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崔梅梓

6、第 6 章

　　破产。

　　在叶蓁臻的认知里，应该是，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

　　原来破产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原来普通人也可以破产。

　　做生意，蚀本也就够了，怎么还会欠银行钱呢？

　　是怎么样一种情形呢？

　　叶蓁臻对家里的生意不太了解。

　　叶治杰没有要求她了解过。

　　她只是花钱。

　　一定要说些什么的话，那就是，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是开五金店的，在一个很吵闹的地方，小小的两间房，落满了灰，到处堆着了沉重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叶蓁臻对这些东西并不讨厌，相反还很有兴趣，她每天寻宝似的在各种纸箱前停留，找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拼装成玩具，她记得她是用钢管拼出了一把剑的，很沉，她要抗在肩膀上才能把它举起来。

　　关于五金店的记忆，也不是只是脏乱和她拼出来的宝剑。

　　还有螺帽，巨大的，比她手臂还粗的螺帽，沉得拿不住。

　　所以砸到了她脚背上。

　　她记得自己的哭声，还有脚背上突出来的黑紫色的包。

　　她不肯再到五金店去。

　　没过多久，五金店就关了门。

　　叶治杰改开餐馆。

　　她喜欢餐馆。

　　餐馆是整洁的，明亮的，热闹的，充满着各种各样的香气，她坐在柜台上写作业时，总能遇见很多同学，他们和她打招呼，他们的家长和叶治杰打招呼，打完招呼，叶治杰会给他们打折，渐渐的，同学们开始喊她大小姐。

　　大小姐。

　　其实远远够不上。

　　世上有钱的人很多，他们一家不过是不少吃穿而已。

　　但是也比很多人强太多了。

　　她住市中心的跃式，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和新鞋子，花不完的零花钱，商场里看到什么东西想要，只要和叶治杰讲，就能很快得到。

　　真是很美好的日子。

　　要是美好能一直延续就好了。

　　这是美好的愿望。

　　现实是冰冷的。

　　家里破产了。

　　经济不景气。

　　大多数人的不幸，似乎都可以拿这五个字开头。

　　经济不景气，各行各业都不好做，大家都对前景表示忧心，于是捂紧了自己的钱，不肯消费，慢慢的就越来越坏……

　　叶蓁臻家餐馆的情况就很坏。

　　但是叶治杰不能歇业不干，他有一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大女儿，还有一个马上要升高中的小女儿。他不能没有钱，哪怕只是挣得少也不行。

　　他把房子——叶蓁臻住了十多年的家，市中心的跃式，抵押给了银行。

　　餐馆救不回来，银行要收走房子，叶蓁臻得搬家。

　　叶蓁臻的家，跃式，有四百多平呢。

　　四百多平，到处是东西，堆积如山。

　　是几十年的积累。

　　几十年幸福的见证。

　　但因为他们要灰溜溜回到叶蓁臻出生的那座房子，许多幸福的见证，不得不丢掉。

　　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只能丢掉。

　　就是卖东西，才认识了章老师。

　　叶蓁臻喜欢看小说，网络小说。

　　曾经她很有钱，可以为了得到喜欢作者的亲签，坐飞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花很多钱，得到一个和自己喜欢作者面对面交谈的机会。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这么喜欢她，怎么能不去见她一面？

　　真的很不把钱当钱。

　　现在没有钱了，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啊，真是好大一笔钱，几乎是我一年的学费……

　　还好没有贬值太多。

　　二手市场一挂，既精简了行李，又回了血。

　　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是好事，可是打包快递的时候，手在颤抖，心在流血。

　　好像一切的美好已经离她而去，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那一瞬间她流下眼泪。

　　很颓丧的一件事情，对方点了收货，就不再管了。

　　后来要再挂东西，才再次打开软件。

　　一百多条消息。

　　分十几天发过来的。

　　最后一天的消息，想办法发来了一个微信号。

　　她卖给章老师的书里，夹了一千块钱现金。

　　她那时真的是好有钱，一千块钱也随手搁，而且到最后竟然真的把它忘了。

　　加上了章老师微信，章老师很快把一千块钱转了过来，还和她开了两句玩笑。

　　章老师是个好人。

　　很难得的好人。

　　好得她想哭，她很久没和朋友说话了。

　　她失去金钱的同时，也失去了朋友。

　　其实朋友并没有怎么样，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朋友参与了她的过去，那些光辉的美丽的岁月。

　　如今没有了。

　　她变成穷人了。

　　章老师不是她的朋友。

　　她想和章老师做朋友。

　　章老师成了她的朋友。

　　有些事情，只能和章老师说。

　　遇到困难，也是第一时间找章老师拿主意。

　　后来就形成了路径依赖，连倾倒情绪废料也是找章老师。

　　“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呢？我感觉我这辈子是完了……”

　　“完什么？你怎么就完了？你完哪儿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把毕业论文写了，等毕了业，再说以后不迟。”

　　“你说得对，但是我……很焦虑……我以前从来没觉得钱对我来说有这么重要过……我想找个工打，正好过年不打算回老家去，你不知道，我那一堆亲戚……有钱的时候尚且各种不好，现在没钱了……我都不敢想……”

　　“这挺好的，我支持你，找个兼职，一边挣钱一边把论文写了，要毕业了，碰上这种事，手里的确得有两个钱，毕了业可就没便宜宿舍住了，我刚毕业那会儿，我朋友见天跟我哭穷，房租太贵，通勤太累……我跟你说，人一旦有了工作，就不能再算是个人了，是畜生，耕地的牛，拉磨的驴……不然社畜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呢？”

　　叶蓁臻深有体会。

　　人一旦有了工作，就和畜生没两样了。

　　然而身体的劳累还是其次，最折磨人的还是人际关系。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同事整个一神经病。

　　都是打工的，成功恶心同事又不给你多发钱，整天摆那么一张死人脸是要闹哪样？怎么你对着领导就不这样呢？你问我哪个学校的干什么呢？你怎么笑起来了？我没升职做领导啊？你还看人下菜碟啊？至于吗？

　　店长更是神经病。

　　别的店没人的时候都能坐下休息一会儿，这个店为什么不行？别的店都是白班上货，怎么你这个店就要晚上，哦，你不上晚班是吧？不是，大姐，我没惹你！你是在顾客那受了气，可你不能朝我甩脸子啊！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好吗？啊？节假日三倍你单给自己排班不给兼职排？他走了这店可就剩咱们俩了！缺人要从别的店调正式员工的！人家的工资可比兼职高多了，你这是干什么？

　　顾客里也有神经病。

　　你是买东西，不是讨债要账，在那吱哇乱叫什么？拜托你有点素质吧！什么？单子都出了你要退货？你不能早一分钟吗？哪怕十秒！知不知道很麻烦啊！

　　没办法不生气。

　　然而再有气，还是得忍，还是要笑。

　　她真的需要钱，需要这份工作。

　　好的，知道了，没问题，马上改，下次不会了，好，我这就给您换，您看还有别的需要吗？

　　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为了一份一个小时13块钱的工作如此奴颜婢膝。

　　生活你对我实在太坏。

　　太坏了！

　　可是再坏，她也不要离开叶治杰去跟别人。

　　夜很深了，很冷，空调不能开，所以只能缠紧了围巾，缩成一团窝在沙发上，用颤抖的手指给章老师发消息。

　　“我妈回来了。”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她……”

　　“我是单亲家庭来着，我妈她……”

　　记忆的闸门轰然而开。

　　心里是有恨的。

　　所以桩桩件件记得这样清楚。

　　眼泪脱离控制，成股地流出来，爬满整张脸。

　　“我真恨她。”

　　别人是妈妈，她也是妈妈，为什么她不像别人那样爱自己的孩子？

　　“我早就不需要她了。”

　　“我不需要她给我开家长会，不需要她接我放学，不需要她带我出去玩……”

　　“我的人生根本不需要有她在。”

　　“是她先不要我的。”

　　“我一直都当她是已经死了。”

　　“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非要诈尸打扰别人的生活呢？”

　　“我觉得恶心……”

　　对方正在输入……

　　妈哎，章老师竟然这会儿还没睡！

　　她有点愧疚了。

　　这大半夜的……

　　她是真想找个人说一说这事，不吐不快，别人都没章老师合适，而且她近来也的确十分依赖章老师。

　　但是再依赖，也不能半夜和人说这种事啊，依着章老师的热心，怕是没得睡了。

　　她有点缺德了。

　　对方没有在输入了。

　　但是没有消息发过来。

　　对方又开始输入了。

　　输入好半天，得有两三分钟吧，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结果发过来，只有一句，

　　“你还有这么曲折的一个身世呢？”

　　不过下一秒就是信息轰炸。

　　“她现在有钱成什么样子？是已经财富自由了吗？富婆？是不是真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开豪车满身奢侈品！”

　　“天呐！你这命也太好了吧！又给你当上大小姐了！”

　　“恶心什么!能给你钱呢！”

　　“别不成熟！你都多大了！不要说什么爱恨情仇！拿到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实在的！”

　　“管她要钱！要抚养费！”

　　“狠狠要！”

　　这才是章老师的打字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