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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乐章:神的知音 间奏曲:知音湖畔 2 在泥石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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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广板)
这是一个北方初冬 ~寂静而寒冷的早晨,知音湖 ~还在黎明前一片苍芒的黑暗中沉睡。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十岁模样的男孩,肩上背着一只肮脏的大口袋,手里拿着一把锈渍斑斑的铁钩子,沿钻石洲湖边 ~那条被白雪覆盖的人行小路,低头款款走来。
每天晚上八点以后,男孩来到公寓区A楼,尽力避开人们的目光,带着一些黑色的空口袋和一只手电筒,潜入这栋楼下的垃圾道,他戴着口罩,打开废品回收箱的防火门,钻进去挑捡各种废品,他靠卖这些废品赚钱。他将废品装进几只大口袋,然后放到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垃圾清洁车会在每晚十点钟出来自动清装垃圾,之后运走。垃圾在公寓楼内是不会过夜的,男孩则必须要在晚十点以前完成捡废品的工作。但在八点钟以前,他总是会坐到这片公寓区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听楼上那些人家窗户里传出的钢琴声、小提琴声、木管声、圆号声、长笛声……还有女高音、男中音或童声的练唱声。每个周六的晚上则有不同,男孩会提早完成白天的工作,然后来到知音大学音乐学院,花上两块钱,去和那些学院附小和附中的学生们一起,看一场晚间视听欣赏。视听教室里黑着灯放音乐会录像,谁也看不见他,谁也不认识他。十点钟的时候,当所有这些令他沉醉和着迷的声音全都消失后,他才会心事重重地离开,返回到自己在知音园北面用以下榻的一个废工厂中的小仓房里去睡觉。但是到了后半夜,男孩又会从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再次溜进知音园,用一辆双轱辘小手推车,去把他那些大口袋,一只只地从公寓楼下面拖出来,装车捆好,悄悄地运出园区,运到自己营地的窝蓬里去。在那之后,他还会再次出来,背着一只空口袋,手里提着铁钩,捡一些园区路边弃物桶内零碎的废品。清晨五点钟,男孩会准时来到钻石洲的这片湖边。
知音园A区的高层公寓大厦全部为玻璃外墙,其顶部的造型和颜色各不不同。从空中俯瞰,它们沿内湖左岸 ~由南至北 ~排列组合成一串弧形的英文字母PHILHARMONIC(爱乐),十二个字母的颜色依次排列为紫红、紫、蓝紫、蓝、青、绿、黄绿、黄、橙黄、橙、红橙和红。每个字母代表一栋公寓楼,A座公寓大厦居住的都是知音国际爱乐乐团、芭蕾舞团、歌舞剧团、广播电影交响乐团和知音大学音乐学院的音乐家们,以及知音集团其它从事音乐工作的人。
男孩对这些已了如指掌。六个月前,他花了一百二十八块五角六分,几经周折,从另一位绰号叫“音乐家”的同行手里,买下了A区的“废品所有权”。为了逼他说出要求转让的理由,又黑又高的“音乐家”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却怎么也不相信他所说的“我也想当个音乐家”这句天大的笑话。“音乐家值多少钱?我把这个绰号也转让给你,白送。”比男孩大两岁的“音乐家”操着东北口音笑道。男孩则躺在地上,鼻子里流着血。
一个靠捡破烂、卖废品为生的小穷光蛋,竟敢说他想当个音乐家!岂不是白日做梦!之后,这个又瘦又小的男孩~便在饥饿与病痛中苦熬了十几天,险些中暑死掉。
眼下已进入寒冬,昨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空气那么冷,对男孩来说,今天仍旧是一个 ~普通的早晨,当新年的太阳升起时,他依旧要回到~那间阴冷破旧的、堆满废物的小窝蓬里,在失望与希望的疲惫交困中 ~沉沉睡去。他那每日从心底涌出的泪水只意味着一个梦想——母亲和音乐。
在被积雪覆盖的、清晨深蓝色的湖边小路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在他身后,长长的脚印,从一座座写着名言古训的广告灯箱和一座座音乐家塑像前走过----巴赫、亨德尔、瓦格纳、威尔弟、维瓦尔第、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布拉姆斯、施特劳斯、勋伯格、马勒、威尔第、维瓦尔第、德彪西、比才、圣-桑、罗西尼、普契尼、肖邦、李斯特、柏辽兹、格里格、德沃夏克、西贝柳斯、斯美塔纳、巴托克、埃尔加、拉赫玛尼诺夫、肖斯塔科维奇……长长的路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迹,但他知道,这只是他人生之路的开始,他为自己找到了起点,他的心终日在这起点上徘徊,希望有人能真正带他上路。像往常一样,他最后来到的,是柴可夫斯基塑像前。
男孩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会对柴可夫斯基情有独衷,也许因为从前 ~他曾在同一天当中,读了安徒生的童话《丑小鸭》,又听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仅仅只听了那一遍,音乐的旋律 ~便永远留在了男孩的梦里。他还不十分了解柴可夫斯基,在他心目中,柴可夫斯基就是个俄罗斯爷爷,他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男孩无法想象一个年轻的柴可夫斯基,更无法想象一个和自己现在一般大的柴可夫斯基。站在这座雕像前,仰望着柴可夫斯基那饱含忧伤的眼神,男孩心中 ~便也会产生一股无名的忧伤。这忧伤是悲切而深痛的,他简直以为 ~这是柴可夫斯基的幽灵 ~附在了他的身上。男孩和坐在雕塑基座上的柴可夫斯基一起,用忧伤的目光,眺望着知音天鹅湖上的小岛。这时,男孩便总能回想起~往昔在父母身边 ~和在学校里生活的 ~那些美好的日子。的确,哪一个孩子心中,不曾有过童话般的梦想与希望?是梦想与希望把他带到了这里,在孤独与流浪的期盼中,他一直在寻找,寻找他自己,寻找他的天使,寻找他心中最美的天鹅湖。他要在那里 ~重新诞生,诞生他真正的生命和灵魂。
雕像黑色大理石基座正面,用中英俄文镌刻着:
1840-1893 俄国音乐家
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
这座雕像不是仿造任何柴可夫斯基雕像塑造的,它独一无二,是知音国际爱乐集团的艺术家根据一张俄罗斯发行的老唱片上柴可夫斯基的画像而设计的。基座上的柴可夫斯基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面颊,微微歪着头,陷入无边的沉思,显得有些苍老和孤独,他的沉思深而无内,大而无外,无人知晓,但在他沉思的神情和总是带着忧悒的目光中,你可以感受到他所有的音乐。雕像基座几乎和男孩一般高。男孩知道,自从他来到知音城,第一次见到“柴可夫斯基”,他就没有长过个儿。但是他确信,从这个位置凝望天鹅湖是最美的,爱乐岛也是最美的。
男孩把口袋和钩子往地上一撂,哆哆嗦嗦地 ~用戴着破手套的双手,搓了搓冻得生疼的耳朵:“今天可真够冷的,先生。”他对着老柴说,却不敢抬头看他,因为那样冷风就会钻进他的脖子里。他在雕像背风的一面,紧靠着披雪的老柴,就在那破口袋上坐了下来,拽掉又黑又大的手套 ~掖在腿和胸口之间,把冻僵的双手揣进袖管里,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湖面上依旧黑沉沉的,风似乎小了些,使这个清晨显得更加宁静。爱乐岛以及通向岛上的长长的白薇堤 ~被整齐排列的广告灯箱勾勒出轮廓,还有知音湖对岸,都沉浸在长长的寂静灯影里。所有景物都将会慢慢地呈现在晨曦中,男孩熟悉它们,因为他每天都在这个时刻来这里用心灵守望。此时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那座电子广告灯箱,上面显示出一张柴可夫斯基摄于1860年的、容貌非常年轻而文雅的半身黑白像,旁边写的是他的一句格言:“音乐是上天给人类最伟大的礼物——给在黑暗中的流浪者的礼物。”
地上的积雪映着灯光,冷风中,男孩蜷缩着身子,脖子缩进黑色衣领里,他将帽子拉紧,靠着雕像,疲倦地阖上了眼睛。他本可以坐到长椅上去休息,但那里太冷,一躺下他就会立刻睡着,一睡着就有可能会被冻死。
已经有半年时间了,每天清晨,男孩都会在捡完废品之后,准时来到这个地方,在柴可夫斯基雕像脚下坐着,仰起他那稚气的脸,把目光 ~投向湖中心的爱乐岛,每当这时,他的眼睛就会变得异常热切而明亮,苍白的面孔也充满了虔诚与生气。周围还看不到人影,他就在那里静静地坐着,独自守望。他听到湖水的声音、风掠过水面的声音、树枝摇落隔夜积雪的声音、雾气飘蒙的声音,甚至草地上 ~那些在晨雾中暝思的雕像 ~灵魂带着音符 ~雾一般地 ~在水面和湖边游荡的声音,还有溜溜岛上的小鸟天堂 ~那些尚未醒透的鸟儿 ~被雾一般的灵魂 ~和灵魂一般的雾 ~所惊扰发出的 ~一两声娇嫩的啾鸣,还有这个噤若寒蝉的男孩自己 ~全然浸透在冰凉如水的早晨 ~那祈求曙光的心跳声。
不久,在清晨空荡而寂静的湖面上,一支轻柔的、优美而略带忧伤的小提琴曲,便从爱乐岛上的柳荫丛中准时而又悄然地响起了,它像雨丝一般,从男孩梦的边缘,细细地洒向空中,飘向湖面,飘向远山,像是为了~要抚慰那些四处飘荡的、在雾中冥思不安的灵魂;同时,它又好像怕惊扰了~周围安宁的一切,从一开始,便是那么地轻柔,轻柔而又优美,而又略带忧伤,仿佛白衣仙子~在水面上做着孤寂而又飘然的舞蹈。它是梦的延伸,继而从梦中悠然醒来。这琴声,音色细腻鲜润,音质纯正清晰,音域宽广明亮,回响震颤在湖面和空中,给一切都涂上童话般的色彩,妙音萦萦,丝丝缕缕,像诗歌与舞蹈一样美。男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接着,两滴幸福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 ~流淌下来。
每天如此,男孩总是在清晨五点钟来到这个地方,听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甚至望不到身影的陌生音乐家,在湖心爱乐岛上练琴。他坐在那里,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无论是白雪飘飘,天寒地冻,还是在星光下、晨曦中,那从梦境的柔美与忧伤里,逐渐走向悲怆、雄浑,继而如日出般壮丽的音乐,每天都滋润着他的身心,紧紧抓着他的梦,裹挟他,抚慰他,引他而去。那是一种濒死的感觉,这音乐中的人仿佛正在与命运作拼死的抗争,无论如何他也要挽救他之所爱,奔向他亲人的怀抱,尽管他疲惫,在大雪的寒风中跌跌撞撞,孑孑独行,在夜晚孤独的思念中无限悲伤,甚至他会恸哭哀诉,但他仍能听到远方爱人的呼唤与抚慰,那是他全部力量与希望的来源。琴声为他趋走黑暗、寒冷与饥困,给他无比的力量,男孩完全融入了音乐,与音乐成为一体。
琴声对这个男孩来说,就好比是每天的日出,是亲人期待的目光。而今天则是个特别的日子,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百八十个早晨。在这整整的半年当中,提琴的主人或许偶尔外出,或许是生了病,每当这种时候,男孩便要白白地~在那里坐上40分钟,保持一个固定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依旧有一支无形的小提琴,正在为他演奏,并且只是为他一个人演奏。所有的旋律他都熟悉了,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它已然成了他自己的音乐,从头至尾,他都可以在心中完全演驿出来,在那持续36分钟的无声的音乐中,他自己已然化身为音乐,直到结束。36分钟后,男孩还会坐在那里,坐上很长一段时间,保留那梦一般珍贵的回味,不忍离去。最后,他靠着雕像,不情愿地站起身,提上口袋和钩子,沿着湖边,怅惘地孤独离去。
他低头走过~那些无声的雕像,他早已熟悉~每座雕像的面孔,早已能够背下~他们的名字,以及那些演奏家、歌唱家、作曲家和指挥家的国籍~甚至生卒年月日,男孩崇敬他们,盲目地热爱他们,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由于他每天早晨所听到的~那首深深打动了他的小提琴曲。他认为那样的音乐~一定来自天国,而这些音乐家~也必定是天国的使者,因而他每天~便能够拥有这样36分钟~被带入天国的时光,就好像他所读到的安徒生的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饥寒交迫中,在最后的、短暂的火柴的光焰里,看到了她过世的妈妈和祖母,看到了属于她和亲人的圣诞晚餐,以及世间所有温馨的美景……
走在湖边,男孩无数次地想象过~他所听到的~那首小提琴曲的作者和它的演奏者,他举头从每一座塑像身上~寻找那些音符、那种音乐的气质、灵感与光辉。他曾经想过,要去岛上寻找那位拉琴的人,但在凌晨这段时间里,爱乐岛并不对外开放,只供音乐家们使用。不久前,一个偶然的机会,男孩从一辆停在新大陆广场边上的汽车里,听到一首动人的小提琴曲,他几乎一下就听出了~是那把他熟悉的小提琴的音色。“是他,这一定是他!”男孩当时激动地站在那辆宝石蓝色的小汽车旁边,直到汽车音响里的乐曲声结束,汽车里的外国小女孩放下车窗,紧紧地盯着他。但是男孩并未得知~那把小提琴和它主人的名字,他多么希望~能够亲眼见到他们啊。然而,他只能每天像这样,在见不到人的时候,在黎明前无数个希望之中,站在知音湖边上,眺望爱乐岛上的曙光,眺望自己在无边黑暗中飘泊的梦想。爱乐岛成了他的希望岛、故乡岛、母亲岛,寄托着他无限的梦想、崇拜与渴望,寄托着他的灵魂;琴声的主人~则成了他全部的遐想、他灵魂的星辰、生命的太阳、信念的皈依。什么时候,他才能结束这流浪的、丑小鸭般的生活,像一只人人羡慕的白天鹅,乘上音乐的翅膀,飞到自己梦中向往的地方。音乐,啊,音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将一个孤独的穷孩子,迷惑到这般地步和模样。
酷暑严寒,风霜雪雨,男孩好像着了魔一般,每天早晨都会出现在柴可夫斯基雕像前,来聆听他也许终生都无法知晓其奥秘的、由一位陌生提琴家为他演奏的~这首天国的救赎的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