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2、谁在哭 我当年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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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也，没有眼泪。
齐聚防空洞了，牲畜一样排排站着，抬着头，搭着话，也没人真的哭。
“陈西又”好容易和那热心人分开，静静往外钻。
人和人贴面站着。
争吵、闲谈、叫喊、调情……交谈声太多，不细听就只是嗡嗡声。
嗡嗡，嗡嗡嗡。
间或有声响亮的，像针，戳过来，刺进去，带出一滴血。
“谁这么没素质？随地大小便？”
“吵什么，谁叫谁拉的。”
“有没有医生？有人被踩伤了！”另人焦急高声。
“我学过急救，伤者在哪？”
人头攒动，无头苍蝇般撞着。
分.身正往伤者那边挤，忽感受迫，一抬头。
——人群那头有个清点人数的修士过来，灵压镇静全场，四面八方地出声：“全体人员注意，因突发事件，不舍区全区需紧急避险两小时，请大家不要慌乱，跟随文字指引行动。”
人们一顿，交头接耳起来。
也不管咬的耳朵陌不陌生，只像饿了，生怕没得耳朵吃。
那修士又喊话调度一番，将人群勉强划分出秩序，收了声。
分.身从那并无大碍的伤患身边走过，默默往外行。
修士却循踪过来，蹙眉道：“分.身？”
“陈西又”点头。
“本体在哪？”
分.身指一指地下。
那修士看一眼，又下一重隔音诀，狐疑道：“你是——陈西又道友？”
“？”分.身偏了头。
修士淡笑，说不上什么意味：“易道友和我谈起过你，说是你在争取时间。”
分.身只摇一摇头。
“陈道友要去哪？”修士自来熟问着，却是靠去墙上，手颤抖着，缓缓坐去地上，摸出颗糖咬碎了，“若无要紧事，就在这等一等罢，易道友说，不舍区是死是活，一个时辰就看得出来了。”
分.身顿一顿，跟着他坐下了，曲膝，抱着肩。
两人都往前看去。
“看不出来是生死一线的人。”修士道。
“……”
人群冷静了些，跟着滚动的文字四散开，每一张脸也模糊，仿如磨砂质地，但朦朦胧胧看得见，人人也是一张欲哭无泪的脸。
但没有哭声。
压抑里有种默契——
不许哭，不要哭，因为，只要、只要哭起来，一旦哭起来，大概就永远也没法停下了。
身旁修士咬碎糖块生咽了，两眼放空，喃喃念法诀。
分.身听见熟悉的声音。
“李好女你能别装了吗？”
是李元茵。
母女二人争执着，拉扯着往休息区走。
李好女辩了两句，李元茵不过冷笑一声：“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李好女不依。
愧疚勒得她十成十地痛，离愧疚源太远的话，也许她的头会掉。
李元茵只翻白眼：“我知道我们没好聚过，但我只要个好散，李好女，这你也不让？”
“……”
争执间人群哗然。
人堆里有个黑衣人抡起拳头砸向一个穿绿睡衣的年轻人。
“打人了！打人了！有没有人拦一拦啊。”似乎是同行人的中年人焦灼地叫着，扑上前去。
分.身一跃而起。
她从不觉得这算多管闲事。
但招式完整、力道不足，又不好亮兵刃，腾挪躲闪两下，险些被打，身后修士急急赶过来，一下将黑衣人摁倒。
围观群众喝彩。
中年人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绿睡衣满面倦容，半阖着眼皮，大有与我无关之相，被中年人一巴掌拍上脊背，鞠了个仿佛以身侍人的躬：“谢谢，谢谢。”
黑衣人在地上扭：“这人欠我钱，都欠多久了，还不还？！”
李元茵退一步。
李好女叉腰过去：“欠钱不还你报案啊，打人算怎么回事？”
修士制住黑衣人，附和着训两句，便将黑衣人放走，扭头寻分.身，似觉松了口气，颇无力，附在她耳畔轻声：“道友，您这分.身脆成这样了还惩恶扬善啊？放着我来如何？”
分.身便往修士身后躲了躲。
中年人牵着绿睡衣和周遭人道谢，散了一圈打折券，点头哈腰往角落去。
绿睡衣跟着他，拧头打量半晌，问：“你不是说我和他的关系烦到你就和我断绝关系吗？”
中年人站在泼了红油漆的消防栓前，懒开口：“这不正在谈？”
“陈西又”匿入人群，听得李好女问李元茵：“你有没有被打过？”
李元茵简直懒得搭理：“太迟了，不如别问。”
“还欠多少钱？”李好女压低了声。
“听不懂我说话吗？”李元茵声色俱厉，“你什么时候有的自取其辱的习惯？”
修士见分.身听得认真，不由问道：“你认识她们？”
分.身略点一点头。
修士听了一耳朵：“家务事，我帮不了道友。”
分.身闻言轻笑，稍偏过头去，凝白的侧脸，黑鸦鸦的、人的影子徘徊在她眼睛里，望去颇寂然。
修士心头焦灼，五脏如烤，紧张下抓住她，笑问：“道友为何留个分.身在外头？”
那笑是虚的。
分.身垂眸轻笑，指了指喉咙，摇头。
修士低声：“我有纸笔。”
分.身接过纸笔，写道：不这样拖不了这么久。
修士叹气：“你一个人到底怎么拖住的，也是禁术？”
分.身睇他，眸光润亮：也？
修士道：“易道友那也是禁术，拿命担保揭发满兴青，一炷香不到验明不舍区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为了破坏阵法俨然是疯了，禁术不要命地掏，整个场子血津津的，就算真的成了事，领头那个没人保，铁定要服上十几二十年苦役。”
分.身动作一滞。
笔尖像粘在纸上，她不那么流利地写：对，禁术。
修士看清，仿如心有戚戚，不再问。
“陈西又”抱着纸，倚着墙，看见人堆里有人套着玩偶服，分发气球一样发着传单，慢腾腾地走近了。
人们用白眼、微笑、不耐欢迎她。
防空洞现众生相，蹲的站的坐的，空茫地等着，偶尔也说话，但看上去，谁也不大记得谁在说什么。
像浅水洼搁浅了一排的鱼，有种迫在眉睫的紧张感，愿意去爱去恨去要死要活。
但搜肠刮肚，不知怎么个要死要活法。
她其实也不清楚。
……分.身在吐血了。
修士扶住她，惊得低骂出声：“怎么回事？”
分.身在纸上写：无碍。
修士：“无碍个□！地下出什么事了？”
“陈西又”略有些失神，血块从脏器剥落，舔过食道，呛出喉关、齿关、唇关。
更多血积压不出，温而麻痒地浇过五脏、腌渍六腑，有如群蚁舔舐。
疼痛反让人安心，分.身在纸上写：受了点伤，没关系。
修士正要说什么。
头顶响了。
“各位民众注意，不舍区将在十分钟后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介时可能发生轻度地震，请勿担心，保持冷静，如有需要，可往物资分发区领取食物和水。”
而后地下室吊顶一闪，给到绿色倒计时。
人群齐刷刷仰头，轰地炸开讨论。
“怎么像末日倒计时一样？”
“真的假的，末日了吗？”
“宝贝别怕啊。”
“爸你去哪？别管冰箱了！一级地震摇不倒屋子的！”
分.身听了听，仰头看修士。
修士面露羞惭，虚掩她眼睛，心虚道：“别看我，我不会一直……骗他们的，至少一会儿就不了。”
人们盯着倒计时，惶然好一阵。
没有人松懈，茫茫然有种心照不宣，像铡刀来临前，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兔子玩偶圆胖而憨态可掬地过来，挥着手臂：“阳阳保险考虑一下吗？”
倒计时未至，地面猛晃了一下，人们倒吸冷气，惊叫着，蹲在地上抱了头。
玩偶服一个趔趄栽向墙。
“陈西又”正要扶，修士拽她一把，自己托了把玩偶服，三人靠墙坐稳。
无处可依的人们抽泣着，而后整齐往上看，麻木地、心怀希冀地、惊惧地看向倒计时。
“坏了坏了，这下完蛋了。”
“妈妈，我做了坏事吗？”
“你能别骂我了吗？”
“囡囡，阿婆真的很没用。”
遗言东倒西歪，像过筛的谷粒，混乱地、扬了人一身瘙痒。
“宝宝，我三个月前真的出轨了，你那巴掌没打错。”
“你他妈找死是吧？”
“……你打我太多了，我受不了，我没办法，”男人冤枉而烦恼地，“我爱你，你别打我了。”
修士揩去她面上血迹。
玩偶岔着腿靠墙，终于从尽职尽责销售的壳里还魂，小小地尖叫一声。
“陈西又”捏住它手掌，玩偶顷刻攥紧了她。
也许是缘分，李元茵母女离她并不远。
“妈妈。”李元茵低声唤。
“做什么？”李好女颇警惕，“告白不要死到临头才说，很晦气。”
“……我恨你。”
“可算让我听见你的真心了。”李好女道。
母女二人贴在一起，李元茵似对李好女的胸脯和面颊反感，看上去很愿意挣脱出去，孤身一人死，但李好女不让。
李元茵以为她要放狠话，道：“怎么？你早知道了？也巧，你刚好也恨我？我早知道了，用不着你——”
“李元茵。”李好女声音发紧。
……连名带姓叫，恍如隔世了，李元茵道：“干嘛？”
“没有妈妈会恨女儿的，我当年只是……讨厌你。”
李元茵没觉得被饶恕只觉得被羞辱，想推开但被抱得更紧，倒计时只剩三十来下了。
妈妈，妈妈。
李、好、女——
我配不上你的恨吗？我连你的恨都配不上吗？
还有十秒。
人们聚在一起，抱着认识不认识的人瑟瑟发抖，殷切地看头顶走时，围了个城市覆灭的桌子，好像庆祝生日。
虽然谁也没生日。
“今天是我生日啊。”有人哭着，颤声。
有人猛灌啤酒，易拉罐上擎一个醉醺醺一个笑。
高举酒瓶。
糜烂的眼，一双又一双。
“忌日快乐，宝贝。”
不知谁破涕为笑，笑声类抽噎；不知谁破口大骂，斥责如嚎啕。
三。
二。
一。
无事发生。
“不是说要地震吗？林山海死人吧，这也搞错？”有人大喘一口气，率先骂道。
而后劫后余生的喟叹遍地都是。
哭声、笑声、拥吻。
绝望和狂喜泼出来，溢出去，世界大战般爆得到处都是。
人们不约而同深吁一口气。
兔子玩偶将分.身死死拥进怀里，在玩偶服下喜极而泣：“我以为……我以为……太好了……妈妈，爸爸，天——”
她忽然不说下去了。
他们忽然都不说话了。
大家都安静了。
但没什么，没什么，分.身想，也许是她忽然聋了，也许是所有人一下都矜持了，谁知道呢，谁知道。
谁……谁在哭？
作者有话说
第702章 谁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