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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皇帝老登无耻让功 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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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宁九年,暑热成灾,洵阳城中热毙者逾二百。及至祐宁十年,酷烈暑气缠城不散,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酷暑之下,各行商贩倒是应对从容。冰镇饮品、凉席扇具供不应求,藿香、金银花等清热药材销量激增,不少药铺还预制解暑汤药,装于瓷瓶售卖,方便百姓随身携带。做冬日时令生意的,直接关门歇业,辟出自家庭院井边空地,铺好洁净竹席,供人付费歇凉,顺带售卖茶水瓜果,格外兴旺。
作坊里的打铁匠赤着膊仍汗流如注,做不了半个时辰,就要灌下整瓢凉水续命。
农人知变通。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待热气铺天盖地压下,便蜷在浓荫下歇息。竹筒里的凉水,喝了又打,打了又喝,不下十个来回,断干不完一天的活计。
书斋学子最煎熬。门窗尽敞,却无一丝凉风。案头宣纸大多卷了边,泛了燥。握笔的手一悬,汗就淌湿笔杆。便是摇断扇柄,扇来的亦是热风。别提三盏冰镇莲子汤下肚,根本压不住周身躁意。
民间苦暑不堪,朝廷各部亦是焦头烂额。
户部调拨粮款赈济灾民,杯水车薪。
工部虽拟出覆土降温之法,主张在城中主要街巷铺设厚土隔热,却因耗材巨大工期漫长,且仅能缓解地表暑热,无法解决深层暑患与后续涝灾隐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计。
一众对策难收实效,各方奏折在尚书省案头送了又压,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却始终寻不到一剂根治暑患的良方。
紫宸内殿,皇帝萧仁端坐御案之后,神色沉郁。太子萧裕容垂手侍立一侧,姿态恭敬。阶下群臣分列两边,或蹙眉低语,或束手而立。满殿皆为洵阳暑患愁眉不展。
殿外廊下,昭宁公主萧婧攥着卷叠整齐的图纸,全然不顾内侍的阻拦,抬步便要径直闯入。
她筹谋半年的计策,断没有困于礼制而错失进言之机的道理!
可就在足尖即将跨过殿门门槛的刹那,一桩十日前在晋州定下的赌约,骤然浮现脑中——
“你父皇,决不会将督工之事交予你,更不会将收拢民心的功劳允一个公主。”
“不信?那便与母后打个赌。”
母后与父皇成婚数十载,情谊深厚,萧婧从未听她言及父皇半句不是。为何唯独此事,母后如此笃定?
而父皇向来赏识她的才思,常召她入紫宸内殿探讨经义谋略,更赞她有太祖遗风。
再说这计策经半年打磨,从勘探到测算,从图纸到预案,无一疏漏,既能解洵阳百姓倒悬之苦,又有实打实的万全准备,怎会只因她是女儿,父皇便要埋没她的才干?
她不信:“赌就赌!!”
思绪回笼,萧婧已然立在大殿中央。无数道目光霎时聚拢,她恍若未觉,只道:“疏洵河南支以泄洪散热,沿河兴建避暑苑以安顿民生。”
那洵河发源于普言山,自西向东横穿洵阳城,河北岸立着巍峨皇宫,南岸便是市井街坊,两岸隔河相望,连为一体。
北岸地势偏高,气温本就较南岸凉爽几分,又引洵河北支流蜿蜒围筑成太液池,池畔建含凉殿,借水汽与地势纳凉,暑气难侵。
南岸无河道分流散热,暑热愈发肆虐,且城东流段年久淤塞,若突逢暴雨,河水泛滥必生涝灾,百姓恐将再遭流离之苦。
萧婧所提二策恰是未雨绸缪,对症下药的治本之法。
殿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又见萧婧从容不迫,缓缓补述:“儿臣已勘遍全段河道,标注出淤塞节点与疏浚关键。”
萧仁听毕她全套构想,见其谋划周全且利民固本,当即敲定:“此策思虑周详,甚合朕意!容儿,朕命你主持洵河疏浚及避暑苑建造一事,总揽全局,务必慎重。”
“父皇!”萧裕容连忙上前一步劝谏道,“儿臣不通水利,贸然主持这般要务,恐误了工期,负了百姓。婧儿既能提出此策,定是做了万全准备,不如由她主理,儿臣从旁辅弼。”
“你乃储君,正当历练。”萧仁不容分辩地截断话头,目光转向萧婧,语气和缓了些,“婧儿,朕授你工部营缮主事之职,辅佐太子,凡疏浚营造诸事,需尽心献策,协理周全。”
得,真赌输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同母后打赌,还白白输走一坛陈年佳酿。萧婧在心里自嘲暗叹。
可是为什么?是萧裕容精通水利实务,还是她萧婧难堪大用?难道父皇从前的赞许与赏识全是假的吗?
千般疑惑如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头,酸胀感随即蔓延开来。
萧没有立刻领旨谢恩,反倒抬起头,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萧仁眸色微凝,虽未料到她会当众追问,却也未动怒,轻叩扶手:“但说无妨。”
“此治水之策乃是儿臣筹谋半载,踏遍洵阳河道,访遍水利能人,方才拟定。此间图纸测算皆烂熟于心,更得多位师傅指点,儿臣已然通晓疏浚营造之法。皇兄仁厚有余,却不通水利实务,父皇何不让儿臣主持工程?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必能如期竣工,解洵阳百姓之苦。”
去年,暑患初歇寒意正浓,萧婧借游山玩水之名独自出宫,走南闯北,只为寻访水利能人。
水利一道本就偏门,身怀真技者多隐于山野,性格更是古怪乖张,不与俗世往来。其中一位万姓女子,更是直言不同朝廷打交道。
萧婧哪里肯轻易放弃?索性抛却公主身份,更名改姓“谢敬”,一身素衣跪在鹿鸣山雪地里,茅草屋外寒风如刀,积雪没了膝盖,她硬生生跪了三日三夜,只为求万真月授艺。
今年元宵万家灯火时,她终于请动六位水利师傅一同返京。
开春,洵河解冻,她又带着众人日夜奔忙,勘探测算,绘制图纸,每一处细节都浸着她的心血。
赌约之后,她周密安排,提前夜访工部尚书范保诚,恳请他在内殿议事之时主动提及暑患,引群臣争论,届时自己再闯殿献策。
这样一来,既有群臣为她建言献策作证,又能尽快推动此事落地不负数月奔波。
言毕,长久的静默笼罩大殿,群臣低头屏息,落针可闻。
内侍监王祥立在殿角,正暗自焦灼,萧仁忽的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心头一凛,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陛下,想来各位大人已然知晓圣意,工程事宜亟待筹备,不如先请各位大人退下,各司其职料理要务?”说罢,便对着两侧群臣做了个请退的手势。
待群臣尽退,殿门闭合,萧仁的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朕的旨意,不需向你解释!太子乃国之储君,主持要务是职责。婧儿,你从旁辅佐,稳固太子根基,这便是公主的本分。”
本分?她倒不懂,公主的本分是辅佐太子?谁说的,太祖说的?父皇怎能将功劳让渡之事说得如此理所应当,毫无愧色?
“四哥五哥皆能独当一面,女儿为何不能?”萧婧仍不死心,希冀父皇能给她个公允的解释。
哪料萧仁猛地拍响椅侧扶手,声震殿宇,怒意滔天:“放肆!皇家规矩岂容你这般当面置喙,犯上顶嘴!”
萧婧迎着他的怒火,不退反进,字字清晰:“就因为是女儿,是吗?”
简单八字戳中萧仁不愿宣之于口的心思,便见他脸色骤变,羞愤混杂着怒意翻涌而上,斥骂声较先前更烈几分:
“萧婧,凭你今日这番悖逆之言,朕便可废你封号,禁足深宫!念及你自幼聪慧,朕素来疼惜,再加你确有治水之才,才容你辅佐太子,得一方施展之地。
女子立身,当恪守闺范遵依礼制,安居深宫以相夫,承应礼教以教子,此乃天经地义的正途,亦是皇家贵女的体面所在。你莫要再得寸进尺,迫使朕依律惩戒,坏了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现在提父女情分?未免太过讽刺。
他肯与她探讨经义,肯纵她习武傍身,却从没想过给她真正施展的舞台。
他念及父女情分暂不废封禁足,却不肯念及她的付出,给她一个凭才任职的机会。
这所谓的父女情分,不过是施舍,是掌控,是枷锁!
罢了,她既知他心思,便不再用这点可怜的父女情分自欺欺人,日后行事也更不必瞻前顾后,束缚手脚。
眼底最后一丝疑惑彻底湮灭,只剩不甘与愤懑在胸腔里郁结盘旋。萧婧缓缓攥紧掌心,掩去所有锋芒,声线轻而稳:“儿臣、、领旨。”
这番,酷烈暑气尚未散尽,滂沱暴雨果然接踵而至。
豆大的雨珠密集如帘,砸在临时搭建的棚顶上噼啪作响,盖过周遭所有动静。
今日是洵河南支疏浚工程的开工仪式,为保开工顺遂,朝廷特命金吾卫翊府中郎将卫呈凛带队驻守工地,专司治安警戒,应对突发乱况。
“天佑大祁,工程顺遂,惠及万民……”萧裕容身着杏黄常服,颔首致辞。他声音本就温和,在暴雨的冲刷下更显微弱。
冒雨伫立的工人听得模糊,便是随驾官员也需凝神细听方能辨明一二。
“你听清殿下说啥了?”一个工人凑到同伴耳边,扯着嗓子问。
“没……雨声太大,全混一块儿了!”同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无奈摇头。
“管他说啥,太子致辞,咱跟着装样子点头就成,别露怯落了话柄。”
“啊?致辞还得点头?那、那我也跟着点……”
“这朝廷也怪,偏挑这么个大暴雨天开工,诚心折腾人?”
“折腾就折腾呗,工钱给得足,拿着钱干活,其余的咱不管!”
萧婧一袭深绿官服,立于官员队列之末,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束手束脚的文臣格格不入。
她一耳听着萧裕容废话,一耳听着两方人群闲谈。
功劳都被抢了,谁要关心这劳舍子的开工仪式。
“吉时到——”司仪高唱声起。
话音未落,人群中骤然冲出个手持竹棍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