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109、第 109 章 小日子（九

　　第一百零九章

　　谢敛目光扫过码头上整齐堆放的货箱，“辛苦钱帮主费心调度，这批物料妥善封存，潮湿水汽重，库房多铺一层干稻草防潮，三日后安排人手整理裁剪，赶在九月初三前布置喜堂。”

　　“属下记下了。”钱万贯抬手引着二人去往岸边库房。

　　推开厚重木门，内里干燥通风，木架层层叠起，绸缎分门别类捆扎整齐，角落六只朱漆绣箱锁得严实，箱面绣满并蒂莲与鸳鸯纹样。

　　付宁绕着库房清点一圈，确认数量丝毫不差，收好账册贴身放好。

　　谢敛随手将方才在城中点心铺购置的桂花糕与糖渍菱肉分出一半递给钱万贯：“忙活大半日，拿去分给码头值守的弟兄们分食。”

　　钱万贯连连道谢，命手下收下点心，又低声禀报：“属下还有一事禀明，前些日子沿运河巡查的水哨传回消息，窦家残余散匪彻底销声匿迹，再无流窜滋事的踪迹，江南水陆如今一派安稳，往后公子与主子泛舟游历，不必再担心半路遭人暗算。”

　　这话落定，谢敛心头最后一点隐忧也彻底散去。

　　二人辞别钱万贯，沿着湖边长堤缓步往临水宅院折返。

　　晚风裹挟着桂香与菊香扑面而来，街边渔户家门口挂起串串灯笼，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远远飘来。

　　兄弟们不知从何处知晓一种兔子的新的吃法，说是湖畔后山的野兔肉质细嫩，炖起火锅鲜得能鲜掉眉毛，一时心痒难耐，趁着白日无事，纷纷背上弓箭、挎着竹猎筐结伴往后山打猎，不过半日功夫，便逮回来几十只肥硕野兔，一只只皮毛雪白灰棕相间，在院角木笼里蹦跳不休。

　　一众人兴冲冲围在廊下，七嘴八舌吩咐厨娘、厨子置办锅灶香料，当晚便要做一席丰盛至极的全兔宴。

　　红烧兔块、卤兔腿、爆炒兔丁、香烤兔排、兔骨菌菇浓汤样样不落，就连兔耳、兔肚这类边角零碎也不浪费，或是凉拌下酒，或是裹粉油炸，满满当当能摆上十几道菜肴。

　　后厨瞬间忙得热火朝天，铁锅热油滋滋作响，浓郁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料气漫满整座宅院。

　　飘到后院菊圃，正在核对喜帖绣样的云岫闻着气味，放下手中狼毫，缓步往前院走去。

　　廊下一众汉子围着木笼说笑打闹，手里还把玩着方才打猎得来的野兔皮毛，吵吵嚷嚷规划着晚间的酒局。

　　云岫立在阶下，倚着廊柱望着这群雀跃不已的人，出声笑他们：“你们啊，下手倒是利落，瞧这笼里的数量，是不是将人家兔子老巢都给一锅端了？往后后山野兔绝迹，再想尝鲜可无处寻觅。”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两道沉稳脚步声。

　　恰逢这时，谢敛与付宁自渡口核对完绸缎物料归来。

　　谢敛手中提着方才自县城买回的桂花糕与糖渍菱肉，锦盒藏在袖间，内里是刚打磨完工的玉佩与荷纹玉簪。

　　付宁身侧挎着粗布褡裢，里头装着刻好平安小字的玉牌。

　　二人刚跨过垂花门，便被满院浓烈的兔肉香气裹了个正着。

　　谢敛眉峰微挑，目光扫过廊下挤满的汉子，又瞥见院角木笼里活蹦乱跳的数十只野兔，再看向含笑而立的云岫，轻声发问：“院里这般热闹，是出了什么趣事？老远便闻见肉香。”

　　付宁顺势往廊下扫了一眼，瞧见满地猎具与堆叠的竹筐，顿时了然，笑着打趣：“敢情诸位弟兄今日结伴进山狩猎，是打算置办宴席？这般多野兔，莫不是要做全兔宴？”

　　一众汉子见主子回来，连忙收了打闹的姿态，纷纷拱手行礼。

　　性子最跳脱的储子恒抢先一步上前，笑得一脸得意：“主子、云公子，后山野兔肥美，我们寻到了新式烹煮法子，今晚备下全兔火锅宴，备好桂花老酒，正好请二位一同入席尝鲜。”

　　云岫缓步走到谢敛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方才我还在说他们，一窝蜂钻进后山，险些把野兔巢穴掏干净，再过几日山里怕是连半只野兔都寻不着了。”

　　谢敛低低一笑，抬手将拎着的点心食盒递到云岫手中，视线落在木笼里的野兔身上，“难得你们近日清闲，寻些乐子无妨，只是往后进山切莫赶尽杀绝，留些幼兔母兔，也算给山野留几分生机。”

　　“属下等记下主子叮嘱！”众人齐声应下。

　　后厨厨娘这时掀开厚重木锅盖，一大锅红油兔骨浓汤翻滚冒泡，鲜香直冲云霄，有人高声来报，说是锅底、配菜尽数备好，只待入夜开席。

　　付宁搓了搓手，兴冲冲提议：“后院菊圃旁的临水露台宽敞，正好摆开长桌，一边赏湖景、闻菊香，一边吃兔肉火锅饮酒，再好不过！”

　　谢敛侧目看向身侧的云岫，轻声征询：“你若是不嫌油烟喧闹，晚间便同我一道过去坐坐，尝尝他们费尽心思筹备的全兔宴。”

　　云岫指尖摩挲着食盒温热的外壁，望向满院喜气洋洋的弟兄，“左右今日账目已核对完毕，无事缠身，陪你们热闹一番也好。只是兔肉性燥，你寒毒初愈，不可多食，浅尝几口便作罢。”

　　谢敛乖乖应下，指尖悄悄攥住他的手腕，藏在袖中的锦盒轻轻抵着掌心，心中暗忖，待到晚间宴席散场，月色铺满太湖之时，再将亲手雕琢的玉佩与玉簪拿出来。

　　席间灯火错落，临水长桌一字排开，铜锅咕嘟翻滚，红油裹挟兔肉鲜气混着菊香漫遍露台。

　　众人推杯换盏，酒过数巡，气氛热络得近乎沸腾。

　　储子恒手里捏着半块卤兔腿，灌下一大口桂花老酒，抹了把嘴角油光，高声开口，“主子，云公子，属下心里藏了个盘算许久，今日借着酒劲斗胆说一说。江南这边漕运、渔耕、桑蚕样样繁盛，水陆商路四通八达，唯独北边边关的药材、兽皮、粗铁稀缺，南北货物流转中间空出好大一段差价，就是缺少一群可靠、能扛事的人牵头做长途贩运的路子。”

　　他放下骨碟，神色正经了几分，“咱们这群弟兄，大半都是沙场滚出来的，识得行路防身，水路、山道凶险也全然不惧，手上又有漕帮钱帮主这条稳固水路，根本不愁货运转运。我觉得咱们兄弟们也不必整日占着主子和云公的田庄、渡口差事，靠着你们接济度日，未免太过拖累二位，大可放手一搏，合伙弄个南北倒卖的生意，一边往北方贩运江南丝绸、贡酒、鲜干货，一边自关外收药材、兽皮运回江南分销，两边都能挣一份踏实营生。”

　　话音落下，周遭喧闹顿时淡了几分。

　　一众弟兄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面露迟疑。

　　付林搁下酒盏，眉头微蹙，沉声提点：“长途贩运路途千里，北地多山匪路霸，关外部族杂处，往来风险不小，稍有不慎便是人货两空，你可想周全了？”

　　储子恒胸膛一挺，底气十足：“付大哥放心，咱们不是孤身闯荡。一来钱帮主漕帮水哨沿路护送，江南地界绝无隐患；二来咱们弟兄人人会武，寻常山匪根本近不得货队分毫。咱们不靠官府庇护，也不做偷漏国税的私货，所有买卖明明白白报备地方官府，按规完税，堂堂正正做生意，何来太大风险？”

　　付宁听得两眼发亮，一拍桌沿：“这话在理。咱们总守着湖畔渔田、渡口巡护，日子安稳是安稳，却总觉得一身功夫无处施展，整日耕作巡防未免埋没身手。若是做南北贩运，既能凭本事养家糊口，不用时时仰仗主子接济，南北往返还能见识各地风物，一举数得！”

　　几名下层弟兄跟着连连附和，眼底满是对全新生计的期许。

　　云岫端着青瓷酒盏，静静听完全部说辞，侧首望向身侧的谢敛，眼底带着几分征询。

　　谢敛眸色沉静，片刻才抬眼看向储子恒一众，“你们有这般自立谋生的心，我与阿阮心底只有欣慰，从无半分阻拦之意。只是长途贩运绝非儿戏，有几桩规矩，须得先说死，方能放手去做。”

　　他屈指细数，条理分明：“其一，货队行商，不可恃武欺民，途经村镇，公平买卖，若有弟兄仗着一身拳脚强买强卖、寻衅滋事，即刻逐出商队，不再容留；其二，赋税、通关文书一应依规办理，半分私逃偷税之事不可沾染，莫要因小利惹上官府讼事；其三，南北路途苦寒艰险，不可贸然全员同行，分作两队轮替往返，留半数人手驻守太湖，照看田庄、渡口，家中安顿不可荒废。”

　　储子恒连忙起身，拱手躬身：“主子所言三条规矩，属下记死了，定会同所有弟兄反复叮嘱，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云岫这时缓缓开口，补上周全筹谋：“路子可行，本钱与渠道我二人替你们铺垫妥当。江南这边丝绸、湖藕、桂花酒、新茶，可直接对接我云家各处货栈拿货，进价压低三成；北疆药材、兽皮，我传信给北疆旧日商行老友，替你们敲定稳定供货渠道，免去四处寻货的周折。起步本钱不必弟兄们分摊，由我先行垫付，待到商队盈利，再逐年归还即可，分文利息不取。”

　　一众汉子闻言大喜，齐齐起身抱拳，道谢之声此起彼伏。

　　储子恒眼眶微微发热，感慨道：“云公子、主子待我等恩重如山，从前种种不必多言，如今又铺路垫资，成全我们自立的念想，这份恩情，弟兄们这辈子都不敢忘。往后商队但凡挣得盈余，每年都要分一份存入库房，补贴湖畔宅院日用，绝不能一味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