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风在轻轻吹》扶长生

11、概率百分之三十（二）

　　“您好，这是你们的面。”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将两碗冒着热气的香菇面端到他们面前。

　　童潆朝她木讷一笑，女服务员道了声“慢用”，便迅速离开了。

　　“童潆，我……”想说的话被打断，丰谨时压着眉头，急迫地喊着她的名字。

　　童潆装作无事发生，将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那边，搪塞他道：“吃面吧。”

　　问出早已编排好的话后，她的心虚到直跳，强烈的自尊心和不可言说的懊悔杂糅在一起，她不敢听丰谨时的回复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机械地往嘴里扒面，并没有心思细细品尝其中滋味，丰谨时也是如此。

　　很快，他们就一前一后走出了店门。

　　云栖县的冬夜浸在一团冷湿的迷雾里，雾气中偶尔冒出昏黄的灯影，让人心生忐忑和迷茫。

　　童潆一跨出店门，步子就迈得飞快，有种要和丰谨时不欢而散的意味。

　　丰谨时不明所以，望着那道孤傲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而后不甘心地跟上了她，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突然被人拽住，童潆脚跟一滑，险些滑倒在地，反扣住丰谨时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才得以站稳脚跟。
　　同时，她整个人几乎依偎在他怀中。

　　意识到和丰谨时之间的距离过近，她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臂。

　　“对不起，”少年笨拙地将手臂藏在身后，面颊微微烫红，结结巴巴地说：“但，我只是想问你、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你说了什么？”方才笼在头顶的身影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童潆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裙摆，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亏她今天还是花了点心思，挑了件最喜欢的裙子来见他的。

　　不过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她不认为自己喜欢丰谨时，而她应该也不是丰谨时喜欢的类型。

　　虽说有点丢人，但只要丰谨时不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她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还在盘算怎么让丰谨时对今晚的事情闭口不提，可丰谨时却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顿道：

　　“我说，好。”

　　“什么？！”童潆几乎尖叫出声。

　　街边走过三五个拿着仙女棒玩耍的孩子，他们被她的叫声吸引，愣楞地挥着滋滋作响的小烟花，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她。

　　童潆和孩子们大眼瞪小眼，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惊悚，小孩被她吓得哇哇乱叫，扔下仙女棒，飞快地逃走了。

　　童潆也想跟着他们一起逃走，可她此刻心乱如麻，像那几根冒着火花的仙女棒，刚刚被点燃，还没绚烂几秒，便被遗弃在冷风里。

　　此情此景，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简直无法收场。

　　可事已至此，亲口说出来的话，她是绝对不能往回收的，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她轻轻踮起脚尖，挑衅地望向丰谨时，“那么，就看今晚会不会下雪了。”

　　丰谨时收下她猖狂的目光，笑着眯起了眼睛，“你是希望下雪，还是不希望？”

　　童潆抬起头，看着明亮的月色，忽然释怀道：“百分之三十的概率，看天意喽！”

　　丰谨时也跟着她抬头，只不过他欣赏的并不是月色。

　　距离零点越来越近，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外出跨年的人们成群结队，街面逐渐拥挤起来，每个人的眼眸中都有新的期盼。

　　而关乎他们命运的那场雪，却迟迟没有到来。

　　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庆祝元旦的表演令人目不暇接，丰谨时看得很投入，童潆却没什么心思去看。

　　她时不时侧目望向丰谨时，他的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看似并不关心今晚是否下雪。

　　她不自觉咬紧了牙，怀疑他之所以答应她，也是因为有恃无恐，毕竟今晚怎么看都不像会下雪的样子。
　　其实他也根本不想和他在一起吧？只不过是想戏耍她而已。

　　她这样想着，眼神逐渐变得冷漠，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冷冰冰的。

　　见她面色一变，丰谨时不合时宜地关切了一句：“你冷吗？”

　　“……”童潆冷哼一声，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
　　她此刻真的无比歹毒地希望今天下雪，她倒想看看丰谨时到时候怎么收场。

　　“等等我……”丰谨时急了，涨着脸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来得及反驳，他就一鼓作气，穿越重重人群，把她带到了广场边缘的路灯下。

　　“等我，十分钟。”

　　童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丰谨时已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在她耳畔留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头顶的热度转瞬即逝，她呼吸一滞，一肚子怨气莫名消散了。
　　她抬起被他抓握过的手腕，默默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距离元旦，恰好还剩最后10分钟。

　　她不知道丰谨时干什么去了，也没心思去猜，她开始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短暂的十分钟内，她已经设想了各种情况下的挽尊话术……她到底是该装作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玩笑然后一笑而过，还是老老实实将一切和盘托出呢？

　　这十分钟，是她度过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分钟。

　　不知不觉中，喧闹的广场上传来人们欢呼的声音，他们开始齐声倒数：“十、九、八……”

　　他们每喊一声，童潆的心就跟着震抖一下，她伸手试图接了接，可除了感受到刺骨的寒风外，并无其他。

　　看来真的没有雪，她无奈扯起唇角，自嘲地收回手。

　　但她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就被几根葱白的长指握住了。

　　丰谨时托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指摁到了自己的鼻尖上。

　　童潆微微愣住，她最先感受到的，是掌心处，他断断续续哈出的忽冷忽热的气流，而后才被他冰块一般的鼻尖冻得缩回手。

　　她看向手指，亲眼看见指腹上一片微小的冰晶化成水滴。

　　“下雪了。”丰谨时指了指自己的脸，昂扬的语调和惨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本就白皙的脸此刻了无生气，双唇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和秀气的眉头上都挂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整张脸就像冰雕上蒙了些许糖霜。

　　童潆别过眼，不忍心再看他。
　　她偷偷攥紧发痒的手心，声音有些抖，“看见了。”

　　怕她看不清他脸上的雪花，丰谨时一直是俯身和她说话的，直到听到满意的回答，他才站直身子，第一次在她面前得寸进尺地问她：

　　“所以呢？”

　　零点的钟声已经敲响，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绽出绚烂的花火，嘈杂的背景音中，童潆扯着嗓子喊道：

　　“那就在一起吧！”

　　既然他敢，那她必须奉陪到底。

　　.

　　那晚回家后，童潆美美地睡了一觉，一大早上，她就接到了丰谨时的电话。

　　“你醒了吗？”电话那头的丰谨时，语气异常激动。

　　童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怎么了？”

　　“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丰谨时的声音沉了一瞬，转而变得轻柔，“我只是想说，打开窗看看。”

　　童潆疑惑地掀开窗帘，强光投入屋子的那一瞬间，一片白茫茫的景色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窗台边覆上了一层蓬松的银霜；过冬的鸟儿从窗外的枝桠上弹起，抖落簌簌雪花；窗台下，几个邻居家的小孩儿，在欢快地打雪仗……

　　她瞪大眼睛，扒在窗户上惊呼：“真的下雪了！”

　　丰谨时顿了顿道：“这是我来这里，见到的第一场雪。”

　　童潆听出他语气里的缱绻，想起昨晚的事情，她预感他可能要说些什么，刚想转移话题，却被他热烈的话给堵住了。

　　他说，“这个初雪天，我是最幸运的人！”

　　他还说，“我想和你一起，见证每一场初雪！”

　　那时的童潆不懂丰谨时，也不懂她自己。

　　就像很多天之后，她问起丰谨时那晚是怎么变戏法似的弄出雪花的，她才知道他找广场摆摊的小贩借了盐和糖，自制了雪花，又在寒冬里，心甘情愿在干冰造景的舞台旁吹冷气。

　　就像很多年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其实那个初雪天，她才是最幸运的那个人。

　　她幸运在，不管那晚下雪的概率多么渺茫，丰谨时都不会让她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