照来为上面的人投诚了。

      至于这个“上面”是镜王还是另有其人,有待考量。

      司马掌管军事之职,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颇有果决的杀伐气质,直接拿刀抹了姜照的脖子还好说,染疫这种龌龊手段……姜照觉得她做不出来。

      司徒更是不像,凉是富州,她掌管征发徒役,眼底两片大大的青紫,一看便是终日操心。况且司徒此位又有实权捞的油水还最大,升不升迁都是好事,她怎会着急到拿当世圣人的命当敲门砖。

      姜照越想越头痛,只得长叹一声。

      她举头遥望,云卷云舒,阴了一早上的天亮堂起来。阳光倾泻在窗边的书案上,映出白鹿纸的雪白与细腻。

      姜照看着那份细腻愣神,恍然想起离别时的楼瑾。

      那天他也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十分漂亮。

      北边风沙大,即便夏日也不例外,那样整洁的衣服,怕是两日就不成样子了。

      姜照嚯一下站起来,开始翻自己的褡裢,褡裢沉甸甸的,一翻开全是玉禾给她装的金锭金币金瓜子。

      姜照眼睛一酸,又开始怀念那个碎嘴的丫头,许是病了格外敏感,她这样坚强了两辈子的人竟也有些抽噎起来。

      她摩着眼泪将金子分成了两份,将大的那份包的严严实实,搁在了书案上当镇纸。

      笔尖润墨,要落纸时却顿住了。

      过了许久,一滴墨滴在雪白的纸面上,抓耳挠腮的姜照这才落下第一句——

      夫君亲启。

      写完这一句又愣住了。

      她再次抓耳挠腮。

      又过了许久,姜照将那句话抹去,写上了——楼瑾亲启。

      然后如释重负。

      她和着书案上的暖光倾诉,不知不觉便洋洋洒洒写了好些,连眼下时局和困顿都写了进去。

      她越写越兴奋,头也不痛了手也不抖了,索性连母亲的、父亲的、长姐的和玉禾的都写了个遍。

      写到那位皇帝姑姑时,姜照思索了一下搁下笔——这世上最手眼通天的,必然是她那高高在上的姑姑了,一路上这么多事,或许没一件逃过她法眼的。

      想到这里,姜照咂摸须臾,后嘿嘿笑了一声,又提起了笔。

      她再次洋洋洒洒,不过这次通篇只有一个词——告状。

      她知道凌度宠爱凌重这个妹妹,凌重南下看似偷摸,实则是被默许的。

      姜照便索性将这事挑明了,先委屈至极地数落了凌重一大堆罪行,后又哭诉又撒泼,并且在信末非要凌度给个说法。

      写完心满意足封上信,几乎能想象到凌度读信时一言难尽的脸色。

      这边姜照正不亦乐乎,那边普冬三人却是一个比一个垂头丧气。

      莫知秋垂丧是因为担心姜照;普冬垂丧是因为活又多又要担心姜照;袁憬垂丧则是因为那个病死的昨夜竟然串遍了万图禄以及凉州的大街小巷,她又要封锁凉州又要防民众暴乱又要担心姜照。

      可谓是身心俱疲。

      尸体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烧,麟湖以东恰有一片树林,便由几人亲自押送过去。

      火光冲天而起,阻隔了众人之间的视线。

      袁憬再三确认普冬和莫知秋并未注意自己,才敢向火堆那头一个孤零零的人影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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