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乌鸦嘴》钰溪淇

67、从里到外的清算 飞鸟尽不足

　　异人四大家族中的史家被抄家，而今上的胞弟可能被贬作庶人，这可是普通人难得茶余饭后的谈资。

　　绕路前往清栏巷的路上，总是能听到路人或大或小的议论声。离西市越远，传言越来越离谱。

　　“我跟你说，我听西市卖碗碟的老张的老伴家闺女的二姨妈的儿子的堂姐说，幽王要谋反所以才被贬为庶人。”

　　“哎呀，你这算什么呀，我听说史家吃人可以延年益寿，所以吃了好多人呢。”

　　“哎呀呀，那可不得了。”

　　马车晃晃悠悠从热闹的人群里驶过，言听着来往的人声，忍不住想起罗爆，也不知他如今在哪。

　　她再次撩起车帘看向窗外，人群似乎都在朝西市方向而去，想来是去看官兵查抄幽王府和史大将军府热闹的。

　　史大将军随先帝出生入死，久经沙场。军中除了与他不对付的毛将军，大多对他功绩赞誉有加。突然要被抄家，还是因为女儿嗜杀牵连，也是令人唏嘘。

　　幽王就不同了，听闻先帝重病缠绵病榻，欲从罗氏宗族中选人承继皇位。罗氏众子弟皆积极表现，先帝在考虑了各项质素后，独独挑出罗陙罗湦两兄弟。

　　两兄弟一母同胞，彼时两人亲密无间，对外放言无论谁日后登极，另一人都会不遗余力支持对方。

　　后来先帝驾崩，不知经过何种考验，最终罗陙登极，胞弟罗湦成了他手中利刃、朝中尖刺，助他一步一步坐稳江山。

　　若说罗湦与史家关联，倒不如说宫中那件事，让陙帝心中扎下了刺。幽王帮陙帝做事，陙帝获得强力的支持，而罗湦获得强大的威信。

　　当今罗氏，若陙帝无后而终，最大的利益获得者定是幽王罗湦。以陙帝多疑专制的性格，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然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可叹幽王罗湦营营汲汲半生，从皇亲贵胄沦落成庶人，只怕陙帝还道是不足为惜。

　　言正出神间，马车门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急急窜入马车，吓得车夫勒住马匹，举着马鞭朝马车内呼喝：“什么人！言家的马车也敢放肆，还不出来！”

　　熟悉的面孔坐到言对面的位置上，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罗爆。乍见到是罗爆，言面上一红，听到车夫喝问连忙道：“无事，是我的故人。”

　　“哎。”车夫将信将疑应声放下马鞭，坐回位置后从摇晃的门帘缝隙见言对面的人规规矩矩，这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来了？”言压低嗓音轻声问罗爆。

　　罗爆不说话，只静静端坐对面看着言，神情专注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眼见言要着恼，罗爆才学着言的模样压低嗓子道：“我准备去异都司，正巧在路边看到你，便挤上来了。”

　　青年特有的声线低沉飘进耳里一阵酥麻，言瞪了罗爆一眼：“好好说话！”

　　罗爆很是无辜看着言玲，言玲佯装起了鸡皮疙瘩，夸张的搓搓手臂，掩饰心中异样道：“正好，我也要去异都司，我们一道吧。”

　　“嗯。”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马车里氛围莫名有些让人发闷，言玲将车帘拉开一条缝隙。

　　言玲没话找话说：“你的事办完了吗？”

　　罗爆点点头又摇摇头，言玲见状轻笑出声：“喂，你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呀，怕我讹你怎么着？”

　　“不是这个意思。”罗爆也跟着她笑开，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将不舍藏进心里，“我有些事要办，可能要暂时离开嬴城，本就想着跟你说来着。”

　　听罗爆说要离开嬴城办事，言玲心中没来由一阵低落。她只当是身边少了个人说话，自己有些不自在，便抱怨道：“我也没几个朋友，没想到你这么忙。”

　　罗爆看着言玲，眼神渐渐变得柔软，他敛住笑一本正经对言玲承诺：“等我忙完，我一定抽出空来陪你…破异都司的悬赏。”

　　“同你说笑呢。”言玲不太习惯罗爆突如其来的温柔，为冲破两人间奇怪的氛围，故意开口，“失踪案已有结果，不用挂心。若日后你得闲，再一同破案也无妨，或者我们可以竞争悬赏，说不定你还争不过我呢。”

　　“那可不一定。”罗爆失笑，也被言玲挑起好胜心似的开口，“我若出手片甲不留，你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心黑手狠之辈。”言玲抬手便向罗爆挥来，左手挥来罗爆钳住左手腕，右手挥来罗爆便钳住右手腕，轻易甩脱不得。

　　玩笑间，罗爆忽然停下动作盯着言玲的侧颜道：“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言玲漫不经心的接着话，歪着脑袋顺着车帘缝隙看着街景。

　　少女侧颜如玉，娇俏的随云髻高高挽起，鬓边散落着几绺碎发。因挽发者手艺精妙，发髻不见一丝紧绷，反而随意慵懒与鬓边碎发相得益彰。

　　“你今天很美。”罗爆努力将囫囵话说出口，见言玲有些讶然看着他。一股热意从罗爆的心头直冲脖颈，烧得罗爆双耳发红。

　　看见坐在对面的罗爆忽然变成大红脸，言玲噗嗤笑出声渐渐笑眯了眼。言玲一边笑一边撩着鬓边垂落的发丝道：“是吧，我也觉得这个发髻特别好看，你真有眼光。”

　　罗爆梗住，呆呆傻傻看着言玲。还未待言玲做出反应，只听车夫在马车外喊道：“到咯，大小姐我们到异都司咯。”

　　言玲这才意识到一只手还被罗爆握着，言玲也渐渐涨红脸。她瞪着钳制左手的罗爆，似在谴责他登徒子的行为，丝毫没想起是自己先动手的。

　　罗爆整个人犹如甩入沸水中的活虾，从脖子红到头顶，僵硬着松开手。马车一停下，他就跟屁股后面有狗追似的，火急火燎掀开帘子便跃下马车。

　　跨过异都司门槛，还被绊了一下，险些跌倒。饶是如此，罗爆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直奔异都司主楼而去。

　　“且在这等我。”

　　言玲简单交代车夫，便踩着踏脚走下马车，朝异都司走去。罗爆的身影已经不见，应是已经走进主楼。

　　异都司守门的仍是老王和老陈，他们见到言玲走近亲切的打着招呼道：“小玲来啦？司长这会有空，在呢。”

　　“多谢王叔、陈叔。”言玲客气的拱手谢过。来到熟悉的窄门前，言玲抬手正欲敲门，罗爆从里打开门。

　　言玲冷哼：“你倒是对这熟悉。”

　　罗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退到一侧假装打量屋内布局，实则耳朵听着言玲的动静。董百事早已候在茶桌边，他熟练地夹起茶叶放入杯中，滚水冲泡。

　　见言玲也到了，他大方招招手，将一杯茶水放到她面前，对言玲道：“来尝尝茶水，小爆带来的，颇有些意趣。”

　　“你倒是大方。”言玲再次冷哼，明显气不顺。

　　谁惹她了？董百事这才看出两人之间的别扭，自言玲出现后罗爆便有些拘谨，他一直候在言玲不远不近的位置。

　　言玲则是一听说什么跟罗爆有关系，便有些阴阳怪气，这两人……哦，董百事一拍脑门，他明白了。

　　董百事起身上前攮了罗爆一拳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你既有茶叶送我，小玲带你吃吃喝喝住客栈花了不少银子，你也该还了。”

　　都说欠钱的是大爷，可不能助长欠债人的气焰。不过这欠人银子久了，容易忘也是人之常情，董百事十分理解罗爆。

　　但是人与人之间想要有信任，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比如还钱。

　　罗爆被董百事攮了一拳，有些吃痛揉着胸口。

　　听到董百事让他还钱，罗爆赶紧老实从前襟掏出银票递给言玲：“小玲，你看够不够？”

　　言玲不过是见罗爆受伤，便在小木屋留了些银子给他傍身。后来又在玉泉镇与他偶遇，带他吃住顺手买了些衣裳，撑到顶天也不过数十两银子。

　　可眼前白纸黑字盖着鲜红印戳的银票，是元国各处都有分号的通宝行银票，面额足足有一千两。

　　言玲瞪大了眼睛，看看银票又看看罗爆，狐疑道：“你说的有事，该不会是去打劫银号了吧？”

　　董百事也怔怔的看着罗爆手上一千两银票犯迷糊，现在的小年轻都是怎么了，出手便是百两千两？合着就只有他堂堂异都司司长最穷呗？

　　“家里给了些，你看这些够吗，不够我还有。”罗爆将银票再次递给言玲，还欲从前襟再掏银票，言玲将银票推回去，他又递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董百事忽然从中间伸手将千两银票抢下，道：“还是头回见银子不香的，爱要不要，不要我要。”

　　董百事装作要将银票塞进前襟，言玲一把抢回来，利落塞回罗爆前襟道：“百事通，你堂堂异都司司长，还缺银两？”

　　“我缺，我缺啊。”董百事看见到手的银票飞了哀嚎，“我缺，我真缺啊。”

　　“嘁，我看你缺心眼。”言玲不信，她见罗爆还想掏出银票，连忙抬手按在他手背上，“若你真想还我，便等你回嬴城，还我顿包子如何？”

　　罗爆没有料到言玲会说出此话，他不禁想起在丽娘客栈，两人分食包子的清晨。

　　没有纷纷扰扰，两人为了一盘包子斗嘴之余，手上筷子不停。

　　罗爆笑了，言玲也跟着笑开，两人注视着对方越笑越开心。

　　董百事在一旁莫名其妙，顿感自己有些多余，脑门也有些发亮。眼前的这对小年轻之间的氛围，好像旁人硬挤都挤不进去。

　　恰逢四方拿着一封信函走进来，四方抬首见到还有旁人，提醒董百事：“大人，大理寺信函。”

　　“哦，给我吧。”董百事收下信函，四方便退回堂面。

　　董百事也不避讳，大喇喇撕开信封抽出信函，董百事一目十行看完，叹道：“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史家罪有应得啊。”

　　言玲凑上前，董百事一脸深沉将信函递给她。言玲接过信函一看，是大理寺左少卿云山写给异都司的公函。

　　公函内容除了感激异都司鼎力相助破获悬案，也写明史寄思将于三日后午门斩首，届时大理寺请董百事一同监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