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35、神莱剑宗 香山之战

　　小香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谈何容易？更别说是在这夜里了。

　　霍浮岚望着这沉沉的夜，月亮高高悬挂在天际，月光很亮，亮到能照亮整个世界，但月光也很远，远到照不清面前这方寸之间。

　　取出的深海明珠发出微弱的光晕，照亮他周身，却照不亮这个世界，连方向都难辨清，怎么去找人？更别提唐素仙提到的那个让她都堪称为“恐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是唐素仙危在旦夕，霍浮岚又不能耽搁，想了想，便只能拿着深海明珠一寸一寸搜寻。

　　霍浮岚来过小香山，虽然记忆很久了，几乎是百年前的登仙会，那次是九天玄门主办，他跟着师父来涨涨见识，见到了不少英雄人物。

　　但那时都是御剑飞行，远远看上几眼，具体这山中有什么，怎么走，他是没怎么走过的。

　　霍浮岚尝试联系唐素仙，可除了那道面笺之外，唐素仙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了无音信，任霍浮岚怎么叫，对方都没有反应。

　　夜里的山比平日更危险。

　　除了野兽之外，还有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魔魁，它们不会隐藏脚步，但除非够灵敏，人也不能很快发现它们——

　　你在黑暗中能辨别出两种黑色吗？

　　踏、踏、踏……

　　说曹操曹操到，脚步声，来了。

　　霍浮岚当即收起深海明珠，寻觅唐素仙的步伐一缓，更缓，步伐声音变浅，更浅，仿佛淡出一层尘世。

　　但是那双藏在黑暗中的手却默默握上了腰间不平。

　　霍浮岚依稀能辨别出声音的来向。

　　声音变近了。

　　他被黑暗笼罩着，沉沉的黑压在他头顶，耳边，身体周围，莫名的压迫感缓缓袭来。

　　它就在他身边！

　　霍浮岚清楚知道魔魁来了。

　　但他不能亮光，因为若是魔魁他必然要出招，一出招就会动用仙力，那些嗜仙力为美味、鼻子比眼睛灵光的野兽闻着味儿就来了。

　　若是杀得快，仙力转瞬即逝，野兽也抓不住他，可是，若有了光，闻到仙力的一瞬间，它们就能看见光，随即定位到霍浮岚的位置。

　　霍浮岚只能仔细聆听声响，顺着声音一点一点观察。

　　踏——

　　声音一响。

　　突然，黑暗中晃过一点几乎不该被捕捉到的影子。

　　霍浮岚却恰好听着声音凝视过去，这一下就抓住了那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没有思考的机会。

　　黑暗中剑光一闪，转瞬即逝。

　　霍浮岚手中剑砍实的感觉反馈到他掌心，随后听到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霍浮岚便知，黑暗中的狩猎者已经死亡。

　　可是这样的狩猎者并非一个，在这座山中，也许到处都是，不论是魔魁还是野兽，它们潜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只等猎物松懈下来，那一刻，它们便会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将猎物撕成碎片。

　　霍浮岚再次取出深海明珠，也只有深海明珠，会发出这样天然而不刺激的光，只要不怼到它们脸上，就不会吸引野兽或者魔魁。

　　“嗷——”

　　野兽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夜空，似狼叫又似牛啼，也许这笑声在平日听上去会有些滑稽，但在此刻，在那抹巨大的影子从山顶上升起完完全全挡住了月亮的时候，它便如同阴影笼罩大地。

　　世界，被迫进入深夜。

　　“啊——”

　　随即，便是这一声，似鸟非鸟似狼非狼的叫声，这叫声与刚才那声音完全不同，连那点儿滑稽都没有了，充斥着警告和杀气，令大地战栗，令人耳鼓刺痛。

　　巨大的双翼擦过山体翱翔而上，一翼便是遮天蔽日。

　　噗通——

　　不过一羽触碰，一颗大树轰然倒塌，地面尘土飞扬。

　　霍浮岚走近一看，那树木不仅倒落，甚至断成了好几节，切面整整齐齐，仿如利斧劈开一样。

　　但是霍浮岚看见的不过是羽毛轻轻擦过而已。

　　而那巨翼之主深黑的眼珠咯噔一下移至眼睑，似乎发现了霍浮岚。

　　霍浮岚立马看去，果然对上了那巨翼之主的眼睛。

　　霍浮岚心里一窒。

　　它，看见他了！

　　霍浮岚手中的剑紧紧握住，此刻他想起了唐素仙的话。

　　山中有一个恐怖的东西。

　　是它吗？

　　霍浮岚喉头滚动，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呼——

　　狂风呼啸而过。

　　出乎意料的是，巨翼之主缓缓收回了目光，翱翔天空的双翼并未停止前进，它的方向是山顶。

　　霍浮岚隐隐感觉到，它要去找山顶那个。

　　“嗷——”

　　果然，看着巨翼之主飞来，山顶那张着牛角的庞大影子动了。

　　“啊——”

　　巨翼之主双翼回收，又在空中扇出，落了地变成了龙卷狂风。

　　那碰一下就会轻易割断树干的羽翼扇出的狂风，霍浮岚不敢相信，山顶会变成什么样子。

　　万一唐素仙她们在山顶呢？

　　霍浮岚想着不敢耽搁，他却更不能御剑，于是他只能摸黑一步一步登上山顶。

　　果然。

　　霍浮岚还没到山顶。

　　轰隆一声，犹如惊雷，山尖被瞬间削平。

　　而那声音是山尖掉落下来，和牛角黑影砸下来的声音。

　　霍浮岚眼睁睁看着眼前砸了好大一个坑。

　　嗯。

　　目前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不用上山了，山顶没了。

　　而坏消息则是，牛角黑影掉他面前了。

　　让位月光，霍浮岚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庞大的身躯如一座山，牛角高比男子身长，面容肖狼，牛鼻子，牛身狼尾，狰狞无比。

　　“啊——”

　　那巨翼之主仍不放过它，弓着身体，闭着鸟翼冲了过来，一看尖喙，锋如长矛。

　　这个位置，方圆十里必然遭殃。

　　霍浮岚必须走，而且必须御剑走。

　　牛角巨狼身体笨重，他缓缓从坑中爬起，爬得很慢很慢。

　　它目露凶光看向巨翼之主，爬起来，张开獠牙朝巨翼之主撕咬过去。

　　獠牙咬上了尖喙，巨翼刺像了狼爪。

　　轰，轰——

　　如同炼丹炉爆炸，一声比一声烈。

　　大地为之战栗，栖息在树上的鸟兽发了疯地逃窜。

　　霍浮岚御上剑，准备逃离，意外却发生了。

　　霍浮岚愣住了。

　　无它。

　　牛角巨狼的背后，不过巴掌大的雪白羽翼的鸟躺在月光之下，眼中仿佛含泪，欲落不落，似哀求似害怕。

　　那眼睛正巧望着的是霍浮岚，让他完全动不了。

　　再看它雪白的羽翼，接地的那一面，似乎染上了别的颜色，像是血，一双太暗了，看不真切，但应该也只能是血。

　　看见这个场面，霍浮岚明白了为什么巨翼之主会不饶不休，它大概是想救它的孩子。

　　但是牛角巨狼也不是吃素的，它的爪子锋利有力，一下将巨翼之主的羽翼抓住三道血痕，巨翼之主怒叫，随后立刻用尖喙撕下牛角巨狼的肉作为反击，疼得牛角巨狼也哀嚎一声。

　　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那不是人能干涉的，谁进去都是一个死字。

　　趁那边打得激烈，霍浮岚飞去捧起那雪白的鸟：“伤得好重。”

　　“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霍浮岚轻声安抚着小白鸟，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

　　小白鸟许是真的听懂了，没有挣扎。

　　巨翼之主看过来，霍浮岚紧张极了，它深深看了霍浮岚一眼。

　　这一眼吸引了牛角巨狼的注意，它正回头。

　　“啊——”

　　巨翼之主立刻扇出两道风来，牛角巨狼自顾不暇，立刻迎击。

　　它在，帮他吸引注意力？

　　刚刚那一眼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个好人？

　　霍浮岚不敢想，他捧着小白鸟逃到了稍远一些的巨石背后，但那个位置仍旧能看见巨翼之主和牛角巨狼的战斗。

　　霍浮岚起身看了外面一眼，还在打，他便放心找了找芥子戒中的药，撕下衣角连着药给它包扎。

　　这一夜，地动山摇。

　　这一夜，小香山被夷平了大半。

　　直至天明，战斗才一点一点平息下来。

　　直到叫声也没有再响，霍浮岚才抱着小白鸟走出了石头背后。

　　霍浮岚看见，朝阳之下，巨大的雪白的双翼展翅，朝阳为它洒下光辉，犹如加冕。

　　而它脚下，牛角巨兽趴在地上，血肉模糊。

　　它似有所感，看向霍浮岚：“啊——”

　　似乎在宣告胜利。

　　霍浮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将怀中的小白鸟举起给它看。

　　“你的孩子还活着。”

　　它眼睛似乎动了动，爪子也动了动。

　　霍浮岚看见它朝自己走了两步，又倒了回去。

　　霍浮岚不解，径自走向它，

　　它却摇了摇头。

　　轰隆。

　　巨翼之主，倒下了。

　　霍浮岚这才看见它那洁白的内翼外侧，白色的羽毛被拔得干净，露出鲜红的血肉。霍浮岚这才发现地上全是羽毛，带血的羽毛。

　　原来它摇头，是怕他过来把他压伤了。

　　原来，它也已经伤痕累累，重伤濒死。

　　霍浮岚走到它面前，将小白鸟放到它怀中：“我给它治了伤，它很乖，没有闹。”

　　巨翼之主仿佛听懂了似的，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小白鸟。

　　小白鸟舒服得眯上眼睛：“啾。”

　　但是霍浮岚却看见了巨翼之主眼中闪烁的泪光。

　　它不行了。

　　它望向霍浮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将小白鸟汪霍浮岚那边推了推，它用巨大的羽翼捞起牛角巨狼，顺带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让它像个蚕蛹。

　　它仍旧望着霍浮岚。

　　霍浮岚莫名看懂了。

　　因为看懂了，他鼻尖一酸。

　　它在说：“我用我和它的身体交换，求你保护我的孩子。”

　　“我会保护它，它会好好长大。”

　　巨翼之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小白鸟这才发现不对劲，可等它啄了啄母亲的羽毛，母亲却再也没有回应。

　　小白鸟眼中闪过茫然。

　　霍浮岚不忍，轻轻捧起小白鸟，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娘亲去了天上，会在天上保护你。”

　　他的语气很温柔，他望着天，眼神也很温柔，小白鸟望着他，许久许久，才轻轻蹭了蹭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