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拍档》包包派送员

137、小小的我 李可的故事

　　姨姨走在不远不近的前面，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最近的事情。
　　李可跟在她后面，偶尔发呆、偶尔回应几句。从春到冬，由太阳尚高到日暮天暗，北回归线附近的日落紧紧跟随课本移动。要说稍微有些变化的，只有李可的影子。随着身高的变化，它的高度逐渐赶上姨姨，然后偶然一日，李可发现自己即使站在她的身后，二人的影子也已经持平。
　　“姨姨，我比你高了。”
　　“那很好啊。你要再长高一点，不要像我和我姐，两个矮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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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的笑容在听到某个人之后淡了下去，回家的步伐又开始变得短暂又遥远。
　　“姨姨，为什么——”

　　“妹妹、妹妹！”
　　阿春的声音同力量同时侵入耳朵和肩膀，李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在交错路口迷失，如果不是阿春回头发现，还不知要走错多远。
　　“妹妹，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哦。”
　　“啊、嗯，可能是有点累了”，李可点点头。
　　“也有可能是魂魄离体得太久……”阿春摸摸她的额头和脸，但从表情来看很明显并未得出结论，李可看见她沉思着摇了摇头，又转身往正确的方向走去。
　　“这次别跟错了啊。”
　　“嗯，你放心走就是”，李可笑着朝阿春摆摆手。
　　你走吧。我会跟上去的，就和以前一样。

　　回到阿春位于人市中的居所时，李可看见那里已经占了几个人影。
　　“来拿药啊，等一下。”阿春边说着，身影边隐入自己萦绕着白雾、形似土培的“房子”之中。
　　等她再度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小袋东西。她将它递出去，人影接走，又将什么东西递了回来。
　　“她们在交易么？”
　　李可望向站在身侧的小僵，明明刚刚才发生过不算愉快的事情，但现在的她却似乎忘记了一切芥蒂，歪着脑袋又站在了李可隔壁。
　　这就是就事不就人？李可也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应该是什么，但就继续保持友好关系相处这一点，她个人并未觉得不合适。

　　“嗯，交易”，小僵平静地回答了李可的提问，“阿春以前是灵媒，懂很多东西。她现在算是九十九坊市的……做药的。”
　　“医生？唔，或者说郎中？”
　　“对，郎中。”
　　李可唔了一声，没有再提问，但心里却有了些许联想。
　　原来姨姨以前那些行为，也是灵媒的一种啊。曾经她还以为……
　　李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并不算愉快的画面。

　　“大过年的怎么还那么重的中药味，老二又在煲药搞偏方哦。”
　　“肯定是她喔。她老公说今年要是还怀不上，要跟她离婚喔。”
　　“哦哟，那老赖婆又要闹跳楼了喔！”
　　厅里那些名为亲戚的人逢年过节就会自动刷新出现，他们不打招呼也不脱鞋，成群结队仿佛蝗虫过境。进门嘴上说着新年好，眼神却整齐划一地上下打量，扫过缩在房门口的李可，留下一句“这孩子连个好都不问，真没礼貌”，语罢又迫不及待地冲向厨房，死皮赖脸地问出那些年年如一的话。
　　“老二今年怎么又在你姐家过哦，你老公去哪了哦！”
　　“老大去哪了？大过年的不见人影，打电话也不接，老赖婆天天在镇上念叨你们哦。要不是我儿子在市里买了房，顺路过来看你们一眼，都不知道你们是死是活哦。”
　　但通常情况下，姨姨都不会搭理他们，等他们把例常的话倒泄干净，皮松肉垮的脸便会阴沉下来，砸吧着嘴又将头转向李可，紧接着纷纷眯起不怀好意的眼睛，从兜里掏出个皱巴的、也不知用了几年，装着通常不超过十元的利是封，便往李可手里塞边说一句：“李可不能跟你家大人这样哦，你要听话、要有良心。”

　　“为什么？”
　　而后这个时候李可便会反问，然后亲戚的脸色会一变，昏花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口就要输出成篇废话。
　　也是直到这时候，姨姨才会从厨房走出，赔着笑领着他们往外面走。
　　“姨姨”，等屋子里完全恢复了平静，只有外边时而响起的鞭炮声提醒着她们时间还在继续时，小小的李可才会开口：“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呢？”
　　“没办法嘛，职工大院人多嘴杂，不让他们进到时候容易让人说姐的闲话。况且要是闹得太不愉快，到时候妈又得跑过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更不好收场。”
　　“况且……”这时候，李可总会看见姨姨不自在地往围裙上抹抹手，哪怕她的手此时并未沾水，但她总是这么做，“三舅和三舅妈他们说的也是对的，说到底也是我不争气。”
　　“所以妹丁，你得好好学习，考去大城市。”

　　“但他们说我考了也没用。”
　　“谁说的？怎么会呢！”姨姨激动起来，她一把扯下围裙，双手搭在李可的肩膀。李可知道，她又要开始说一些鼓励的话，内容不外于好好学习，到时家里肯定会支持你。亦或者努力学习，将来一定会有成就。
　　可是，到时、将来……这些词说得太多之后，就会逐渐没了实感。
　　李可知道自己家和作文素材或是励志寒门中的英雌人物不一样，她们并没有那么贫穷、并没有揭不开锅、也并没有大人失去劳动力，或是小孩罹患先天性疾病。
　　但即便如此，哪怕节假日，所有人大多数时候都依旧垮着脸，她很少看到什么叫做快乐。

　　“刚刚那些人，他们说我以后也就这样了。就算考上了，以后也会和妈妈一样‘没良心’。”
　　“可就算他们这么说，我也没有感觉很生气。毕竟我印象里的妈妈，就是那样的，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姨姨放在肩头的手微微蜷缩，表情会由激动转冷，李可会看见她偏过头去，最后说出的话还是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总之你要好好学习，考去大城市。有些事，你长大以后就懂了。”
　　“还有，你别听那些人说的话。你妈她，没有不喜欢……唉，她也尽力了。你现在能有这样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唉，说到底还是我不争气，如果我是你……”
　　姨姨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表情有些震惊。李可看着她的表情逐渐黯淡下去，最后背过了身，只是摇头说了句。
　　“吃饭吧，有你喜欢的烧排骨。”
　　李可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她很快地找回了正确的相处方式，高呼着“烧排骨”然后小跳步着跑向餐桌。

　　但是，姨姨。
　　望着人市中忙前忙后的阿春，李可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最后露出了她最平静，但在同事们眼中却像在不开心的表情。
　　直到姨姨去世，直到成年离家，甚至直到如今自己二十四岁，已然走完人生的第二个轮回。
　　李可也仍然不明白姨姨那句“长大以后就懂”的意味。
　　自己明明已经不小了，也已经体会不少事情了不是吗？
　　如果你不是走得那么早就好了。
　　无声的、藏在心底的叹息。李可很小心，没有任何人听见，也没有任何人因此受到影响。

　　阿春同客人交代完事项，朝她们招招手事宜跟上。小僵没有任何迟疑，扶着自己的脑袋就跟了上去，李可稍慢半拍，但还是抓紧了时机紧跟在后。
　　再想这些事，似乎也没有意义了，李可笑笑。
　　阿春已经放下了过去的种种不开心，她不必再喝那些气味冲天的中药、不必再早起念些拗口又让人烦躁的经文，也不会再前一脚帮人看完气色，后一脚就被蛐蛐“阴湿鬼婆”。
　　现在笑容已经能够轻易出现在她脸上，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她看起来很轻松，如此便好。
　　得到许可的客人走入雾气之后的小小屋冢，在此之前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再去乱想以前那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阿春，脖子松得厉害。”
　　同小僵那时候的矮墙不同，各方面的感觉都不同。
　　阿春的屋冢内堆得满满当当，肉眼可看见的地方，尽是各式不可名状的器物。既古又今？现代的陈列思维同不得不折服的可用器具结合，搭配出了眼前所见的场景。
　　阿春走进屋冢深处掏找一番，最后拿出了一些工具。见李可一直盯着其中的某样，阿春便将它——那件相当现代的量杯举起：“这是我自己做的，也不知怎么，总感觉就是这个样式的才趁手。”
　　“嗯”，李可点点头，并未做过多回应。

　　阿春先朝小僵招手，待她走过来后揉捏观察了一把她的脖子，结果看起来自然是不理想的，阿春皱着眉又翻了好一会，最后找出来一大块黑漆漆的粘布。她用力将它粘布撕成两半，将它们对称粘在了阿春脖子两侧。
　　“修不好，我的售后也只能到这里了。这副壳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相当不可思议了。”
　　小僵没说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头，乖巧地走去了一边自己蹲着。
　　而忙完了这边，阿春也终于有余力看向李可。
　　“过来吧”，阿春朝她点点头，“现在来解决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