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切黑遇上恋爱脑》千樽醉

32、刀下亡魂

　　大鬲中咕噜咕噜冒起热气，淡淡的米香氤氲在空气中。

　　小桃愣愣盯着院外出神，听闻惨叫声忍不住轻颤，林晚音看在眼中，不由得牵过她冰凉的手，轻拍几下以示安慰。
　　“姑娘，你不怕吗？”小桃转过头来，见她神色并无异常，更是讶异，放轻了声音问道。

　　怕？她怕吗？
　　并没有，不知为何，还有一丝畅快。
　　胸膛中心脏狂跳，可她却在想，若胁迫她的人都能死得如此痛快便好了。

　　林晚音唇边不自觉勾起一抹冷笑。
　　落在小桃眼里，更让她觉着胆寒。
　　这还是她家姑娘吗？

　　院里一片诡静，人人自危。
　　闻着这香味，即使肚里饿得慌，也无人再敢叫嚣出声。就连吞咽着分泌出来的唾沫，也是一定要压抑着，尽量做到悄无声息的。

　　最为惊慌的，当数方才跟着造次的那两人，虽事发时他们便早早麻溜地滚到队伍后头去，可那番动静让他们怎能不怕？
　　此时于他们而言就犹如一柄刀悬在脖颈上，仿佛下一刻两位军爷从院外进来就要寻他们算账，而悬在上头的刀则会毫不犹豫砍下来。

　　在恐惧的驱使下，他们趁着众人目光都聚集在院外之时，鬼祟地抖着身子藏进草屋之中。
　　若下一刻命就要丢了，还讨那几口粥做什么？

　　两位将士神色如常进到院中，别在腰间的军刀像未曾出鞘一般。
　　要不是盔甲上染着状如梅花般的点点血迹，以及方才那声盘旋在众人脑海中的惨叫，只怕无人会知晓方才死了个赖皮。

　　“让林姑娘受惊了。”两位将士行至林晚音身前，面上没有别的表情，只言语间有些歉意。
　　这于他们而言不过家常便饭，可寻常姑娘家多少是会有些害怕的吧？

　　她垂下眼眸欠身一礼，只大大方方道：“多谢军爷。”
　　这样的人继续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早除了好。
　　没什么受惊不受惊的，赤手空拳的胁迫，还抵不上利刃刺上颈间来的骇人。

　　两人见她半分惊慌没有，皆是眼中一亮，只暗道人不可貌相。
　　嘴上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一左一右驻守回原位。

　　灾民们这才知面前的小娘子可不一般。
　　看似温婉无害，实际上许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熬煮在大鬲中的米粒已一颗颗炸开成米花，持着长匕的将士舀起一勺，滚烫的粥水自长匕滑入陶盆中。
　　待陶盆慢慢盛满，林晚音拿起正常的匕舀起温热的粥水。
　　木板前的早早候着的老妪躬着身子递上瓦碗接过。

　　这次每个人都是放缓了呼吸，一丝声响不敢发出，也不敢过多地在大鬲周围停留，领了粥便快步离开。
　　生怕惹出什么不该有的动静，下一个刀下亡魂就成了自己。

　　待灾民都取了粥，陶盆中还像上次一般剩了些许。
　　只是瞧这量，每个孩子一碗怕是分不到了。

　　“劳问军爷，院里可还有剩余的瓦碗，这点粥水我与小桃分了吧。”林晚音心中已有成算，向一旁收拾大鬲和柴火的将士询问道。
　　那将士听闻她要分剩下来的粥水，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便答道：“自是有的，我这便去寻来。”

　　一开始他听闻随军出行的还有个林家小娘子，本以为是女儿家觉得新奇，跟着来凑热闹的。
　　军中虽都是些大老爷们，暗地里却没少拿这件事说道，人人都道只要这小娘子不添乱也就罢了，谁让林家出钱又出粮了呢？
　　吃人嘴软，暗地里三人成团说说倒也罢了，是以也从未叫苏、林两家的人打听到。

　　可今天他看着这林姑娘又是赶着来施粥，又是顾惜着老幼开口调配队伍，如今还要分食陶盆中的剩粥。
　　这当真是富贵人家金娇玉贵养出来的姑娘家吗?
　　那将士心中感慨之余，手脚也放利索了，忙到堆放物资处挖出个瓦碗来递给她。

　　小桃讶异于自家姑娘起了喝这粥的心思，此刻见林晚音伸手接过瓦碗，一手持着匕，眼看就要舀那凉粥。
　　不禁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止住她要往瓦碗中舀粥的动作，开口劝道：“姑娘当真...？”
　　林家虽然出京以来一直在省吃俭用，可终究只是为了省下点口粮以备不时之需，实在没有窘迫到要与灾民吃得一样的地步啊。

　　姑娘若是想，一日三顿也能吃得像苏公子那夜送来的膳食一般。
　　实在熬不下去了，还可就此折返回京，想必老爷也不会多说什么。
　　至于安抚使大人，更是没必要强留一位吃不得苦的小娘子了。

　　谁知林晚音放下匕，轻轻拍了拍小桃握着自己的手，只笑了一下，安慰道：“无碍。”
　　小桃见状也不再坚持，只抿紧了唇呆呆立在一旁。

　　她真是愈发看不懂姑娘了。

　　当满满当当的一碗凉粥端在手中，林晚音却并不急着喝。
　　只扫了一眼灾民堆，目光在某一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缓步往院外去。
　　小桃不懂她心思，只愣愣跟着。

　　到院门旁，她偏过头低声对将士嘱咐：“劳烦军爷帮个忙。”
　　驻守的将士闻言一脸茫然，却也点了头。
　　“待会儿有个女娃出来，请军爷装作看不见便好。”林晚音笑道。

　　那将士是个老道的，见她这副要避开旁人的模样，又看她手中满当的一碗粥，一番话连起来便知晓她想干什么，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当即点了头就应下来。
　　林晚音看他应下，只道一句多谢军爷，随即携着小桃出了院门便往左转，只在来时那个路口拐弯处停下脚步等着。

　　小桃方才听她与军爷的一番话，也隐隐知晓她想做什么，将林晚音手中的粥接过，立在她身后，随她一同候着。

　　不多时，透过树影就见一个小女娃出了院门好一番探头探脑，像在寻些什么。
　　小女娃不敢走远，只匆匆看了几眼，未能瞧见熟悉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垂下头旧颜转身回院中。

　　林晚音轻声唤道：“二丫！”
　　那小女娃闻声身形一顿，回过头来又四处张望着，直至林晚音又唤了几声，她方才瞧见两人。

　　“林姐姐——”二丫碎步跑至林晚音跟前，一张小脸嫣红，许是方才紧张坏了。
　　林晚音转身取过小桃手上的粥，蹲下身子朝二丫道：“来，给你喝的，不许拿回去给小宝，也不许与旁人说。”

　　二丫一动不动，愣愣睁大双眼，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只一瞬便红了。
　　她只听见林晚音说不许带回去给小宝，其余什么也没听见。
　　“不要了。”二丫抬起脏脏的小手，抹了一把泪，连带着脸上的灰也拖拽出一条痕。

　　抹完泪后，她仍低垂着头，正准备谢过林晚音就转身回院中，鼻尖却闻见一阵淡淡的熏肉香。
　　到底是小孩子，又多日未进油水，方才只喝了一碗极稀的粥水，此刻哪抵得过肚里的馋虫？

　　林晚音瞧着二丫猛地抬起头来，水盈盈的眼盯着她手中的两根熏肉，口水快要从小嘴边淌下，虽是滑稽的样子，但她却一点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酸无比。
　　这肉干于她而言是无味，可于二丫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吃食。

　　“二丫喝粥，这个带回去给小宝可好？”林晚音喉头发紧，却还是装作轻松的样子问道。
　　二丫见到肉干开心，她不想扫兴。

　　这下二丫乐意了，连连点头接过瓦碗。
　　林晚音使了好大力气才将两肉干中的一根拧断，将其一分为二。
　　待二丫喝完粥，林晚音取走瓦碗，抽出帕子细细擦净她的手，再将半根肉干放在她的小手上：“这半根你现在吃，待你吃完我再给一根你带回去。”

　　小女娃瘪了瘪嘴，似是在怪林晚音又对她有了新的条件，可手中的是肉干！香喷喷的肉干！
　　她顾不得其他，攥紧肉干便啃了起来。
　　“另外半根我明日给你吃。”林晚音怕她舍不得全吃，会偷摸着留下一星半点，忙向她承诺道。

　　瞧着二丫闻言后一改之前的细嚼慢咽，竟是大口啃起来，林晚音不禁心头发堵，本想接着道往后她再不用怕没有吃食，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一想到自己的往后都不知道是怎样的，她又怎敢轻易向二丫许诺。

　　二丫啃完了肉干，脸蛋更红扑扑，瞧着像年画娃娃似的喜庆极了。一双眼笑得弯弯，嫣红的小嘴奶声奶气道：“谢谢林姐姐~”
　　林晚音被她逗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林呀？”
　　面前的小人儿歪着头思虑了一瞬，指了指院门，又做出军爷驻守的姿势。

　　两人被二丫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双腿许是蹲下太久，一阵麻意袭来，林晚音蹙了眉头，强忍着不适哄道：“好啦，你仔细收好这肉干，不要让旁人看见，偷偷给你娘亲。”

　　肉干太大，二丫手小，攥在手里太显眼。林晚音只好将肉干塞进她怀中，褴褛的衣裳盖在外头，虽有些鼓，应是不打眼的。
　　又细细将她的小脸小手擦干净，摘下自己腰间佩戴的香囊在二丫手中蹭了又蹭，确认闻着没有肉味了才道：“走吧，明日来看你。”

　　二丫点点头，屁颠屁颠回院中了，临拐弯处一脚还不忘回头望向两人。
　　林晚音仍是半蹲在地上对她招手，噙着温婉的笑意看她走了，才伸手让小桃将自己扶起。

　　麻，太麻了。
　　她几乎是整个人泄了力，瘫软倚靠在小桃身旁。

　　“阿音。”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与急切。
　　她只听声音便能认出是苏修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