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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主子,觐 ...

  •   第四十九章

      三日光景转瞬而逝。

      这三日安国公府内外,便如同滚沸的一锅沸水。

      靖海将军的封号传遍西城勋贵圈子,日日都有各府投递过来的名帖拜谒。

      端王府、郕王府两边皆遣属官送来贺礼,车马络绎不绝停在安国公府朱漆大门外。

      谢昌毅来听竹院找过谢敛两回,每一回都苦口婆心劝他借着面圣之机向端王示好,皆被谢敛淡淡搪塞过去。

      柳姨娘更是借着贺喜的由头,一日两三趟往听竹院来,或是送点心,或是送新裁的衣料,句句闲谈都在试探谢敛心中偏向哪一派。

      谢敛礼数周全,却滴水不漏,半分口风也不曾漏给她。

      静云堂的参茸羹,谢敛次次收下,次次以各样由头推延食用,每一回都悄悄取少许喂给府外寻来的土狗,两回试下来,羹汤本身并无毒物。

      可谢敛心中的那层隔阂,并未就此消解。

      这三日里,城西老槐茶铺信使往来不曾间断。

      云岫那边传来消息,云影数次夜探城南听雨楼,摸清了部分轮班换岗时辰,只是密室、下水道密道依旧未能深入;安国公府聚宝阁那边,谢敛派付宁借着修缮府中屋舍的由头,绕到地库外墙查看,院墙垒得极厚,墙外五步一岗,护院昼夜轮值,连府内寻常管事都不许靠近,无从窥探库中究竟藏着何等物什。

      三日倏忽而过,转眼便到入宫觐见之日。

      寅时末刻,天色尚未大亮,京城还浸在一片沉沉墨蓝之中,街巷只有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缓缓巡行。听竹院灯火已然亮起。

      屋内,丫鬟伺候谢敛换上一身二品武将朝服。

      石青锦缎,绣猛兽补子,玉带悬腰,墨色长发一丝不苟束进鎏金武将冠。

      一身朝服加身,更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沉肃。

      付林将那用油布层层裹好的淬毒短箭、鬼见愁岛缴获的倭人兵符碎片,一一装入随身锦盒。

      这是他预备面圣之时呈给景仁帝的实物证物。

      “主子,入宫之后,紫宸殿内外尽是陛下的耳目,端王、郕王安插的人也不在少数。”付林双手将锦盒递过去,语声压得极低,“务必小心行事。”

      “我晓得。”谢敛接过锦盒,妥善收在朝服内侧暗袋。

      付宁一身便服,守在院门口,“马车已经备妥,停在府门口。我带四名弟兄随马车随行,只能送至宫门外,宫禁之内,便只能靠主子一人。”

      谢敛微微颔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守拙双刀依照宫规不能带入皇宫,此刻腰间只悬一柄装饰性玉柄佩刀。

      “府中诸事托付给你们二人。”谢敛目光扫过付林、付宁,“我入宫这段时日,盯紧聚宝阁与静池园柳姨娘那边。另外,与苏府的传信渠道守住,莫断了联络。若见东城方向燃起三色烟火,不论昼夜,即刻备人手接应。”

      “属下遵命!”二人齐齐躬身。

      谢敛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听竹院。

      晨风寒凉,刮过庭院成片翠竹,竹叶簌簌作响。

      从正门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安国公府的亭台楼阁。

      车轮滚动,马车趁着天色未明,顺着西城街巷,向着皇城方向缓缓行去。

      此时皇城之外,百官陆续奔赴宫门等候早朝。

      朱红宫墙巍峨绵延,琉璃瓦在朦胧晨光里泛出冷冽光泽。

      宫门处禁军卫士甲胄鲜明,戈矛林立,气氛肃穆森严。

      马车行至西华门外停下。

      付宁掀开车帘,谢敛迈步下车。

      宫门外已经站着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三三两两立在阶下低语。

      远远便看见安国公谢昌毅一身国公朝服,也候在此处。他是特意早早赶来,想趁着入宫之前再叮嘱谢敛几句。

      看见谢敛走来,谢昌毅快步迎上,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敛之,今日面圣,乃是你一生的转机。切记,陛下若是问及朝中诸王,言语之中务必要偏向端王。端王势力雄厚,若得他青眼,于你、于整个安国公府,皆是莫大益处。切莫学那书呆子一味固执,白白断送大好前程。”

      谢敛目光平静望着他:“父亲,臣今日入宫,奏报的是岭南海防、倭寇袭扰诸事。储位国本,不是外臣应当妄议的。”

      “你!”谢昌毅眉头紧锁,一口气堵在胸口,还要再劝,远处传来内侍高声传呼,催促二品以上官员入宫。

      谢敛微微欠身,算作行礼:“时辰到了,儿臣该入内。”

      说完,不再理会谢昌毅,持着身份牙牌,迈步向着宫门走去。

      宫门前禁军仔细核验牙牌,一一检视随身物件,那只盛放倭人兵符与毒箭残件的锦盒也经过查验,确认无其他凶器,方才放行。

      跨过厚重朱红宫门,便是另一重天地。

      白玉长阶层层向上延伸,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处处皆是皇家威仪。

      宫内内侍往来穿行,步履轻悄,不闻喧哗。

      一路由引路内侍引路,穿过数重宫苑,绕过文华殿,方才抵达紫宸殿外廊。

      紫宸殿乃是帝王日常接见近臣、批阅密折的偏殿,并非大朝会的正殿。

      殿外廊下已经立着数名等候召见的官员,皆被内侍拦在殿外阶下。

      引路内侍躬身:“靖海将军,请在此稍候,奴才入内回禀陛下。”

      “有劳。”谢敛立于廊下,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

      不多时,殿门向内缓缓拉开。

      大太监李德全自殿内缓步走出,面上带着惯常的神色:“陛下宣,靖海将军谢敛入内觐见。”

      “臣,谢敛,遵旨。”谢敛抬步踏上白玉台阶,跨过高高的殿槛,走入紫宸殿。

      殿内沉香袅袅,螭龙香炉中青烟缓缓盘旋。

      高大的紫檀御榻之上,景仁帝一身暗龙常服斜倚而坐,鬓角已经生出不少霜白,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将走入殿中的谢敛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御案之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密折,其中不少皆是关于岭南海防、鬼见愁岛大捷的奏疏,襄国公程渊的那封捷报便摆在最上方。

      殿内除去帝王与李德全,再无第三人,四下安静,唯有沉香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谢敛走到殿中正中,依照朝仪,双膝跪地,行三叩大礼,“臣,靖海将军谢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景仁帝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压。

      “谢陛下。”谢敛缓缓起身,垂手立于殿中,目光适度下落。

      景仁帝指尖轻轻敲击御榻扶手,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十年前,你少年离京,远赴南疆戍边。朕记得,当年你离京之时,身负重伤,朝野不少人都说,你多半埋骨蛮荒,再也回不来。谁能想到,今日能站在朕面前,成了荡平海寇的靖海将军。”

      谢敛微微躬身回话:“托陛下洪福。边关苦寒,生死本是寻常。臣戍守落鹰峡,不过恪尽职守,守好大靖海疆,击退来犯倭寇,皆是分内之事,不敢称赫赫之功。鬼见愁岛一战,非臣一人之力,乃是南疆左营全体将士舍生血战,才有此捷报。”

      景仁帝淡淡一笑:“不居功,很好。程渊的奏折,朕读过多遍。说你治军严整,临敌决断,敢入险地,也懂得体恤士卒。朕今日召你前来,不问别的,你且与朕细细讲讲,岭南沿海海防实情,倭寇如今势力如何,日后该如何筹谋守备。”

      终于问到正事。

      谢敛抬眸,条理分明,一一道来。从落鹰峡要塞布防,沿海卫所兵员缺额,粮草军械转运难处,再到倭寇各大岛屿据点分布,鬼见愁岛奇袭前后细节,桩桩件件据实回奏。说到倭寇手中淬毒兵刃、掳掠沿海百姓之事,便将怀中锦盒取出,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盒之中,乃是鬼见愁岛一战缴获的倭人兵符,还有倭寇惯用的淬毒短箭残件。那毒药并非中土所有,毒性猛烈,中箭者片刻便会肌肤溃烂。臣特意带来,呈请陛下御览。”

      李德全上前,接过锦盒,捧至御案之上。

      景仁帝掀开盒盖,目光扫过漆黑泛着乌光的箭簇,神色微微沉下,“倭寇手中竟有这般阴毒的物件。东南沿海百姓年年遭其荼毒,实在可恨。依你所见,若要永绝海患,当如何?”

      “回陛下。”谢敛从容作答,“海疆之患,不能只靠被动守御。其一,整顿沿海卫所,补足兵员,淘汰老弱,训练水师;其二,疏通沿海漕运,鼓励滨海百姓安居耕海,百姓安定,方能支撑海防;其三,寻机会捣毁倭寇海外老巢。只是水师打造耗费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朝廷持续拨发粮草军械。”

      他将南疆所见所感,一一铺陈开来。

      景仁帝静静听着,时而颔首,时而沉思。

      殿内一时间,只余下谢敛清朗的奏对之声与香炉袅袅青烟。

      待到海防诸事奏报完毕,景仁帝话锋一转,骤然将话题拉回京城朝堂。

      “你久在边关,远离京华纷争。如今归京,亲眼所见,朝中派系林立,诸王各有拥护,周栋主持内阁,文官大半依附于他。”景仁帝语声放缓,目光紧紧盯住谢敛,“依你之见,这般局面,该当如何?”

      这一句,便是今日觐见最凶险的一关。帝王在试探,试探他心中偏向哪一方,试探他是否愿意入局,成为皇权制衡朝局的棋子。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立在一旁的李德全连呼吸都放轻,垂着眼,眼角余光却悄悄落在谢敛身上。

      谢敛心中警铃大作,不慌不忙躬身,“陛下,臣久驻岭南,日日打交道的是海浪、倭寇、军营士卒。朝堂之上,诸位大人心中筹谋,臣知之甚少。臣身为武将,只懂守土御敌,操练兵马。至于朝堂派系之争,分辨朝臣贤愚忠奸,乃是陛下与内阁辅臣的权责,非臣一个外镇武将能够妄议。”

      他把姿态摆得极低。

      景仁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半晌,景仁帝忽然低低笑出声:“好一个只知兵事,不涉朝堂。朕就怕归来之后,被京城的荣华、各方拉拢迷了心智。看来,襄国公把你教得很好。”

      话音稍顿,帝王话锋再转:“如今东南海防不可一日无大将。可京城之中,也缺你这样不沾党羽、手握实战阅历之人。朕心中有两套安排,你且听一听。其一,待你在京休养两月之后,官复原职,仍旧返回南疆,镇守落鹰峡,继续主持海疆防务。其二,留你在京,入兵部,协理全国海防军务。你心中,更愿意走哪一条路?”

      真正的抉择摆在眼前。

      两难之题,赤裸裸摊开在紫宸殿上。

      谢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片刻,郑重躬身回话,“陛下厚恩,两套安排,于臣而言皆是荣宠。”

      他语声沉稳,“只是臣心中,更属意重回南疆。东南海寇未除,沿海万千百姓尚受侵扰,落鹰峡防线不可一日无主将。臣久居边关,熟悉海情,回到南疆,方能竭尽所能为国御敌。”

      顿了顿,他并未一味强硬拒绝,留了一丝转圜余地:“当然,若陛下以为京中更需臣效力,君命如山,臣亦不敢推辞。只是臣才疏,不通朝堂周旋,恐难以胜任兵部京职,误了朝廷大事。”

      景仁帝闻言,靠回御榻软垫之上,若有所思。他原本心中预想过谢敛会贪恋京中权位,也预想过他会坚决请辞归边关。如今这般答复,倒是出乎预料。

      “朕明白了。”景仁帝声音不咸不淡,“此事不急着定夺。你刚回京城,身上旧伤累累,先安心休养。朕还要再斟酌一二,过几日,自有旨意下达。”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转,又问:“那内阁首辅,你一路自江淮北上归京,途经州县,地方官吏、乡绅士子,多有谈及此人。在你看来,周栋该当如何评判?”

      李德全垂首立在御榻侧边,眼皮压得极低,连一丝多余神色都不敢流露。

      帝王当面问及当朝内阁首辅,这是极为凶险的一问。答得重了,便是诋毁当朝宰辅;答得轻了,便是看不清朝堂症结,逢迎权臣。稍有半分差池,便会落人口实,传入周栋耳中,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明枪暗箭。

      谢敛脊背挺得笔直,心头飞速权衡。

      周栋把持内阁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朝堂半数文官出自其门下,圣心之中,帝王对周栋亦是既用且防。自己身为外镇归来的武将,若是张口便痛斥周栋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反倒显得武将干政,刻意攻讦文臣,落个寻衅朝堂的口实;可若是一味虚与委蛇,满口称颂周栋理政勤勉,便是欺瞒君上,辜负帝王此番当面垂询。

      他略一躬身,语调平稳中正,“陛下,臣久居南疆,与周首辅素无私交,只凭沿途耳闻,不敢妄断人品高下。”

      景仁帝眉梢微抬,并未打断,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论理政才干,周首辅执掌内阁多年,六部庶务、天下赋税漕运,繁杂万千,皆要经内阁统筹调度。大靖这些年内地无大乱,民生得以维系,足见他确有理事之能,这是不可否认的长处。”谢敛语气公允,先述其所长,话音随即缓缓一转,“可臣途经地方,也听见不少地方士绅、底层官吏私下议论。不少州县,想要升迁调任,多要奔走于周府门下;但凡不肯依附于他的官员,纵然才干卓绝,也常有遭搁置、遭构陷之事传出。”

      他刻意避开“结党”这种分量极重的定调之词,只叙见闻,不下诛心断语。

      “才干若是为公,则是社稷之福;才干若是为私,党羽滋蔓,便会阻塞朝堂进言之路。文官集团若是抱成一团,百官皆看一人脸色行事,那么地方民情、官吏得失,便难以完完整整递达御前。”谢敛深深叩首,“臣一介武将,只将沿途听闻如实奏报。周首辅心中忠奸,唯有陛下身居九重,洞察朝野,方能明辨。”

      殿内安静片刻。

      景仁帝摩挲着御案边缘的冰凉玉饰,眸光沉沉地打量阶下的青年将军。

      “好,说得很稳妥。”景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看得通透。周栋确有辅政之才,可权柄握得久了,私心渐生,党羽蔓延,这也是朕这些年心头一大顾虑。”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朕留他在内阁,是眼下朝中尚需此人梳理繁杂政务。可也不能任由他一手遮天,把朝堂变成周家私器。所以朕才盼着,朝中能多出几拨不依附任何派系的力量,相互制衡。”

      话说到这里,景仁帝的用意已经显露大半。他依旧想要将谢敛留在京畿,作为一柄可以制衡周栋、制衡诸王的利刃。

      谢敛心中了然,再度躬身:“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只是制衡朝堂,乃是帝王权术。臣身为武将,所能做的,唯有练兵马、守疆土。”

      景仁帝淡淡一笑,“罢了,此事不必今日定死。”

      他摆了摆手,“你一路千里跋涉归来,府中家事亦是纠缠纷繁。回府之后好生休养,朕会慢慢权衡两套安置你的方略。往后若是有边关、海防的折子,你可以直接密疏递入宫中,不必经由内阁中转。”

      这一句,乃是莫大的恩宠。寻常臣子奏疏,必经内阁过目,方能送入御前。允许密疏直达天听,等于给了谢敛一道绕过周栋掌控的内阁,直接和帝王对话的通道。

      “臣谢陛下隆恩。”谢敛重重叩首。

      “李德全。”景仁帝扬声唤道。

      “奴才在。”李德全躬身上前。

      “取两盒内廷炼制的金创疗伤丹药赐予靖海将军。他戍守边关十年,身上旧伤无数,拿回去调理身子。”

      “奴才遵旨。”李德全应声,快步走到殿侧,取来两只描金锦盒,双手捧到谢敛面前。

      谢敛起身接过药盒,妥善收进朝服袖中。

      “若无其他奏报,你便退下吧。”景仁帝微微合上双眼,语气带着一丝倦怠,“记住朕方才说的话,京城风波重重,谨言慎行,莫要轻易卷入各方漩涡之中。”

      “臣谨记陛下训诫。臣告退。”谢敛缓缓后退数步,转过身,轻步退出紫宸大殿。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殿内袅袅沉香与帝王威压。

      站在外廊白玉石阶之上,方才紧绷的心神稍松了半分,后背朝服内里,已然浸出一层薄薄冷汗。先前殿内几番问答,每一句都如行走薄冰,稍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天光已经大亮,朝阳自宫阙东边升起,金色日光洒遍层层飞檐,琉璃屋顶流光溢彩。

      宫苑之内,各处殿宇陆续开启,内侍、侍卫往来奔走,早朝的钟声远远悠悠传来,回荡在偌大皇城之中。

      谢敛握着袖中那两盒御赐疗伤丹药,顺着白玉长阶,一步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走到半途,远远便看见廊道另一侧,一众早朝的文武百官正络绎向着太和殿方向行进。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紫袍,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目光遥遥扫了过来。正是内阁首辅,周栋。

      周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敛一身二品靖海将军朝服之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忌惮。

      他身侧不少官员也纷纷侧目,窃窃议论这位圣眷正隆、刚从紫宸殿觐见而出的边关新贵。

      周栋缓步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这位便是新封的靖海将军谢二公子?久闻将军在南疆大破倭寇,立下赫赫战功,方才蒙陛下单独召见,真是少年英才,可喜可贺。”

      周遭往来官员脚步都下意识放缓,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谢敛脚步顿住,依官场礼数拱手行礼,神色平淡,“周首辅过誉。不过守土本分,谈不上英才。”

      周栋目光细细打量谢敛,笑着继续说道:“将军初归京城,日后若是在京中有什么难处,或是想要了解朝堂规制,尽可遣人到内阁递话。老夫身居内阁,理当为国善待沙场功臣。改日老夫在府中略备薄宴,还望靖海将军拨冗赏光,到周府一叙。”

      谢敛心中瞬间权衡清楚其中利害,淡淡委婉推脱:“多谢首辅盛情。只是臣身上边关旧伤反复,陛下特意吩咐臣归府休养,短期内不便赴各处宴饮。待到日后身子稍愈,再领首辅这份好意。”

      周栋眼底微光一闪,面上笑意不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以将军身体为重。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多做纠缠,拱手作别,转身带着一众属官,继续向着太和殿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谢敛清晰捕捉到周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一次委婉推拒,已然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往后,周栋一党,必然会把自己视作眼中钉。

      待周栋一行人走远,周遭围观的官员也纷纷散去。

      谢敛继续迈步,一路行向西华门。

      出得宫门,远远就看见等候在宫外街边的马车。

      付宁带着几名便装亲兵立在马车旁,看见谢敛走出宫门,眼神一亮,快步迎上来。

      “主子,觐见可还顺利?”付宁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扫过宫门周边来往的各色人等,提防有人偷听。

      谢敛踏上马车,车帘落下,将皇城巍峨高墙隔绝在外。

      车厢之内光线稍暗,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是有惊无险。陛下心中依旧想将我留在京城制衡各方势力。方才出宫,半路遇上周栋,他向我递出赴府赴宴的邀约,我以伤病为由推掉了。”

      付宁脸色一沉:“周栋主动示好,多半是想要拉拢主子。咱们这般回绝,怕是要彻底把他得罪了。往后在京城,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本就不可能和他善罢甘休。”谢敛将袖中御赐的药盒取出放在车厢小几上,眸色沉沉,“阿阮手中握着他贪赃枉法的卷宗罪证,我们已然和苏家结成暗中策应。就算我今日赴下周府宴席,周栋也绝不会真正信得过我。拉拢不成,便只剩下除之后快这一条路。”

      马车车轮滚滚,顺着长街,向着西城安国公府方向行去。

      “付林那边,府内可有什么异动?”谢敛抬眼问道。

      付宁低声禀报:“回主子。方才我们在宫门外等候的时候,收到府中传出来的消息。方才趁主子入宫,柳姨娘派遣心腹侍女,数次徘徊在听竹院院门外,想要窥探院内动静,被付林拦在月洞门外,没能踏入半步。另外,聚宝阁地库那边,今日上午,谢昌毅亲自带着数名心腹管家入内,在地库之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之后,地库大门再度重重锁死,护院守卫又多加了四人。”

      谢敛指尖轻轻叩击车厢内壁。

      谢昌毅特意亲赴聚宝阁地库,必然是因为自己受封靖海将军、面圣归来的消息传入府中。时局变化,他要去清点、整理地库之中那些用来周旋各方的密信筹码。

      “还有一桩消息,城西老槐茶铺今早收到云岫送来的急信。”付宁眉头紧锁,“云影昨夜再探听雨楼,终于寻到一丝下水道密道的蛛丝马迹。只是密道出口不在城内,竟通向城外一处荒弃庄园。那座庄园,对外是一处乡绅别院,暗中却有大批私卫驻守。”

      谢敛身子微微前倾:“城外庄园?可知那座庄园名义上归属于何人?”

      “表面归属一名早已致仕的闲官,可云公子探查下来,那名闲官不过是个幌子,庄园真正的幕后主人,至今尚未查实。”付宁语声压得极低,“云公子在信中提醒主子,周栋的势力,不止盘踞京城朝堂,城外亦有暗藏据点,行事务必加倍谨慎。另外,苗疆惑神蛊的线索,在听雨楼之中,寻到了存放毒虫药罐的密室痕迹,只是蛊虫已经全部转移,人去屋空,没有抓到实证。”

      谢敛闭上双眼,脑海之中把一桩桩线索串联起来。

      听雨楼销毁罪证,下水道通往城外私卫庄园;南疆截获的苗疆禁蛊,京城有人重金求购,如今蛊物又被提前转移;安国公府聚宝阁地库重兵把守,藏着谢昌毅周旋诸王与周栋的秘信筹码;皇子夺嫡愈演愈烈,端王、郕王争相拉拢势力;帝王想要借自己平衡朝局。

      一张巨大而凶险的罗网,正铺展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已经望见安国公府朱红高大的府门。

      “回府之后,传令付林。”谢敛睁开双眼,眸色锐利,“加倍盯死聚宝阁地库所有出入口,记下一切出入地库之人。另外,给云公子回一封密信。告诉他,今日紫宸殿奏对详情,周栋邀约赴宴被我回绝一事一并告知。提醒云公子,听雨楼密道通往城外庄园,万万不可贸然强攻,静待时机。”

      “属下记下。”付宁躬身应下。

      马车缓缓停在安国公府门前。

      谢敛抬手撩开车帘,踏出车厢。

      一踏入安国公府朱漆大门,谢敛才刚迈步踏过门槛,等候在门廊下的丫鬟秋莲便快步迎了上来。

      秋莲是程惊鸿身边贴身使唤多年的大丫鬟,屈膝福了一礼,“二公子,您可算回府了。夫人得知您从宫中觐见归来,已经在静云堂等候多时,遣奴婢在此候着,请二公子移步静云堂,大公子也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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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缓慢修文ing,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