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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乐章 无弦琴 二、关 雎 带发修行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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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关 雎
(无射调)
闲来石上眠,落叶不知数。山鸟忽飞来,啼破幽绝处。
——【宋】僧顺怡
1
佛最终的心事是否就是没有心事?
我是个厌弃了世事之争的凡夫俗子,住在尘世边缘修行,欲让心如止水。这天,我独自在细雨濛濛空无一人的隆中山里和腾龙阁上录制了3个多小时的自然音响视频,山涧、溪流、瀑布、空谷、云雾,伴着野花的芬芳和偶尔低鸣的鸟语,当然还有山林里的雨声、草木的气息,静谧、空旷、清凉,远离尘嚣,整个山林和天地都是你的,那感觉,真是清闲自在如神仙。我准备回去后配上432赫兹的冥想音乐,然后发到优酷我的频道上。今年以来,我穿着古装在西湖的雨中画船上、黄山迎客松下、庐山瀑布旁、成都武侯祠中、西安古城墙上、华山博台棋亭中、张家界峡谷玻璃吊桥上和四大佛教名山上录制的古琴曲视频,收视率都已破百万。中国壮丽的秀美河山和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是古琴音乐取之不尽的源泉,还有很多地方我想携琴前往,将古韵清音分享给世界,去净化和疗愈更多的心灵。
录制完这段负氧离子音乐,我在雨后静谧无人的山林中独享清幽,先打了两套太极拳、两套太极剑、一套自创自练云箫剑,然后就在溪边树下打坐。佛师常说:月亮就像本性,湖水就像自我,只有自我平静无波,澄明如镜时,才能照见真实本性。万事万物皆澄明如月,迷失的是我们的本性。我们所看到和感知到的世界,皆是我们心念的投影。通过禅定调频,我们校正自己,回归自然之道,以接通宇宙的频道,在与天地的共振中获得宇宙能量,顺势借力,成为高维觉者。对于在水里游的鱼虾和在地上爬的蝼蚁来说,天上的鸟儿就是高维生灵。如果你拥有超于常人的智慧和眼光,你就是得道先知,就是神。
我在入定前对自己说:可别让我在这林子里遇见什么“法国中尉的女人”。然而,我却被一阵手机振动给吵醒。
原来是我的意大利奶奶西尔维娅,她正在台湾接受癌症中医治疗,此时她从我外公外婆家给我发来安德烈.瑞欧(André Rieu)最新的音乐会视频。奶奶经常和我分享音乐,但并不是为了要像我父亲那样,欲要把我从冥想和禅乐的清静中拉回精彩的现实世界,虽然我是一个戴发修行的学者,但已经修炼三十多年四禅八定的我决不会还俗。我的正在抗癌的奶奶每天都会练太极、八段锦、平甩功、站桩和我教给她的舒肝理气功法,以及调频禅静功法,还有她最喜欢的绘画和弹琴,每晚临睡前,她都会听我创作的432赫兹禅静音乐,安神养心,解压助眠。这是我布置给她的自我疗愈功课。没有手术,没有化疗和放疗,我的82岁的奶奶西尔维娅两年前从意大利来到台湾,利用我教给她的禅静和频率疗法,以及我外婆医院团队的中医疗法进行抗癌。我每天都在关注治疗的进程和效果,甚至全世界都在关注其结果,若能成功,那将是人类战胜癌症和自我的奇迹,也是对我的禅静频率疗法的肯定,会给无数癌症患者带去希望和信心。我回信问奶奶今天感觉如何,她说一天比一天好,我立即夸赞她,鼓励她坚持下去,定会有成效。
我一路听着由自己谱曲,弹奏,录音合成和制作的琴箫禅曲往隆中山下走去,音乐中有松谷云步、山林雨声、竹下溪流和空涧鸟鸣的天籁妙音,美到让我自己感动。一弦拨响,震今通古,天地气韵,皓然绵长,悠悠不绝,隔空回荡;听者闻之,松透如归,如醉如仙,忘却烦忧,胸怀舒畅。回去将视频制作完成,我就发到网上我的频道,和世界分享,疗愈身心,净化灵魂,宇宙知音,万善同归,上等功德,一曲千秋。而这个创作过程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修行,就是在自我疗愈。我真想让整个山林和田野都听到这音乐,同时,我也想让所有人都听到这田野和山林。
从隆中山回广德寺的途中,我背着竹篓走在田间沟垄上,无意间从破草帽下,望见与我平行的百米开外的公路上,远远走来一位身穿素白古风长裙的女子,白色宽边阳帽下倾泻出长长的秀发,帽子上系着长长的淡蓝色丝带,在身后随她款款的步履轻轻飘摆。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她那被遮在帽沿阴影下的面容,但仅此一眼,却让我那多年来一向平淡不惊的心猛然一颤。这是“心远地自偏”的心,“潭影空人心”的心,是“心轻万事如鸿毛”、“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心,而此时,我却被自己这骤然间的心跳惊呆了,这心跳继而更加可恶地撞击到我的指尖。
从未有过的感觉,从东方到西方,有生第一次竟对一个身影“一见钟情”,我非指那形,那色,我像是被那女子身上一股无形的气场给撞到了,着实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三十年的禅修和功夫竟如此不堪一击,我几乎被撞倒,失去了往日的自控、自在和平安,简直就像是一场交通意外,只是它发生在我的心里。我几乎站不稳,十指按住那心跳,索性就在垄上坐了下来,忍受着现实对我的嘲讽与否定。被自己吓坏的人定了定神,想这女子大概是从隆中山脚下的襄樊高等师范学院而来。听寺工关案山说,每年八月,新入学的大学生便会三三两两地结伴来到广德寺参观,但他们大都不会再来第二遭,是因为这寺实在太小;但我感到这女子的神态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学生,她是那么地沉静,看上去成熟而优雅,从这么远的距离之外都能让人感到她身上所透射出的那股超凡脱俗的气息,而这正是一瞬间打动我的原因,这是量子纠缠还是磁场共振?或许,她是从距此不远的航空部 609研究所出来的,不错,那正是她来的方向。研究所有大约一千多名员工和他们的家属,建在半山坡上,像个小镇,所里的知识分子与当地农民能被明显地区辨出来。
时下正值八月中,天气炎热,从牌坊到隆中的这段郊区公路蜿蜒起伏,两旁大树参天,一边是山坡,另一边是田地,每日零稀而又轰轰隆隆地颠簸过往着各种车辆,还有一些被放牧的牛羊,一个独自漫步的行人是不多见的。我所看到的这个年轻女子体态修长,但并不显得纤弱,她两肩端正,腰若约素,步履轻稳,双手插在长摆裙兜里,戴一顶宽边的白色阳帽,微微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面容,因为阳帽优雅的曲边挡住了她的半张脸,我只感到她若有所思,略显忧悒。说不清她身上什么地方特别,那些行车过往的人都回过头去打量她,而她却对周围的一切视而非见,不动声色,只是旁若无人地思索,一意孤行地忧悒。
然而,在她的忧悒和若有所思中,却饱含着一股宽广的坦荡、一股怡然而不可摧的信念和一股从容不迫的沉静,这使她看上去不大像一个初涉世事的少女,从所有我读过的古典文学的主人公身上都找不出一位与她相似的人物,因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游离于风尘之外的仙人,绝世独立,卓而不群。有人说:高贵的灵魂多少都会有一些忧悒的气质,因为他们正直,善良,有着极强的同理心,悲天悯人,胸怀天下,心系苍生。
她究竟是什么人?这引起我如此的好奇。她周身所漫射出的那股孤寂而又超然的气质在一瞬间就唤起我灵魂深处某种强烈的共鸣。在她那女性沉静的外表中,分明透射出一股力量,这力量罕见且值得崇拜,它有着一种微妙但却撼人心魄的美。但这美却在骤然间引起了我的心痛,它竟在骤然间惊破了我沉静三十年的心!
她具体而抽象,触目而不可及。她是一个陌生人,却可以在一瞬间将另一个灵魂俘获。一颗莅临我头顶的、未知的行星,以它无形而强大的磁力吸引着我。我期盼她能在前面那个路口拐下坡来,我感到我们寺院的门已在向她开启,而佛祖的目光也早已将她注视。然而……
她没有拐下岔道,她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身旁经过的这个能将她带入福慧之门的土路口,她默默地走了过去,也永远不会感应到,在离她百米之遥的公路下,这块古老的田地里,一颗终日耘耕在佛祖庇佑下的尘子的所谓淡泊之心,曾为她徒劳地怦然悸动,而在对一切的骤然遗忘中得到一种永恒。这一向是“诗思禅心共竹闲,不逐春风上下狂”的心,这素来是“终年无客常关闭,终日无心长自闲”的心。我的这一颗云游千年、此时仍旧难以安放的心。
她像流星一般从我梦的夜空中迅疾而无声地划过,把那一道永恒的、神秘而惊心动魄的灵光和一缕淡淡的芬芳,永远留在了我自作多情的梦中。
“低头觑破水中天,摄住六根向福田。世人只知向前去,不知倒退也向前。”
伊的背影在我眼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了。我在田垄上静坐了许久,总算回过神,定下心来,终于站起身,决定回寺院去了,竹篓却差点忘在地里,向着我的背影发出叹息,里面装的是我的箫、剑、雨伞、带花的草药,下面藏着的,是价值上万元的SONY摄像机和大疆空拍无人机。
广德寺的山门怎么今天就变成了一双佛眼,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低头迈进寺门。来到中院,我把带回来的青菜交给英俊少年玖思,自己土灰土脸地去冲了个澡,然后上楼打坐。
雨默手里捏着本书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楼道里,从窗外对着我的背影凝神观察了一阵,然后又悄悄地回屋里去了。看来,他也察觉到我与往日有些异样。的确,这个时候我通常不打坐,我甚至感觉就像初试禅定时那样难以入静,学佛习禅三十年,如今每日早晚入定仅需一分钟的我,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回那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自在妙境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而就在我刚刚于蒲榻上睁开双目之际,透过南面的芸窗竹帘,我一眼望见寺院的大门,在那里,如轻云出岫般飘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2
“山深失小寺,湖尽得孤亭。”
伊来到广德寺时,坐在门口收费的关案山师傅立刻绽开了笑容。
“阿弥陀佛!总算开张了!”
虽已是下午四时许,这却是他今天接待的第一位香客。
伊走过来,双手合十,含蓄地轻轻道了声:“阿弥陀佛。”迟疑了一下,她问,“请问,能用微信或支付宝买票吗?”
关案山一下子笑弯了腰,然后欠身对伊道:“我去问问佛祖,以后放个机器人在这儿卖票吧。”
伊也微微笑了笑,从裙兜里掏出两倍的门票钱。
四十多岁的关案山由于整天闷得难受,总想找机会跟人说说话,又因为他体形肥胖,说话时总有点儿喘,这时他递给伊一束香,同时打量着伊,因为伊的容貌、装束和气质仿若云外仙姑:“小姐,你是,第一次来吗?”关案山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问。
伊含蓄地点点头:“师傅,请问,这寺里,有钟吗?我在附近走了很久都没有听到钟声,所以想进来看看。”她音量不高,语调柔婉,讲的是略带南腔的普通话。
“钟?”关案山诧异地伸着脖子看着伊, 摇摇头道,“没有钟。”
五扇红色寺门,白色山墙从中间向两边错落为三层青瓦飞檐,一对石狮镇守在中间大门的两旁。伊这时注意到山门的另一边停着一辆白色比亚迪“唐”EV冠军版SUV,车牌号码是“浙A.ZEN”。这样的车在本地十分罕见,这样的车牌在全国可能也独一无二。伊向关案山点了点头,从那束香中取了十三支,然后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勅赐广德寺。关案山留神注意到,伊跨进寺院门槛时,迈的是右脚。
天王殿前面的庭院很大,正面种着侧柏,两旁是笔直的松树,庭中有一座古朴的香炉;后面是大雄宝殿,供奉着释伽牟尼金身佛像,两旁是阿难尊者和迦叶尊者,以及十八罗汉彩绘浮雕。穿过大雄宝殿,殿后两旁是方丈堂和客堂,对面是地藏殿,供着地藏菩萨,楼上是藏经阁。
方丈堂的屋子全部空着。寺里没有和尚,不做法事,听不到木鱼声、诵经声和钟声,只是在用作客房的西边云居楼和北面藏经阁上,偶尔会传出读书敲棋或吟箫抚琴的声音。
因为没有僧人又香客鲜至,整座寺院都显得清静之极。绿苔匝地,修竹荫壁,三径花开,孤芳自赏。
伊此时独自站在大雄宝殿的后门边,缓缓打开一卷白色折扇,扇面上题有几个字,深藏在楼上芸窗竹帘之内又隔着楼外松柏的我能够看到伊天鹅颈下的锁骨和盈盈一握的纤腰,却看不清她扇面上的题字,我也看不清伊的脸,她的面容仍旧掩藏在曲边宽帽沿下,但我看到伊穿的是一身现代版的中式古风连衣裙,看上去凉快而又古朴端庄。一身素白的伊优雅地缓缓摇着白色绢扇,仿佛从古代穿越而来,正在寻找自己前世的记忆,她不动声色地环顾院落,这时,伊仰起头来。
我惊呆了,看到她的脸,我瞬间认出,我竟见过这位仙女,而那是在十年前的京都,她的面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是谁。没想到,命运竟会把我们重新安排到这里,再次相遇。那是一张素洁、宁静、温婉而又清秀的脸,冰雪品质,超凡脱俗;一双神韵敛藏的明眸目光安详,疏眉朗目间流露着一股睿智而又幽邃的灵质,这双眼睛,似能从心底洞察秋毫。伊长眉连娟,貌婉神娴,脸上未施粉黛,却精致细腻,线条柔美。她的嘴角恬淡而平静,挂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于捕捉、不可言述的微笑,这微笑温柔,含蓄,宁静,飘忽,孤寂,神秘,深不可测。她一波三折的婀娜体态纤中见腴,举止从容,端庄而又自然。
伊这时轻轻将宽边阳帽摘下,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洒在身后,一长一短两缕卷发垂在鬓旁。在伊跨过大雄宝殿后门时,我便注意到她前襟处别有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或许是一支袖珍笔。她的手上已没有了那十三支香,应是已供在了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十三炷香是最高规格、功德圆满的高香。
伊站在那里,恰似一位颖之藻仪、兰心蕙性、玉树临风的水月观音,此时,她以凌波玉足惜花踏月般慢慢走进庭院,此间便不仅我看到了她,就连隔壁书房里的雨默和楼下厨房里的玖思也一下注意到了这位一进大门便令整个寺内气氛骤然不同的秋水伊人。我们三个在屋内各下观之,恰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云边探竹。我感到伊的行步就仿佛是行走着的太极,流动着的禅,她似乎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慢,都自在,气定神闲。无法想象若她行色匆匆,忙碌劳作于坊间会是什么神态。
伊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似乎整座寺院里此时就只有她一人,然而,周围有没有人对她来说似乎都不是问题,她平静地仰望着面前单檐硬山顶式的大殿,而后起步,缓缓地向地藏殿走去。
我从云居楼上透过北面竹窗再次见到伊的身影时,她已穿过地藏殿来到后院。这时,伊举头望见了伫立在她面前的多宝佛塔。
这是一座驰名中外的佛塔, 融中、印建筑风格为一体,国内十分罕见,建于明朝,距今已有整整五百岁。塔为砖石仿木结构,通高约十七米,其底层塔座为八方形,四面石砌卷门,座上复建五塔耸立,居中为喇嘛塔,四隅为六角亭塔。在塔座及小塔外壁,都嵌有石雕佛龛,每龛供石佛一尊,共四十九尊,皆风姿俊逸,古雅端庄。
伊一边摇着绢扇,一边在塔下转了一遭,仰头瞻望,然后从西面门洞走进塔中。塔内没有灯,光线暗淡,且凉气袭人。经过一道铁槛,顺内壁极窄、又陡又滑的旋转石梯拾阶而上,拐过弯便重见天日,伊登上了七米高的塔座。
寺外有一条溪流经过,还有一片宁静的湖塘,周围便是菜田和农庄,远处是公路,以及绿树葱笼的古隆中山。寺内后院里栽种着几株梅树和桃树、一棵刺槐,古塔旁便是那株高大粗壮的古银杏树,双爵位的“护法大将军”和“感应大将军”。伊在高高的塔座上转了一遭,端详五座小塔上的佛龛,伊似乎对西面那座小塔上的西面那尊佛龛有所感应,手在上面放了一会儿,然后,她便靠在了那座小塔下,含睇凝望寺外的田园景致。卧龙山四野,松篁交翠,清流鸣幽,一带高冈枕流水。
就在伊于塔上独坐冥想之时,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了古琴的弦音。伊先是微微一怔,因为那琴声离她是那么地近,她凝神屏息,不动声色地沉沉聆听。曲中流淌着吞云吐雾之美、气象万千之妙,恰似巫山云雨、匡庐飞瀑、黄山流泉、岱宗云步,又令人联想武夷云窝、南岳水帘、普陀潮音、华山真源、九华甘露、齐云洞天……似乎所有的水流气象和内心的潮涌都被展现在曲中,连佛塔边的银杏树叶都在琴声中瑟瑟颤抖,寺外的溪水湖塘也随之鸣烟荡漾。曲至尾声时悠转绵长,回味不绝。伊这时瞬间抬起头来,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琴声响起的地方。
那是藏经阁西侧修竹掩映的云居楼,尽管伊看不到楼上竹帘窗格中抚琴人的身影,但就在她目光所至的一刹那,琴者像是受了一惊,幺弦竟被拨断,琴声戛然而止。
伊仍旧定定地靠在塔身上,将目光迟迟转向寺后湖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琴声终究没有再度响起。
伊原本是来寺里找钟的,没想到却惊闻琴声。她沉吟良久,之后,若有所思地将手中那把绢扇平放在曲起的膝上,从前襟处轻轻摘下那支小巧的银色胸针笔,思忖片刻,在扇面空白处缓缓题下一首诗:
“乐无声兮情逾倍,琴无弦兮意弥在。天地同和有真宰,形声何为迭相待?”
这是唐代张随的《无弦琴赋》。伊之后又在绢扇的另一面题下:
“但识曲中意,何劳弦上音。古调知音少,弦断有人听。好续心丝柱,再奏无弦琴。”
《无弦琴》是一首由民间琴谱传抄流存下来的禅曲,曲操古淡,韵调清高,知之者甚少。此曲所出之处至今仍未得以佐,有琴家认为,其作者为南朝时期一位诗僧,但我和我的导师外公都认为此据不足以证。伊竟知晓《无弦琴》!伊究竟是何人?
伊走后,我来到后院佛塔上,从面向西南方的那尊佛龛里拿到了折扇。是的,那是伊留给我的。之后,我来到大雄宝殿前的香炉边,我看到因为鲜有香客来敬拜,空空落落的香炉里只有十三炷燃尽的香,那显然是伊留下的,一炷在正中间,供养佛,一炷在右,供养法,一炷在左,供养僧;十炷围在四周,供养一切众生。我不禁在香炉前深深一拜,合掌默念:“感谢佛祖恩典!愿此香华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尊法诸圣贤。”
3
琴者,禁也。禁淫邪,使人正念,并且情操高尚。古时伏羲造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六天;宽六寸,象征东南西北上下六合;前宽后窄,象征尊卑;上圆下方,好比天圆地方。
琴有七弦,所以亦称七弦琴:一弦属土为宫,土星分旺四季,弦最大,用八十一丝,声沉重而尊,故曰为君;二弦属金为商,金星应秋之节,次于宫,弦用七十二丝,能决断,故曰为臣;三弦属木为角,木星应春之节,弦用六十四丝,为之触地出,故曰为民,居在君臣之下为卑;四弦属火为徵,火星应夏之节,弦用五十四丝,万物成美,故曰为之事;五弦属水为羽,水星应冬之节,弦用四十八丝,聚集清物之相,故曰为之物;六弦文声主少宫,文星柔以应刚,乃文王之所加也;七弦武声主少商,武星刚以应柔,乃武王之所加也。
音有缓急,意味着清浊,清廉而不乱,浊宽而宏。一把丝琴,从古至今,不知演绎了多少文人雅事。
作为中国最古老的乐器,琴负载着渊源三千多年的历史、文化和精神内涵,位于中国传统文人修养之琴、棋、书、画之首。古人讲究左琴右书,历代文人对其推崇倍至,琴已然上升为文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件“道器”。最早的古琴是依照凤凰的身形而研制,以求吉祥安泰。最有特色的是古琴的音箱,不用木板粘接,而是用整块木料挖空而成,由于音箱壁粗糙,内部难于打磨,所以音色浑厚悠远。琴面上嵌有十三个琴徽,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和一个闰月;此外,琴面上还镶有用以架设琴弦的硬木,叫岳山;琴底掏有大小两个音槽,大的叫龙池,小的叫凤沼。因此,琴上便有山有水,有龙有凤,象征着天地万物。于是,古琴成了一种有生命、有灵性的乐器。
三千年前,五弦轻振,古琴便不只是乐器,而是儒释道精神的共鸣,儒家以琴载道,中正平和之音,教化人心,琴声如礼,禁邪归正,修身齐家,承载天下治世之志;道家琴音清微淡远,一曲《龙翔操》,逍遥于山水之间,道法自然,大音希声,琴与天地共呼吸;佛家参禅如抚琴,灵光顿悟间,弦外有真意,《普庵咒》空灵如梵唱,琴僧空尘以琴修心。一琴三韵,儒修身,道忘机,佛明心,指尖流淌的是中华文明最深沉的哲学与诗意。
作为国粹,我希望所有的中国人都能了解已有三千多年历史文化的古琴,并能使之弘扬发展,流传更广,更久远,让全世界都能听到古琴的旷古雅乐和绝响。
不是每个家庭都买得起钢琴,那么试想一下,如果您的家中有一张古琴,无论您是在国内还是旅居在国外。古琴不只是文化遗产,它就在您身边,触手可及,作为文人修养与精神修炼的一件道器,让它成为您琴棋书画的灵魂伴侣与知音。
现在让我给您演示一下古琴上的散音、按音和泛音,通过左手在弦上的滑动而使尾音产生高低强弱和长短的变化,叫作走手音,是古琴特有的弹奏技法,余韵袅袅,渐行渐远,但并非随风飘散,而是回荡在琴者和听者的心中,人的思维随着若有似无的琴音游走,起伏,蜿蜒,一唱三叹,一波三折,唤起更多更深层的意韵与共鸣,使情感的表达在音乐之外得到充分地拓展与抒发,曲终音未了,意犹不尽,因此,琴上便有山有水,营造出古琴特有的微妙的弦外之音。
古琴所使用的十二律吕分别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对应的十二平均律分别是C、#C(bD)、D、#D(bE)、E、F、#F(bG)、G、#G(bA)、A、#A(bB)、B。其中黄钟为六阳律第一律,大吕为六阴律第一律。简谱1、2、3、4、5、6、7对应宫、商、角、清角、徵、羽、变宫,工尺谱上记做上尺工凡六五乙。
孟春之月,律中太簇;
仲春之月,律中夹钟;
季春之月,律中姑洗;
孟夏之月,律中中吕;
仲夏之月,律中蕤宾;
季夏之月,律中林钟;
孟秋之月,律中夷则;
仲秋之月,律中南吕;
季秋之月,律中无射;
孟冬之月,律中应钟;
仲冬之月,律中黄钟;
季冬之月,律中大吕。
古琴,实乃天人合一之神作。
古人制琴,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去其奢靡。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亭阁楼上,雅室庭院,或在林篁深处,在山巅水旁。再遇着那风清月朗的时候,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平和,才能与神合一,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梅花白鹤抚弄一番,以寄情趣,方为不负了这风月无边的古琴。若要抚琴,先需衣冠整齐,要如古人的表象,那才能称为圣人之器;要洗了手,焚上香,将身就在榻旁,把琴置于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身心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缓急,卷舒自若,体能尊重方好。
古琴高雅的身份使得它在先秦时期成为了士大夫阶层的专利,除了偶尔出现在祭祀等重大典礼场合,一般不在大庭广众之中演奏,主要在文人雅士中流传,用于自娱自乐,修身养性。被后人尊称为万世师表的孔圣人也是一位古琴发烧友,孔子学琴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他认为,学琴不仅仅是学曲学数,还要学意,学人,学类,还必须深刻领会琴曲的含意,达到人琴合一,人琴相通成为历代琴师孜孜以求的境界。在颠沛流离周游列国的十四年里,孔子身处困厄,却始终弦歌不辍,正所谓君子无故不撤琴瑟,呈现的是临大难而不惧的圣人之勇和内外合一的君子气象。
唐代薛易简所著《琴诀》中说:“琴之为乐,可以观风教,可以摄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
抚琴是人与琴的交流,听琴是人与人的交流,但就我抚琴时的心境,从来都不是在为听众或观众弹奏,而只是弹拨自己的心弦,为周围的一切弹奏,为天地万物和众生灵弹奏,让琴声去寻找它自然的知音。
在与琴的交流中,我幻化成为孔子、庄子、文王、伯牙、稽康和司马相如,幻化成为陶潜和苏轼,幻化成我最真实的自己,又幻化成万物。在音乐的化境中,我通达至神无方。
“夫琴者,闲邪复性,乐道忘忧也。”然今世好古调者几人?今世之好琴者几多?今世所能遇之知音者,何人?可遇而不可求也。
我在网络社交平台上看到有几位外国友人正在中国拜师学习古琴,包括世界首富马斯克的母亲,身穿旗袍的梅耶。我也在自己的平台频道中以中英文向世人分享古琴音乐,传播古琴文化。现在,你可以上网搜索“古琴音乐”,欣赏几首,然后想象一下,你自己也在一处宁静的山水或雅室中弹奏古琴,随心弹奏即可。不妨在心里体会,感受并想象一下,当心弦拨响的那一刹那,你就会与天地今古合一,忘却百年忧,而成为超凡脱俗的风韵雅士……
子衿走后,天色已暗,并下起雨来。我撑起伞,独自在后院塔上发呆,一边录下这晚和这寺中,子衿留下的雨声,十年前的京都又浮现在眼前。那时我正在日本留学,一天傍晚,我去PANA Music曲谱书店,天下起雨来,我没有带伞,一路小跑来到书店门外,却听到里面传出优美如仙乐般的钢琴曲,我立刻驻足停在了店外,不想进门打扰,且被那琴声深深吸引......直到曲终人静,只剩下雨声,我却早已浑身湿透。
进门后我才发现,店里只有一个店员。但是接着,我又听到楼上传来钢琴声,因为我要找的合唱曲谱在三楼,我便小心翼翼地轻声走上楼去,随着我在旋转楼梯上的脚步一点点升高,我终于看到了那位坐在钢琴前弹奏仙乐的年轻女子的背影,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腰身纤细,留着瀑布般的长发,弹奏时在琴键上滑动的手臂和浑身所透射出的无比的优雅,都在瞬间吸引了我,还有她和着窗外雨幕的琴声,在整栋楼里回荡,但那音乐所漫射出的气场却似能穿透时空,到达我无法想像的星际、水域和心灵。那一刻,我成了伊琴曲唯一的录音机和生物光碟。那一刻,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永远的记忆和浸透。
那便是我,第一次遇见伊,我以为她没有留意我,但在她走后,店员却告诉我,刚才那位小姐给我留下了一把伞,不是因为看见我淋了雨,而是因为,我宁愿淋雨,也不愿打扰她的弹奏,她称我为“世上最有素养的听众”。在那之后,我一直都不知道伊是谁,也没有向那个店员小心打听一下,作为佛学院的学生,我一向对女性敬而远之,但我收下了那把伞,也收下了一颗心。
伞面是烟雨西湖的水墨画,还有古诗,伞柄上系着一支灵隐寺十八籽手串。看来,伊很可能是中国人,来自杭州,而那里,正是我外祖父母的祖籍故乡。而这灵隐寺手串却让我感到更加欣喜,我和伊不仅是因为音乐,还因为佛而结缘。我为伊祷告,向她默默表达感谢,为她祝福。而在那天之后,我决定,开始学习钢琴,这才是伊留给我的最大的影响,她用音乐的美和一种强大的气场征服了我,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曾经有个哥哥,比我大两岁,四岁时在温哥华家中,他从露台上失足坠楼,当场身亡,当时保姆正在屋内和她的男友通电话,由于她的疏忽,造成这个不幸命案,但她却推说是我将哥哥推下了楼。忙于生意的父母赶来,父亲对我大打出手,但事后,由于街对面邻居提供的监控录像证明了我的无辜。父亲向我道歉,但这件事后,两岁的我却得了自闭症。父母将我送到台湾,从此与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当我第一次听到外公抚奏古琴时,那空灵的弦音瞬间治愈了我。然而,当父亲听说我要选修佛教时,他便对我和我外公大发雷霆,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这将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失去继承人。父亲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要挟,并表示不会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我意已决。母亲劝父亲,不要把话说绝,有一天,如果我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孩,坠入爱河,说不定回心转意,还能还俗回家。于是从那时起到现在,我的意大利家人就一直在期盼和等待我会遇上一个女子,能把我带出空门,还俗回家。
第一次遇见子衿,她那天在雨中的琴声给我一向封闭的心带来莫大的慰藉,我用打工的钱选修了钢琴课,十年不辍,已达到专业级。而今天,是什么命运安排我和令我心动的伊再次相遇,而这一次,却是我为伊弹奏心曲,回报她十年前的知音之情;而伊,竟为我留下了一把题诗绢扇。此时,伊十年前留给我的那把西湖画伞,就在我的手中,我一直带着它,周游了世界,直到它终于把我带到了杭州,带到了此时此地。冥冥之中,我一直以为,我会在杭州再次遇见伊,就在雨中西湖的断桥上,而故事都是这么写的。我既期盼,也不期盼,因为我是佛门的学生。但我相信伊不会记得我,因为她在京都的曲谱店里,根本没有看到我被帽衫挡住的脸,而我也只是在书架后面,偷偷窥见到她弹奏时的侧脸。如果我和伊在京都那个雨天的相遇只是偶然,那么,今日,此时此地,时隔十年后的再次相遇,究竟,又是何种缘因?还算作是偶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