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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4、哄 我能接受的 ...

  •   *

      你太心软了。

      于是我觉得,我认真觉得——

      你适合做所有残忍事。

      所有人都会高兴的。

      我也会高兴的。

      *

      话不投机,却不能起身就走。

      陈西又如鲠在喉,倒不曾忘了原来的目的。

      压了惊痛,说转去烟火众的事,问陆十叁意见,建议他先行返宗,她委托弟子带他走传送阵,半日即归。

      “姐姐看见我就烦么?”陆十叁歪过头问。

      他坐得板正,身上每个布褶也是规矩的,独独头偏了偏,像灵堂花圈下黑白遗像,肃冷地正襟危坐,单眼睛是斜的,睥睨唱下乌泱泱张三李四——俱是来吊唁交游的孝子贤孙。

      陈西又听见自己的声。

      破碎的、残旧的。

      “——”鲜血尖叫着流过耳膜,金石质地的嗡鸣于脑中回响。

      她真的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陆十叁端正坐,平声问:“你不想见我吗?”

      “……我们没有在讨论这个。”她对此无能为力。

      “那我们在讨论什么。”他问。

      “你的…安全。”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碎的。

      他要仰了脸两手去接,才好捧起点文不对题的推脱。

      “有什么必要?”陆十叁道。

      “什么?”她抬眼。

      陆十叁爬上桌子,推开点心盘、茶壶、镇纸,跪在与她方寸之间处。

      她以为看见一条蛇。

      “姐姐用不到我的话,我的安全就无关紧要。”这条蛇吐出了蛇信,像窒息,绞着自己,要将自己勒死了,但临门一脚,要她送一程。

      “……”她手指点在她额心,“别这样。”

      声音太轻了,不需要风吹,自己就会散掉的。

      “我不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陆十叁庄重跪坐,请缨似的,仿佛一展勇武。

      “我不会改主意哦。”

      她低垂着脸,她确实铁了心不杀第二个秋瑞了,对吗。

      “那么,我去问殿下的意见。”陈西又起身离桌。

      陆十叁两手放在腿上,脊椎笔直,似乎沮丧:“那只魔做对了什么吗?”

      她回身,语气凉得冻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是你不答应我,”陆十叁有一张柔嫩面庞,但两眼老态龙钟,石文言太早地吹熄了他,“我觉得,我做错了所有事。”

      石文言发出低低的、回环的笑。

      他听上去也太得意了,得意得有些荒芜。

      这亡者的幻影喋喋不休:我说过了,又又,你不会短命。

      ……我宁可短命。

      我宁可天不假年,宁可英年早逝,宁可尸骨无存,我能接受的所有和一切里没有这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对着墓碑发出指控是再可笑不过的独角戏,简直举世滑稽,但大抵她也不缺这点可笑,也许债多了不愁。

      也许愁也没用。

      一筹莫展的时候,公事公办很安全,她藏在公事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会带你进不舍区,如若局势严峻,我会即刻将你送走。”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陆十叁温驯道。

      仿佛脱手一样他不要的。

      “姐姐,您可以安排我、使用我、擅自摧毁和养护我,唯独不该把我当人,那是错误的,”陆十叁吆喝着,往自己脸上盖骨折出售的戳,“其他的做不成,至少给我命令要干脆。”

      “你怎么才肯不想那些?”她走投无路一样的,对着问题本身发问。

      陆十叁就笑。

      他只学了一种笑,育幼堂人多口杂,人人会笑,他挑了个省力气的笑脸学。

      自学。

      结果就那样。

      不好也不坏,总之先生拍着他后背表欣慰了。

      他原本不用笑。

      木讷的傻子光是活着就算了不起。

      但那些没法通过教化让他明理的先生们心存疑虑,摁着他的头激烈讨论,通过恰到好处的知识灌注让他高烧,他的大脑在高热中病变。

      语言、部分文字、大量常识……它们钉子般砸进他的脑。

      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咯吱咯吱挠床板。

      先生进来,出去。

      摸着他的头发出声音,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

      那声响与鸟鸣无异。

      某天开始他听懂鸟叫。

      它们说——成了,捞回来了。

      他听得懂他们说话了,于是他要开始说他们的话,学着过他们的生活。

      而他们像蛇。

      前人咬着后人,伟大之人咬着平庸之人,主人咬着邻人,人人咬着旁人……衔尾蛇一样咬起来,传染一套又一套、古怪多余的道理,他们称之为文明,他们称之为传承。

      他隐约觉得憋闷,躯干在紧绷、头在变沉、衣服在变紧,这些症状让他想撕扯什么然后尖声大叫,而后他得知那冲动的名字,前人管它叫痛苦。

      于是他想,是了,知识赠予他痛楚。

      他简单的大脑被复杂化了,他自此不能只做形如人类的动物。

      他对此……痛苦万分。

      迫切地想回到简单中去。

      他要摆脱痛楚,他要谋求改变。

      他整理身上发生的一切,而语言之前,他记得图形和声音,他记得辟谷丹,记得漆黑里有个彩色的人,记得睡觉需要闭上眼,记得那絮絮叨叨的聒噪,它响起他就该睁眼,它停下他就该闭眼。

      他记得和他很像的人,他们一样地起居,一样地等待,等到彩色的人领他们出去,他们就升起,升起在罐子、坛子和池子。

      他觉得安心。

      他有在偷偷期待。

      他不能再期待了……育幼堂教许多事,他跟着脑中的和书上的文字,捞起另一道身影——她将他带出山洞。

      那么,她是否应当负起责任,也将他带回去?

      他抱着这样的期待打听她,与她通信,最终来到她面前。

      ……

      她不同意。

      她希望他放弃。

      陆十叁自暴自弃地笑了个饱,抬眼凝了去。

      “真的吗?姐姐真的想知道?”掀开的眼睛是无信的镜子,张开的嘴是吃人的洞,他像快活无忧地从手指开始吃自己,显出吃人魔的喜不自禁,“其实扇我一巴掌,告诉我再这样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痛不欲生,再踹我一脚,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就不再对你说这些。”

      她不应声。

      陆十叁笑着,着意礼貌着,却也是瘆人的、阴惨的,像蛇咬破毒囊,像人举起兵刃,他不见天日的古怪眼下仿若欢歌晏舞:“你不愿意吗?”

      她语气比梦更轻:“太迟了,我们一百年后再谈。”

      隔着桌子、椅子和毯子,陆十叁嗅见郁沉的水气,仿佛雨后不会晴的铅灰,又像连日焚烧的草稿。

      他于是没有叫住她。

      推门而出,过道有柔黄的亮、缁黑的影,她摸墙走过长长过道,默默拟立腹稿。

      心乱如麻。

      石文言呶呶不休,她一句不听他的。

      敲自己房间的门,获得苹果拿腔拿调的应允,迈进屋不过一步,苹果耸着鼻子:“你身上有野种的味道。”

      “……不可以这样说他。”

      “你都不心虚吗?”苹果叉腰。

      “心虚非常哦。”她眼睫稍敛,立在蓝地莲花纹栽绒地毯上,像与这屋子生分了。

      苹果气咻咻道:“你和他说了什么?你和他有什么话说?”

      陈西又如此这般谈了烟火众的事。

      “我要去那劳什子烟火众,”苹果道,随即话锋一转,继续发难,“然后,你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确实,殿下,我们说了很久的话。”她像个投案自首的犯人。

      苹果捂着心口,漂亮的红色眼睛装不下他浮夸演技:“你还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打算。”
      “噫!脏耳朵。”

      “他的想法。”
      “吔——不要脸。”

      “他的决心。”
      “呸呸呸。”

      “……殿下,您在听吗?”她没辙了。

      “我没在听,但你还是要讲给我的,”苹果讲得头头是道,就差摇头晃脑,“这份心最要紧不过。”

      “……”

      “不好讲了吗?”苹果过来拽她。

      她为难一笑。

      苹果举起两只手,她弯腰抱起他。

      苹果窝进她肩窝:“请讲给我?”

      “………”

      “不可以讲给我听吗?”他用力蹭她。

      “那是他的私事了,”陈西又往椅子上坐,温声道,“殿下,我不能代替他告诉您。”

      苹果气恼地拿脸挤她:“好罢,好罢,我不在乎,我也没那么在乎。”

      这小殿下咕咕哝哝,一头扎进她颈窝,不动了。

      静了太久,她就叫他:“殿下,殿下?”

      苹果趴在她颈侧,离她的要害真近,近得他什么也想原谅她,他听见自己像被晒松了一样的声音:“就这样?你不解释吗?……也不哄我吗?”

      “怎么…哄?”

      要不要这么木?

      “我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你好不好一颗也不给我,”他像条顺着她手指次第往上的蛇,进.犯也是彬彬有礼的,“我也会哭的。”

      “万万不可,殿下一泪值千金。”她光说场面话。

      “真的假的?”苹果饶有趣味,“那我要你怎么哄我开心,你就怎么哄我吗?”

      她犹疑。

      他看着她,总想起母亲一挥手,而属下上前剥皮抽脊椎的午后。

      明艳日光下,婴儿的鼾声、红拂的琴音。

      尸体堆在一处,像座明码标价的藏品。

      下属杀得手麻,不耐烦地甩起卷刃的刀。

      血渐上他襁褓。

      母亲看见了,红拂也看见。

      于是不耐烦成了那下属的墓志铭。

      犹疑过,西西点了头。

      她犯错那样多,算起来,约等于她往他身上溅了许多血,但没关系,他会自己舔掉那些,他会保护她的。

      “摸我。”苹果贴她更紧。

      她顿一顿,从他发顶一路顺到腰椎,反复,他开小差,觉得自己像块糖,在琥珀色太阳下一点点化,这小差如此甜蜜无用,不叹息是件难事。

      ——好啦,原谅她好了。

      他高抬贵手了:“好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你特别狠心,以后你水性杨花随意,我多多费心就好。”

      “?”

      “只要你还没有死,我会对你很宽容的,”苹果叹气,颇感伤,“这样说话似乎算掉价,你会好好珍惜我吗?”

      他搂着她。

      她只好点头,点头点头再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4章 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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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