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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默哀词 她是个很荒 ...


  •   陈西又一早知道——

      她是个很荒唐的东西。

      那口井验证了她的想法。

      那想法非常……荒谬。

      不好和师门说,不好和友人说,甚至不好和自己承认。

      但井就在那。

      埋葬王家村一代又一代老人的井就在那。

      它埋过人了,它就不会只埋一种人,先是不良于行的老人、再是先天不足的孩童、而后是没法劳作的青年人。

      所有吃干饭的、将来没法端碗的,都将被投入。

      因为——

      井在那里。

      而人是贪婪的,村庄是团结的,习惯是伟大的。

      陈西又仿佛滑倒。

      妖王扶她,那手伸展、线条蜿蜒起伏,像莲台。

      动作太大,她头晕得厉害。

      耳畔想起初入王家村听见的童谣。

      ——雪满了,满咯。

      ——冬过了,过咯。

      ——谷满仓,满啦!

      而后反应过来,不是“雪”,是“血”才对,那也不当是“谷”,是“骨”才对。

      小的时候,孩子们围着井唱歌。

      ——血满了,满咯。

      拍着手转圈。

      晚些时候,大人们伏在亲朋肩头哭。

      ——冬过了,过咯。

      老的时候,老人们念着儿时童谣投井。

      ——骨满仓,满啦!

      井绳绷直,颈骨一响,村民咧着嘴,不知是哭是笑,锣鼓喧天,镲片当当当敲,唢呐朝天响,喜——丧——

      陈西又有幸亲眼得见。

      因她留了比养老金在钱庄。

      因老人比想象得多,人老得比想象得要快。

      有骨头稚嫩而软的孩子蹦跳着对她许诺——仙人姐姐,仙人姐姐,听说外头死人都湿乎乎的,我们不会的,我可以帮姐姐!

      村民破涕为笑,嗔道:孩子话,给仙君赔不是。

      她的心空空的,于是脸越要满,她说没事。

      但有事。

      她没法信奉存在即合理。*

      她需要理由,趋善、自保不需要,但作恶需要,她知道于个别群体恰恰相反,但她要先关心自己。

      她要先活下去。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村中资源……习俗……高尚……子女的眼泪……久病床前无孝子……与其教别人打杀了他去不如我来……

      她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她解释给自己听。

      世上大抵再无比自己更长情的师长。

      ——因为走不掉。

      大抵再无比自己更蹩脚的开解者。

      ——因为困扰我的当然也困扰“我”。

      大抵也再无比自己更顽固的敌人。

      ——因为我永远和“我”作对。

      陈西又茫然高举火把,发现该烧死的也许是自己。

      罪名是多此一举。

      她望向井。

      她后来有时梦见它,里头浸着人:亲人、朋友、爱人。没了用处的亲人、朋友、爱人。死掉的、可以用力怀念和追忆的亲人、爱人、朋友。

      你无需担心死人吃你的肉。

      你——无——需——担——心——

      我宁可担心。

      她想,她探向那口井。

      井底当然不只老人。

      里面当然有畸形的孩子、无法劳作的青年和搅家的混混。

      他们当然怕。

      当然不是每个都愿意。

      他们当然要求饶,当然涕泗交加说不想死,救救我啊,李姨王伯儿啊,胡乱喊着母亲和父亲。

      但要活下去的人们眼泪流得更多。

      那些眼泪绝不白费。

      要对得起孩儿们一片孝心,要对得起一片苦心,要对得起一片好心。

      请,做个体面的好人。

      请,做个得体的……死人。

      她没法接受、无法忍受,她给老人造册,钱庄开户,需老人到场方可支取钱款。

      但老人只领一次。

      遑论病了、伤了、残了的孩童和青壮,他们甚至不大出现。

      在有那样一口井的王家村,认同一样道理是简单的,呼吸般自然的——人有价值也必将有价值,无价值者理当死去。

      那口井矗在那。

      刻着这个累世罪孽、传世宿命。

      她后来常做噩梦。

      梦中有漆黑的手抚摸她,勒紧她,她像一团头发那样摔在地上。

      那漆黑的手窃笑着嘲笑她。

      你救了谁呢?

      你的心吗?

      孜孜不倦地,沙哑地戏弄她。

      你救到了吗?

      你救得了什么?

      ……

      她分辩不了任何。

      她的良知日夜哀嚎,寻衅滋事般折磨她,她被那漆黑的手拔起来,有公义居高临下,摔打她的头。

      滋——啦——

      她的脑破败了一样叫。

      头破血流间视线模糊,她又看见那口井。

      载着祖母、母亲、姊妹、祖母、父亲、兄弟……照着先天有缺的族谱,用不缺席地继续下去。

      童谣、挽歌,从缺了牙的、稚嫩的口中,奶声奶气地长出。

      恐惧、呻.吟,从缺了牙的、干瘪的口中,颤抖着发出来。

      孩子。

      老人。

      孩子会变成老人,老人曾经是孩子,井一视同仁,井照单全收。

      不,也不是。

      她恍惚地笑。

      井的背后是人,这依旧是人的课题,一切让人痛苦的,都是人的课题,是人在一视同仁,是人在照单全收。

      是人在解放另一群人,同时也解放自己。

      是人类在戕害人类。

      所有有智生物均无从避免。

      因为匮乏,因为富裕,因为可能更匮乏,因为可能更富裕,人们铤而走险,人们揭竿而起。

      人在放纵、人在推动、人在杀人并放火,人在手舞并足蹈。

      人在见证、人在创造、人在光荣并牺牲,人在盲目并伟大。

      陈西又发觉那很难。

      她没法因好的原谅坏的,没法因坏的迁怒好的。

      她不上不下,竭其所能。

      那黑色的手低笑了:

      你够努力了?真的?

      真的吗?

      它贴上来,偎着她左耳,声音黏腻如毒汤。

      你明明可以杀掉一个人,让他们再不敢抬着门板,将废人垃圾一样倒去井里。

      你还能往水里投毒,在村人腹泻后义正言辞,就说尸体污染了水源。

      或者你比我想得厉害多了。

      你其实聪明又了不起。

      你知道那之后会怎么样?井没法用了,那就直接吊死、打昏了烧死,没了井遮掩,他们会怎样,更残忍或更仁慈?

      他们都清楚撒石灰,定期焚尸,你真当他们多愚昧。

      此为共识。

      没用的人该死啊。

      残忍吗?不残忍,残忍的是祖先,罪也是先祖背,我可难过得要死呢。

      又或你蠢得比谁都厉害。

      你觉得,告诉他们也算杀生,一旦告诉他们,你便将那些轻快的、笑着送别邻里的孩子长成的大人杀害了?

      梦就是梦,梦无关紧要。

      陈西又凝望那口井。

      那红井猩红,像月亮,像败坏的卵。

      她以活在这样的世界为耻。

      她想跳下去。

      单纯想死。

      她爬向那口疯狂的井,往里伸出了手。

      那手推了她,她跌下去了,好多、好多、好多人,潮冷的、腐烂的、目眦欲裂的、死去的,围着她。

      她在井底笑了。

      前仰后合、泪流满面,上不大来气。

      她意识到——

      她是个很荒唐、很荒唐的东西。

      月神捏塑她时,没想过她会活,祂一股脑地填充了适口的成分,诸如奉献、奉献、奉献,诸如忍、忍、忍,诸如听、听、听,但那对活人是不够的。

      那对要活下来的人是不够的。

      活人需要自私。

      活人十分、很、非常需要这个。

      好在如今她实在不大算得上是人。

      脉象也好,身世也好,能力也好,她和人关联寥寥。

      陈西又笑起来,她嫣红两颊像瘀血。

      妖王的面颊潮红。

      她藉由那红总想起那口井,以大义为由发起的杀戮,一个个闷不吭声者寂然无声的死,一串串没能流出眼眶的泪。

      那井仿佛孕育什么。

      也许怀了她的报告和条陈,她认真写,逐条写,宗内看了,披已阅,后来听说,宗内组织王家村迁村。

      在不杀无用之人的群体中,王家村大抵就不杀好友亲朋了。

      别傻了。

      还是杀的,换个方法。

      废人从家里出去,用手爬,用牙咬,去街上去轨道上去车底去河里去所有无用之人该去的地方——死。

      我不说你去死。

      我说家里困难,你不能这样,家里养你这么大,你挣不到钱,有点出息,负起责任来。

      我不说你赶紧去死。

      我叹气摔碗,我吵一场又一场架,我说家里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浪费。

      我不会要你去死的。

      我们是家人。

      我哭泣。

      我跪下,我说是我没用,是我没出息,这世道吃人、吃人哪。

      你还不死吗?或者你想嫁出去?你舍不得什么,我烧给你,啊?下辈子托生好人家,投个好胎,摇个好签得好命。

      我对不住你。

      ……

      她好想吐。

      她在等妖王死,她设计了“神”的恩典环过妖王脖颈,于是眼下,她如王家村人一样,等着那绞索收紧。

      井开了。

      里头破壳出昂然的蛆。

      妖王瞪着眼,鼻中吐气深深。

      她痛苦得要死了。

      仁慈的刽子手低了头,将手敷上妖王面颊,希冀她除必死无疑外能感觉好些。

      难觉快慰,没法从妖王的痛苦中汲取快乐,所谓手刃仇敌的痛快更是无稽之谈,何况,需要沐着妖王的血取回尊严的也并不是她。

      师妹清孤的影一晃而过。

      陈西又心觉焦躁,像只因抑郁拔羽毛的鸟。

      她宁可提了剑刺死她。

      她觉得这样的痛苦已然够了。

      但是不行,妖域之主的身份实在特殊,她不能,至少不该让她死得太仓促,妖性疏狂放诞,她要死得非常稳定才行。

      为此,这剐刑般的、漩涡般的濒死是必要的。

      她要死得非常、非常慢才行。

      留世界欢送她的机会。

      也好杀了她大哭一场的软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2章 默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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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