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拍档》包包派送员

257、云散天晴 钟云散的妹

　　一个月半月以前，也就是她们抵达潭县的第二天傍晚。
　　当时的她们暂离了落脚的石潭酒店，来到江边呼吸新鲜空气。
　　翟雨归沿着江边一直走，黎秋跟在她的后面，口罩紧紧贴在脸上。两人一前一后，看着有几分像碰巧同路的陌生人，而非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姐妹。

　　“黎夏自从去过松县之后，整个人就感觉变了很多。怎么说，感觉她变得积极果断了？黄姐对她说了什么吗？”
　　“今天也是，她们好像发现了那酒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然后一大早就不见人了，一直在跑来跑去。整整一天哦，我想找她说句话都没有时间，她都不累的吗？”
　　“黎秋，你说……”
　　“如果她们不帮忙，就凭我们两个的话，能找到钟云散吗？”

　　江面掠过一道白色身影，优雅的鹭滑翔而来，瞄准、伸腿、点水。
　　再度振翅飞起时，喙里已经多了一条摆尾的小鱼。
　　两人呆呆地看着江面，一直以来她们都跟在身后，结果突然之间，大家好像全都抛下了她们。
　　“不知道，”江面飘落了几片早落的未熟槐树叶，黎秋看着自由飘荡的它们发呆，“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找她。你们都已经分手很久了，而且你……”
　　“黎秋有喜欢的人吗？”话突然被打断，翟雨归看着她发呆，“或者，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不去做就一定不会舒服、甚至会后悔的事吗？”
　　“我自己的义务吧，”黎秋停下脚步，趴在护栏上发呆，“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是这个家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雨归，你也是。”

　　“哈哈，好的好的，”翟雨归撑着脸贴着她站着，“对了，既然这样的话，那……”
　　她想起了在齐安时听到的东西，当时黎秋正好不在。
　　但回想起来，她当时究竟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还是只是不想参与，翟雨归心里其实也没有一个定数。
　　“继母的事，你……”

　　“我知道，”黎秋回答得很轻松，翟雨归看见她榛子色的浅色眼睛转动，紧紧追随着又一只飞来的鹭，由远至近、最后却还是跟丢目标，“我的义务毕竟是家庭。”
　　也是，倒也合理。如果黎秋都不知道的话，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毕竟……
　　她可是从五岁开始，就陪在了那位黎女士身边。

　　“如果决定不了的话，就坐公交车围着县里转一圈吧，我还挺喜欢坐车的，你来之前，初中我都是坐车上学的。”
　　“是这样吗？”上了公交之后，翟雨归第一次听到黎秋说起以前的事情。
　　“对啊，我的初中离家没有很远，所以我都是自己去上学的。黎夏来了之后，我带着她又上了半年。”
　　“但是后面你来之后，因为你的学校很远，妈妈就安排了车送你过去，顺便也带上了我们两个。毕竟你是最小的妹妹嘛，要多照顾你一些的。”

　　“居然是这样吗？”翟雨归眨眨眼，她好像完全没了解过这些事情。
　　她有晕车的毛病，上车后总是立马开始睡觉，但她记得途中会停一次车。后座的黎夏、黎秋下车之后，她还要坐很久的车，直到被司机叫醒。
　　她对过去的记忆很模糊，黎秋看着她却笑得眯起了眼，“但是这样的时间也没有很久。又过了半年黎夏升上了附中，跟我们不是一个方向，反倒和妈妈、黎春她们顺路。那之后，就只剩我跟你一起坐车了。”
　　“升高中的时候我也想考附中的，我还和黎夏打了赌，但是输了。太难考了，完全考不上……从那之后我就不喜欢跟她打赌了，输这种事真的很讨人厌啊。”

　　“我记得，”翟雨归也终于对此有了记忆，“后面你去了黎春的学校，和附中也挺近的。”
　　“嗯。而且那时候妈妈她们换了办公室，所以我又开始和黎夏一起坐公交车上学了。我的学校比附中近两个站，其实有更好的、下车可以少走几百米的线路，但我习惯了和她坐同一班车。嗯，因为这样不用记站点，可以上车就睡觉，直到她叫我。”
　　“唔，听起来她也只有对你态度才会好一点。”

　　“欸？没有吧。雨归和黎夏合不来吗？”
　　“有一点点？就感觉她是那种尖子生的气息嘛，很严肃认真，跟她说话就很累。而且我们进黎家都很晚啊，她爸爸当时又才过世没多久，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姐妹的感觉吧。”
　　“但说起来，姐妹啊……”翟雨归隐约想了起来，钟云散似乎在某次睡前的随口提及里说过，她“有过”一个妹妹。
　　但为什么要用“有过”这个词呢，是因为……

　　好几天后一个和煦的午后，简单吃过午饭的翟雨归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也许是因为中午那餐碳水含量实在过高，突然间她感觉眼皮很重，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
　　迷迷糊糊间她碰到了黎秋的手，预知未来的能力无预兆地发动，两个画面飘进脑海。
　　她先看见黎秋站在某处建筑的顶楼。
　　又看见她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正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
　　然后她就真的熟睡过去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是有人踢了她一脚，而那人踢完她之后还似乎毫无发现，准备直直往前继续走。
　　“黎……秋？”
　　梦中的她迷迷糊糊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对方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黎微山！”
　　直到这会她才愣了一下，甩甩头转过身来，眼神随即清明。

　　之后的她们又花了好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按黎秋的说法，她这一路也撞到了不少人，但因为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所以她也就无所畏惧地大胆往前继续走了。
　　“你怎么这么坏哦，”翟雨归叹气，“但我也不好说什么，还好你踢了我一脚，不然我到现在还没醒呢。”
　　她们又沿着已经走了好几天的江边继续走，这时她们才发现，江边的围栏样式似乎变矮了些、树木也变得更杂乱了些，最重要的是……
　　路边开始出现了一些这几天没见过的东西。

　　崭新的小狗雕塑、破旧的小狗雕塑。
　　塑料环形长凳。
　　没见过的黄色咬楼、没见过的儿童公园。
　　翟雨归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一些十分模糊的睡前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她没说过她家的住址，但以前聊到的一些细节我好像有印象了……她说小学还没搬家的时候，她住在一栋黄色的楼里，楼下有个儿童公园。
　　“这个公园小孩一般不敢去玩，因为经常有奇怪的男人在那里抽烟聊天，早上上学有时还会发现针头之类的、很可怕的东西，大人总是会很凶地叫她们别去、别碰什么的。”

　　“会是这里吗？”黎秋三两步跑到公园里，简单转了一圈后，很快发现旁边的小树坑里堆满了烟头，令人作呕，“感觉和她说的有点像。”
　　“她还说过……啊，妹妹！她说过她‘有过’一个妹妹！”
　　翟雨归正是想起这个之后才昏昏沉沉睡过去的，现在终于想起来后，她想发现了什么秘宝一般，惊喜地跳了起来。
　　“但为什么是‘有过’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过’是……”

　　“就是有过啊。”
　　那个小女孩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她穿着冬天的连帽棉袄，帽子整整齐齐遮着脸，里面还围着围巾，手上也戴着手套，但翟雨归一眼就认了出来。
　　“云散？”
　　她的五官和钟云散完全一致，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这就是小时候的她。
　　“云散，是你吗？”
　　翟雨归向她靠近，然而一眨眼她却凭空消失，再看见她时，她坐在楼梯拐角的围栏上，眺望着远处的江面。

　　“你是云散对吧，不对不对，你是小时候的云散对吧？你能告诉我现在的云散去哪了吗？我一直在找你。”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看着翟雨归微笑，而看得久了之后，翟雨归终于发现了一丝差别。
　　“不对，你不是云散。你们给人的感觉有点区别，她要更鬼精一点。你是……她的妹妹？”
　　“答对啦！”小女孩终于高兴地笑了出来，边笑还边拍起了手。
　　“我叫钟天晴。”
　　“我在八岁的时候死掉了。”

　　这个年龄的话，不是疾病就是意外，翟雨归想。
　　而眼前的钟天晴看起来身体健康，完全就是八岁小孩该有的样子，所以可能性只有……
　　意外？
　　在这么小的年纪经历了这种事，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被独自留下的钟云散，肯定都很难受。
　　但……人总得往前走。
　　“天晴，你知道云散在哪吗？我想见她。”
　　“知道啊，”钟天晴的回答让她浑身一震，但随即她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话，就让翟雨归察觉到了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喂、姐，小雨问我你在哪，能不能说啊？”
　　“……哦，不能。”
　　“她说不能哦，你见她不是为了好事。”钟天晴笑嘻嘻地俯视着看了过来，两簇头发从帽子与围巾的缝隙挤出，阴森地遮住半张脸，同时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得人毛骨悚然。
　　一行白鹭掠过她身后的天空，叫声与风动同时进行，翟雨归打了个冷颤，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开始哆嗦。
　　“你认识……我？”
　　“认识啊，”钟天晴开心地荡着腿，“我一直都看着你们嘛，不管是你们亲亲的时候，还是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不过有时候姐会让我转过身去啦，我很听话哦，我没有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真的真的。”

　　“我也知道，站在你后面的你的姐姐，当时就是偷偷给弟弟打小报告的人。因为她们，妈妈她们才会跑去你的学校闹事，所以你们才会分开。”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翟雨归越来越迷茫，她直到最近才发现，钟云散也好、家人也罢，她们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想得要多得多。
　　但……也是最近，她才逐渐明白了。她真正介意的事情，以及可以忍受的事情。
　　“雨归……”身后的黎秋拉了拉她的手，“有些事之后再说，你发现没有，周围越来越暗了。”

　　是啊。翟雨归抬起头，才发现原本暖黄色、让人昏昏欲睡的黄昏天骤然变暗，周围的植物、建筑都在迅速地枯萎衰败。
　　要走吗？要走了吧？“可如果我现在离开……”
　　翟雨归有一种直觉。
　　假设她现在转身离开，那她最后想坚持的东西、她的底线，就都没办法再维持了。

　　“我不管了！我也要莽一次！”她直接拽着黎秋冲上楼梯，向着钟天晴的方向跑过去，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们都在骗我、都在瞒着我！我很笨，我做不到用更聪明的方法！
　　“哪怕只有十分钟也好……
　　“我想和你们谈谈。
　　“我不想再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即便穿着厚重的衣物，手上也戴着手套，但毫无疑问，钟天晴的手是冰凉的。
　　“她都这么说了哦？啊，还是不行？”
　　“姐、姐啊~别走啊。”
　　“哦，她走了。”
　　还是……不行吗？翟雨归死死地抓着钟天晴的手，似乎想以这种方式留住她，但可想而知这只是徒劳。

　　只不过一抬头，手里的冰凉感就已经消失，钟天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儿童公园。
　　这一次，翟雨归看见她双手合十对着江边，似乎在许什么愿。
　　“我决定了。”
　　钟天晴突然回过头来。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追我跑，你追到我，我就把姐的地址告诉你。”
　　“欸？！真的吗？”翟雨归整个人差点兴奋到直接从楼梯上翻下去，还好黎秋死死抱住她，把她拖回安全区域。

　　“嗯，毕竟我是死人，也不用守什么规矩嘛。”
　　钟天晴拍拍手，周围的阴暗瞬间消散，景色重新回到黄昏。
　　云散之后，又是天晴。
　　“但你要多加油哦。
　　“我等你找到姐。”

　　她的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方向，她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她真正想保护的，又是……
　　槐树叶越落越多，直到铺满江边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