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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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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是一个靠出卖文字为生的女人。
而我同时也是一个穿行于教室、寝室、家和网络之间的现代女大学生,因此我最重要的赚钱道具不是笔,而是键盘。
一切,便从这个重要道具开始。
自高二起,这台电脑已陪伴了我四个春秋,其间小毛病不断,但总算还能恢复。终于有一天它彻底瘫痪,于是这时梁泽出现了。
梁泽是我室友的中学校友,计算机科学系的高才生,戴着一副眼镜,穿着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副斯文的书生模样。动用了一条“人脉”把他请到我家后,本以为应该是值得大动干戈的故障,谁知他竟在半小时之内便解决了所有问题。后来他向我传授了许多预防故障的方法,但由于他使用的专业术语过多,我听得是一头雾水。他便用那种貌似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干脆问他:“你在笑我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的头摇得很坚决,但看白痴的眼神似乎一点儿也没变。
后来他看了看我的键盘,问:“这个键盘你用了多久了?”
“四年。”我很自豪地回答。这可是我最重要的赚钱工具!
“恩……看得出来。”
“啊?”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好黑呀。”
“……”
我无语。竟然被一个男生说我的键盘黑乎乎,多尴尬!
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我向他解释:这是当初我想学五笔时把五笔代码用透明胶贴在键上后来又撕下来却没把粘乎乎的胶处理干净的结果。
“哦,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无甚表情,但他的眼睛……透过镜片,我看到他那双眼睛分明就在笑,好像我刚才陈述的事实只是为了挽回面子而编的借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
“恩,我知道。”他还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这下我更无语了。
梁泽走后,妈妈满脸赞许地对我说:“这孩子不错,老实,厚道,人品也好。以后找男朋友就要找这种类型的。”
我很惊讶:原来妈妈中意这种类型的?不过很快也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带男生回家,虽然只是同学的同学,虽然只是来修电脑。但是,绝对要更正的一个错误是:“老实”?“厚道”?您没瞧见他刚才的眼神,多么奸猾的小子啊!
关于键盘的“色泽”问题,其实梁泽说的没错:的确黑了点儿。而且由于经常码字,有几个键都松动了,还有几个键偶尔失灵。我就读的大学就在本市的电脑城对面,这么好的地理条件我却很少利用,每次去逛电脑城时也只是做一些诸如购买压缩影碟之类技术含量颇低的事情,于是换键盘一事便搁置了下来。其实我一直想找个内行一点的人陪我一起去买键盘,不知是没找过,还是没找到。
鬼使神差地,对,绝对是鬼使神差,我拨通了梁泽的手机。
“喂,你好。”
“恩……那个……可不可以陪我去买个键盘呀?”
“终于决定换了啊。”
看,多奸猾!我对着空气抛了一记白眼,却又不得不调整“音频”,用我有史以来最甜的声音问:
“行不行嘛?”
“没问题。”
在约定的地方会合后,梁泽便带我直赴电脑城的心腹地带。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和每家店面的人都一一打招呼。后来才知道他的导师和这些人有业务上的往来。
“大四了”,“导师”,“业务”……这样的字眼对我这种刚上大三的偶尔赚点稿费的纯粹象牙塔产物来说还很陌生……
在我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梁泽已经为我挑好了几款键盘让我试用。
我伸出纤细修长的十指,如同钢琴家酝酿情感一般在键盘上空稍作停顿,然后便飞快地敲击起来,此刻的气势又有如架着机关枪扫射敌人的巾帼英雄。周围喧嚣声不绝于耳,而我只是沉浸在自己有节奏的敲击声中……
“键盘敲得挺不错的嘛!经常写东西吧?”
“那当然,”我说,“我是一个靠出卖文字为生的女人。”
说这话的时候我故作清高,终于在这奸猾的小子面前找到了可以不被当作是白痴的机会。然而他只是微皱眉头作思考状:“这个句型……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
我极力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所谓的“耳熟的句型”,还不就是那句类似的“某某是个靠出卖□□为生的女人”呗!
新键盘入手后,我们顺便去了他的寝室,因为他的学校也在电脑城附近。
在宿管阿姨那样登记,上楼。进门前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在网上的笑话论坛中看过的有关男生寝室狼籍程度的帖子,进门后我检阅了一番:虽然不至于达到“空袭过后”的境界,但也绝不是“扫荡之前”的状态。总之还算是个比较典型的男生寝室:有散布四处的鞋子和参差不齐的书本,而传说中的“扎堆的臭袜子”,大约隐匿在衣柜的某处。
“……”
这下换他无语了,而我那小小的报复心理终于得到了满足。
梁泽一度对我的创作能力表示怀疑,我于是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给他见识见识。他看到我的笔名后,拿杂志遮住自己的眼下部分,用很正常的声音说:“原来这就是你的笔名。”但是从他眼角的皮肤褶皱看来,这小子一定是在杂志的掩护下咧嘴大笑!奸猾,绝对地奸猾!
待他拜读完我的大作后,我很期待地问他有何感想。他用右手扶了扶眼镜道:“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而已嘛。”
为了维持知识女性的形象,我状似平静地回答:“你归纳的没错,但请你把‘不过’和‘而已’两个词去掉。”
他的嘴角逐渐扯开一个奸猾的弧度:“哦,不好意思,我的中文水平不太高。”
“说的没错,但最好把‘不太高’改成‘比较低’。”
后来我便经常教导他如何措辞,例如要说谁水平很低时可以说成“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云云,必要的时候我会辅以花拳及绣腿让他加深印象。
关于后来为何我会频繁出现在他寝室使用他的电脑的问题,我们间接地讨论过三次——
第一次,我问他是否经常帮女生修电脑,他回答是。我又问被他帮助过的女生是否也像我这样经常出入他的寝室,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倒没有,她们脸皮比较薄。”
言下之意是……
这次讨论便在我的花拳加绣腿套餐中不了了之。
第二次,他问我为何不在家里“创作”,我解释道:
像我们这种非职业作家一般都是地下写手,不能被父母发现我们的创作活动,更不能被他们知道我们的创作内容。
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地下党。”
第三次,他又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他的寝室霸占他的电脑。
我于是翘起二郎腿,用右手托着腮帮子十分慵懒地倚在桌面上,双眼看向虚空作迷离状:
“凌乱的房间,烟灰缸,尚未熄灭的半个烟头,袅袅的烟雾,空气中隐约有一丝汗臭味……多么颓废的气息!这样的环境最能激发新锐作家的灵感了。”
他终于不再奸猾地装正经,而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许多个下午我在梁泽的寝室度过,看着他开始为考研做艰苦的复习,而我依旧霸占着他的电脑,逛逛网站,偶而在键盘上敲下“三月的春风温情又不失矜持”之类无比矫情的句子;后来又见证了他考上北京某著名高校研究生后的喜悦。他开始跟我讨论一些很严肃的话题:
“你就快升大四了,是考研还是找工作啊?”
“还没想过呢。”
“本科生在北京很难找到好的工作。”
“这个我当然知道。”
“北京有哪些学校适合你考研呢……”
“为什么一定要是北京呢?”
“……”
每次有关考研还是就业的讨论都在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中不了了之。这个奸猾的小子秉持着一贯的奸猾作风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承认。
梁泽的毕业如期到来,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最后一次去他的寝室帮他打包行李时,发现他的电脑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副键盘。他说:“电脑贱卖给学弟了。”
“键盘没一并贱卖啊?”
“这不是某位才女用过的键盘么,哪天你要是真的成了大作家,我还能拿去拍卖赚大钱呢。”
“没键盘的电脑也有人愿意买?”
“所以说是贱卖嘛。”
“哦……现在贱卖电脑,日后高价拍卖键盘,真会盘算啊!奸商,绝对的奸商!”
九月中旬,梁泽从他的家乡出发进京,我没能在月台上演无比煽情的话别;九月中旬,周遭的同学纷纷开始为考研或就业奔走,我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普遍到俗气却又无比现实的问题。虽然总是清高地向别人宣告自己是个靠出卖文字为生的女人,其实也只是一个穿行于教室、寝室、家和网络之间、偶尔翘课、害怕挂科的普通女大学生而已。
敲键盘的工作仍在继续,但工作的主要内容已由搞创作转为和梁泽在网上联系,毕竟关于“为什么一定要是北京”的问题我们还没有讨论出结果嘛。
十月中旬的下午气温逐渐下降,我一打开□□,梁泽的消息便跳了出来:“还没想好到底考研还是找工作啊?”
我看了眼桌上堆着的一摞北京某著名高校开出的考研参考书,在键盘上敲下:“再说吧。:p”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