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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三乐章:万物合唱 第三章: 坐看云起 3 为了告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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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珠汇可以说是多伦多最好的大型中式自助餐厅,兼有西餐,装修古朴独特,菜式丰富,吸引了各种肤色的食客,周末总是爆满。叶闻泠说,她老公汉德森原本想来,因为他以前从不陪叶闻泠出席288公司的圣诞聚餐会,公司里一些喜欢八卦又好嫉妒的女工便传说叶闻泠的白人老公跟她离了婚,但是想到这是中国人的聚会,汉德森不讲汉语,可能会弄得大家都不自在,还是作罢。子衿也不想来,她很忙,又食素,从来不参加除家庭以外的社交聚会,包括同学会、同乡会、老友会、校庆之类,也从不接受媒体采访,她的party就只有音乐会,因此很多人都不喜欢她,把她的低调看成是清高,尽管子衿在全球拥有上亿粉丝,但在这间工厂里,只有两三个人认识她。可是梁雨微却好说歹说,劝子衿抽出宝贵的时间去参加这次中国同事的圣诞聚餐会,因为,她有事情要宣布,这将是他们“最后的午餐”。子衿终于同意了。
人一到齐,大家便各取所需,然后坐下来用餐,桌上一时间七嘴八舌,所有的谈话都没有主题。
“以前,每年圣诞节,咱们公司都开大Party,公司出钱,租好大的宴会厅场地,每个员工都可以带家属来。”作为老员工的叶闻泠说,“每次宴会都是按照西餐的程序一道一道菜上,然后还有舞会,抽奖。有人曾经抽到过大电视。”
“现在没那个景了。”齐家说,“以前圣诞节还给我们发火鸡呢。”
“其实我特别想念我们北京的小吃。”张亦婷说。
“我也是。”宫宇宁说。
“哎——你们听说了吗?”李袭明这时道,“费尔南德 .卡普兰和他太太要去天津收养一个孤儿,而且要和他们教会的另一对夫妇一起去。”
“好事啊。”张亦婷说,“听说有好多人都去中国收养孤儿,美国家庭是中国孤儿最大的海外收养国,超过了9万。世界首富贝佐斯,就是亚马逊的创始人,还有美国副国务卿,前驻华大使,都收养了中国孤儿。”
梁雨微这时微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子衿,她听子衿说了,卡普兰夫妇将会在这个圣诞节前往天津的牧羊地儿童村,去领养一个中国孤儿。
“你们最喜欢加拿大的是什么?”华博士这时提出了一个话题。
大家先是一愣,李袭明反应最快,回答道:“我喜欢这边的社区中心。周末我常带孩子去游泳,滑冰,打球。这里的图书馆也很大,一次可以借五十本书,中文图书也越来越多。”
“我喜欢这边的高考制度,高中各学期成绩的累积给学生更灵活的时间和空间,还可以跨年级修课。”齐家说。
“我喜欢这边的社会保险,得了大病不用为医药费发愁,政府全包。一个人有正式工作和公司保险,全家都受益。”五个孩子的母亲宫宇宁说。
“好多人就是冲着这个移民来的。”叶闻泠说,“你看有好多的电影和电视剧里讲某某某得了重病,没钱治,到处找亲友借钱。在加拿大就没这个压力,去医院不用排队挂号,付费拿药。”
“我还喜欢这边的牛奶金,政府帮着养孩子,福利很好。”李袭明又笑着说。
“我喜欢这里的空气。加拿大自然环境保护得好。”齐家说。
“我喜欢这里的多国美食。”叶闻泠补充。
大家笑起来。
“还有人喜欢这里的多国美女。”梁雨微这时忽然说,大家一听,感觉有些不对劲,全都看着她。梁雨微接着便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她说,今天来,是借机要向朋友们告别的,她已准备辞职离开288公司。
“你找到专业工作啦?”齐家问。
“对。”
大家一听,都纷纷向梁雨微表示祝贺。
“但不是在加拿大。”梁雨微说。
“在美国?”叶闻泠问。
梁雨微摇摇头:“不,在中国。”
所有人闻之,都停下了筷子。
“你要回流?”
“是的,回国参加国产新能源智能汽车的研发工作,捡回我的老本行。”梁雨微说,“我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在想,要是我们工厂也能接到中国品牌汽车本地化配件生产的订单就好了。”
大家都默默地点起头来:“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被中国培养出来的工程师却在外国的工厂里制造美系、日系汽车,想想心里真不是滋味。真希望能在大街上看到越来越多的我们的国产汽车。”齐家说。
“那你先生和你儿子呢?”张亦婷这时关切地问。
梁雨微的眼圈这时红起来,摇了摇头:“六年前,我们全家和许多新移民家庭一样,满怀希望来到加拿大。落地多伦多的第二天,我们去沃尔玛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包括一台不到一百块钱的小电视机。那天是周末,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租来的地下室里,准备看电视,没想到,电视一打开,看到的竟是鸡女的广告,我赶紧把我儿子拉开,因为我还不习惯用那个遥控器换频道。之后的这几年当中,我一直找不到专业工作,从一小时只挣几块钱的体力工做起,拼死拼活支持我们家老袁去上学,能加班就加班,每个周末都加班,就这样成年累月承受着体能、语言、经验和精神压力。开始的时候,我们省吃俭用,连公车都舍不得花钱坐,有时一走就是三、四个钟头。老袁毕业后,花了半年多才找到专业工作,有了经验,跳了几家公司,现在成了公司客户服务部的骨干,负责美加分部的工作,成年累月在外面跑。我们贷款买了房子和汽车,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因为这里有太多的成人如有乐场所,不利于家庭和瞌。”
餐桌上的人和盘子里的美食一时全都冷了下来,但大家也意识到他们聚会的目的是为了同胞间的相互交流和帮助。梁雨微接着说道:
“我老公有了钱,可是我在这里作女人,却一点没有意思,没有快乐。最初我发觉老袁对我的冷漠后,还以为他是因为工作太忙,或是生了病,后来我儿子隆隆偶然在老袁的一个电脑内存卡里,发现了一张庞大的信息表,上面有名字、地址、电话、营业时间,甚至还有女人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老袁的打分。从这份名单上,我看到从多伦多到温哥华,从蒙特利尔到奎北克,所有的成人按摩院、成人夜总会、俱乐部、卡拉OK酒吧,还有那些私人会所,所谓的伴游、Spa。不仅是加拿大,美国那边十几家各种成人俱乐部、夜总会,他大概都去过了。震惊之余,我花了半天时间,趁老袁不在家,打开了他藏在书房衣柜里的密码旅行箱,里面竟全是成人DVD,还有许多美国女人的广告、杂志和带彩照的名片,还有他乘豪华邮轮去加勒比和夏威夷,在船上游泳池边拍的那些穿比基尼的女人的照片、那些在海滩上晒日光浴的女人的照片。对我说是去出差,应酬,谈生意,借机就去干这些事。后来,我又发现他是北美一个□□站的注册成员,有很多大学生在这个拉皮条的网站上找‘甜爹’、‘甜妈’,以求被包养。老袁哪儿来的这么多钱?除了拿回家的工资,我了解到公司还有给他的回扣和红利,他公司下属的那些分公司为了订单和通过客服调查,总会给老袁塞红包,或陪他去消费。老袁现在变成了一个什么人,我已经看得很清楚。”
没有人再动筷子,大家沉默着,个个神情冷俊,菜也全都凉了。梁雨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的公婆,六十八年生活在甘肃省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从没有出过门,连普通话都听不懂,大字不识几个。村里没有电话,没有广播,没有电视,从村子这边的山坡往对面山坡上喊一声,全村都听得见,山两边的方言都不同。从他们那个村子里走出去的人都没有再回去过,那里祖祖辈辈就只出过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大学生,就是袁格物。老袁是他们家的独生子,一直想把父母接出来与我们同住。我公婆第一次走出那个小山村就来到了加拿大,他们甚至没有在镇上,在兰州,在北京停留过,一路晕车晕机折腾过来。到多伦多后他们不敢出门,因为谁说话他们也听不懂,而且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就连我和隆隆也很难跟他们交流。他们不敢上街,因为不会讲英语和普通话,他们不认识加币,不会买东西,不会自己乘车;家里的电器他们也全都不会用,因为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每天我在288工厂辛辛苦苦工作一整天,回到家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做所有的家务。老袁常常不在家,两位长辈不习惯新环境的生活,对他们来讲,仿佛是从几百年前一下子飞到了现在,我要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他们,但我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我的老公,当年纯朴得被我认为是世界上最忠厚老实的男人,现在,这个农民的儿子,吃喝嫖赌全学会了,无论我怎么劝,他死都不愿意改。他没有跟我离婚,是因为他希望我能照顾他的父母和儿子,使他在外能逍遥自在,没有后顾之忧。对老袁来说,这里有多国美食,也有多国美色,是天堂,而对我来讲,这样的生活,没有平等,没有尊重,没有安宁,没有快乐,活像地狱。有时我一气之下,真想去把多伦多乃至全世界所有的脱衣舞俱乐部、按摩院和成人夜总会统统炸掉,让飞机上的人都能看到地面上爆炸的火焰。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不想去跟那些有本钱的年轻女人争男人,就把我老公让给她们好了。但是,有一天……有一天,我儿子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说隆隆最近常常旷课,逃学,有同学说,曾看到他和另外几个男女同学去成人舞场和酒吧。他还不到十八岁,因为个子高,就敢混进成人娱乐场所,荒废学业,我知道这是他偷看了老袁那些肮脏宝贝的结果,老袁把他儿子给害了。他跟隆隆谈了很多次,他嫌我啰嗦,嘴上什么都答应我,可晚上照样偷偷外出。我做下午班,夜里十一点才到家,老袁不在家时,隆隆就去跟一帮坏朋友鬼混,有时甚至带朋友来家,关着门偷看老袁的那些A片,他爷爷奶奶与我们语言不通,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帮不上。下午班工休时,我打电话回家,没有人接,我就知道隆隆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向公司申请去早班,可是,为了照顾家庭而申请去早班的人都已经排了几年队。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为我的孩子痛心,他是我唯一的希望,现在,我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这么多年来我辛辛苦苦支撑这个家,付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牺牲了我的专业工作,为什么我的老公和儿子就这么没良心!……我失败啊……”
梁雨微用手抹去涌出的泪水,坐在边上的子衿递过纸巾。大家全都面色灰暗,冷着刀叉,连连摇头叹气。
“依我看,”齐家这时咳嗽了一声,看着梁雨微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做出了选择,可以解脱了,还是得多保重自己。”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点头。
“你完全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宫宇宁说。
“过不到一块儿就分,省得活受罪,不值得。”张亦婷说。
“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华博士说。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公司昨天炒了个经理。”叶闻泠说。
“没有哇,炒了哪一个?”李袭明问。
“听说是北厂技术部的。”叶闻泠。
“我知道那家伙,整天不干正经事,光是游来游去,找漂亮女人聊天。”齐家说。
“听说那家伙上班的时候,经常泡在不良网站上,还有什么约会网站,被人事部发现,就把他给炒了。”叶闻泠说。
“听说他太太跟他离婚了,现在又丢了工作。”齐家说。
又是一阵摇头叹息。
“现在国内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有魄力回去的,从此就翻身,比我们这些洋插队的强。再也不用做苦工了。”李袭明说。
“来来来,干一杯!祝雨微回国发展顺利。”齐家提议。
“好好好!干杯!回去后跟我们保持联系,说不定还能再见面。”叶闻泠说。
“谢谢大家……”梁雨微抹去眼泪,笑着举起酒杯。
“希望我们能早日在多伦多的大街上看到中国品牌的汽车。”华博士说。
“甚至是中国绿牌的智能国产车。”李袭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