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号宇宙》小白角

25、迷雾 霄羽从床上

　　霄羽从床上起来就跑去找林绍，林绍这间房子的隔音很差，在卧室隔着门都能听到厨房里炒菜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

　　霄羽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开了门刚准备喊林绍的名字，刺激的辛辣味道就窜进了他的鼻腔，弄得他直咳嗽。

　　林绍一边颠锅一边转身看他，让他去刷牙，他问炒什么啊？这么呛，林绍说青椒肉丝，给你补充维生素，霄羽的脸一下就苦了起来，说不喜欢吃青椒。林绍说，不是不挑食吗？霄羽说是不挑，但是不喜欢。

　　霄羽下车前林绍给了他一副家门钥匙，说他今晚尽量来接，如果实在是又要麻烦到丽莎律师来接的话，就让她直接送你回家，也不要一直打扰她的生活。

　　林绍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往法医办公室跑，问裴医生，昨天的检测做得怎么样了。能确定死者身份了吗？说完把从门口打包的一碗馄饨往裴医生的桌子上一放。

　　肚里空空的裴医生本来还阴着脸，鼻子闻着鸡汤馄饨上漂浮着几滴香油的气息看林绍的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不仅自己坐下，还招呼小林也坐下，说两人一起聊聊。

　　昨天晚上回到队里裴医生就开始忙，在现场就有疑惑，但当时情况紧急验尸过程仓促，晚上回到队里解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其中一个死者有身孕，另外一个，因为过度且多次遭受性侵子宫呈不可逆损毁状态。

　　还有一个问题，年纪偏大的死者肾脏器官只有一个。暂时不知道是曾因病理性损坏切除还是作用于其他方面。
　　这样的结果比林绍想象的还要糟糕。

　　裴医生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继续说，“另外，在死者的血液里发现含有东莨菪碱的成分，东莨菪碱你知道是什么吧？”

　　林绍赶紧点头。

　　这是一种从茄科植物中提取的生物碱，可用于麻醉镇痛，晕车晕船药常常含有这种成分。

　　还有一种情况也会大量使用到东莨菪碱，那就是用来制作毒品。

　　“这也解开了我的疑惑，为什么在经受正常人难以忍受的灼烧的情况下，死者身却并没有表现出疯狂挣扎的痕迹。”裴医生接着说。

　　可林绍的困惑解不开。

　　毒品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给死者注射的？

　　是背后的教唆犯在将死者运送至自杀地点之前吗？

　　如果死者在死前被注射了毒品，导致神志恍惚，从而自焚，那25升的油桶又是怎么运送到自杀地点的？

　　还有那叠衣服，这是死者所有行为里林绍最想不通的一点。

　　这案子远比昨天他和王文所猜想的复杂，性侵，未成年怀孕，涉毒，其恶劣程度已经远超本身定性为自杀的范畴。

　　而当下看来，最棘手的则是死者身份完全无法确认。在国家建立的DNA数据库里无法匹配到与死者相吻合的资料。

　　这让林绍犹如身处于迷雾之中，完全看不清这起事件背后的魔鬼究竟在何方。

　　下午从法院传来了消息，王文和林绍一起擒获的犯人判了死刑，且当场执行。

　　本该是师徒同乐的欢庆一刻，却因为省里对林绍英勇立功的表彰导致师徒二人之间第一次生出了本不该有的嫌隙。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王文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队了。领导来找人找不到，没憋住火当场开口大骂，他王文老同志老干部了，这点事破事他妈的就闹情绪想不开，心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性！

　　骂完点了林绍的卯，把人喊道办公室，拍着摆在桌子上自焚案的资料对林绍说，案子来了人他妈走了，去告诉你师傅，这案子全权由他负责，刑侦队的同志任由他调用，案件性质恶劣，必须全面侦破！

　　王文不在，林绍临时顶替他主持会议，说是刑侦队同志任由王文调用，但参加会议的也只有几个年轻刑警，那些经验丰富的前辈早就天南海北的出任务去了。

　　裴医生出具了更详细的验尸报告，报告中显示死者并不存在器官损毁的状态，这说明死者并非长期生活在毒品环境中的瘾君子。

　　血液报告也与缉毒科的同事交换过意见，从血液中东莨菪碱成分浓度推断并非市面上常见毒品种类，死者摄入的东莨菪碱含量相比常见类型毒品要低很多。

　　林绍询问，那我们是否可以推断死者摄入东莨菪碱并非成瘾性吸食而是另有所图，裴医生直言，可能是为了降低身体所将要承受的痛苦，就像我们在手术中常会使用麻醉剂，术后使用杜冷丁止疼一样。

　　既然明明知道所要承受的痛苦是无法忍受的，为什么还要选择这样方式结束生命。

　　还有死者丢失的另外一个肾脏的去向，会是驱散他眼前重重迷雾的一线希望吗？

　　林绍把手上有的零星资料整理了一下，该标注的该贴标签的都做好了，方便他师傅王文明天来了了解情况。

　　这案子乱得让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林绍试着把这些东西捋捋顺，再看时间，已经八点了。

　　菜市场一片冷清，鱼也有种奄奄一息的感觉，林绍挑了一条鳜鱼，老板问他杀了吗？林绍说不杀，老板拿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水打氧把鱼装好递给他。

　　明明在水里一副像已经快要淹死的鱼，拎在手中的时候在袋子里一阵阵扑腾。

　　顺手买了两个西葫芦和几个土豆，把菜放回家就去了霄羽的学校。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学校门口满是望眼欲穿的家长。他站在靠边的位置，等着霄羽从学校里面出来。

　　他总觉得大部分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在穿上校服时总是很相似，而霄羽充其量无非是长相更精致更亮眼一些。直到他混在人群里和同学们嘻嘻笑笑走出来，林绍才发现，霄羽在他们中间是那么不一样，是那么的独一无二。

　　霄羽一眼就看到了他，丢下同学就朝他跑过来了。

　　“你来接我！”霄羽不顾众目睽睽就在人群里抱紧了他。

　　一米八的少年和一米九的成年男人如此亲密，而且一个俊秀卓绝一个英气飒爽，很难不引起周围人的侧目。

　　有人喊霄羽的名字，问他来接你的人是谁啊？头发梳成马尾的女孩眼睛亮得像星星。霄羽很自豪的说，这是我哥。

　　垂在身边的手和林绍紧紧攥了起来。

　　夏天越来越近了，在路上走走会觉得热，有培训机构的人在学校门口发宣传单和小扇子，霄羽很自觉的接了过来，一边扇风一边读着宣传单上的字。

　　量子阅读法。
　　十分钟读完一本红楼梦。
　　三十分钟记住一千个英语单词。
　　每个孩子都有成为天才的潜质。
　　改变就在这个暑假。

　　他抬头问林绍，暑假我们去迪士尼玩一趟吧，林绍说有时间的话陪你去。霄羽想假期这么长，就算林绍再忙，两天的休息怎么都会有吧。

　　坐在车上林绍问他怎么空着手就出来了，霄羽说没空啊，饭盒我带着呢。然后拍了拍放在腿上的饭兜袋。林绍说，我说的你的作业，怎么一本都没有。霄羽说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啊，老师说们这几天在家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休息。

　　前几年不努力，靠这几天也没用，前几年努力了，也不差这几天。

　　霄羽进门就闻到了饭香，跑到厨房一看，被灶台上活蹦乱跳的打氧充气塑料袋吓了一跳。林绍让他先去休息一下，饭一会儿就好，霄羽说那我玩会儿游戏，今天吃什么？林绍说吃鱼，霄羽欢天喜地的从厨房离开。

　　把鱼杀好洗干净，林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问，你周末有空吗？霄羽说学校补课，怎么了？林绍问补到几点，霄羽说和平时上学一样，九点放学，林绍说，不是好好休息吗？怎么还补课呢？霄羽说，既不能矫枉过正也不能放松懈怠，只要冲破这个关口，未来就是海阔天空任逍遥。

　　林绍问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啊？霄羽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林绍说这词一套一套的，话都给他说完了，是不是辞了德云社才来当老师的。霄羽问他什么事，林绍说请丽莎吃饭，你没时间就改天，霄羽点头说，再过十天，等考完我就有大把时间了。

　　腌好的鱼刚下锅，林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霄羽给他递手机，是师娘打过来的，林绍觉得心紧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师娘拉着哭腔在电话那头说，林绍，你能不能来一趟，你师傅他偷喝酒了…

　　王文是被救护车拉进的医院，人晕在自家楼栋底下，还是物业联系的王文老婆。

　　林绍到了医院问怎么个情况，人已经在病床上躺着了，昏迷不醒。

　　王文老婆说，他回来就脾气不顺，说不想干了，我估摸着肯定是和领导呛上了。原来也有这种情况，问他他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这次问他他一句都不肯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问题林绍不好回答，干脆接着问，我师傅喝了多少酒？

　　王文老婆说，他也不清楚，应该不多。身上酒气味不重，他原来喝酒你也见过。林绍问，师娘你也没劝劝，师娘说，他是在外面喝的酒。

　　王文在家吃完饭就说要出去。

　　出门前找他老婆要钱纸，说那个嫌疑犯终于枪毙了，他把这个消息带到，让那家人也能瞑目。他老婆说这东西家里没有，王文说那他开车去买点，就出门了。

　　他开着车在路上找，找着一家还开着门的香烛店，买了纸钱和一瓶二锅头。

　　他在家楼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一边烧纸一边口里念，你们的心魔我也给你们除了，等他下了地狱，阎王爷罚他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眼前的火苗就窜得老高，他想事应该是传达到了，说你们也安息吧，手里的酒瓶子打开倒在地上，留了一口福底自己喝了。

　　想着一口酒能有什么事，再往家走的时候就觉得眼前一黑，腰那一阵生疼，跟人用刀子扎了一样。

　　救护车是就近送医原则，王文被送到了家附近的一家三甲医院，林绍劝王文老婆换个医院，王文老婆说私立医院他们就不去了，王文这段时间吃药打针也花了不少钱，看能不能想办法转去市一医院，霄羽说我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林绍说那晚点再打吧，现在人还昏迷着，也不好轻举妄动。

　　霄正雄此时正坐在海城一院的观摩台上观看闻蓿的手术实况。手机放在闻蓿的办公室，从手术开始，他的人生已经没有更重要的事。

　　一场惊心动魄的换心手术正在他的注视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手术是下午五点开始的，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看到闻蓿站在手术台前低着头一丝不苟的进行着错综复杂的手术，与时间赛跑也是挑战体力的极限，很难不让霄正雄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如此搏命。

　　下午三点，与梅洋爷爷配型成功的少年宣布脑死亡，家人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少年已经在手术室进行器官摘除的手术。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将器官放置储存的容器，器官在身体血液不再流通的情况下将会迅速损毁。

　　死者家属已经签署过器官捐献条款，还有一些手术文件需要家属再次确认签字，已经等不到家属赶往医院了，换心手术必须即刻开始。

　　在程序缺失的状况下做手术闻蓿还是第一次，他坚信死亡不可逆转，但死者的一颗心既然可以有机会救活另外一个人，那即便是在程序手段缺失的情况下依然是可以进行的。

　　这不是电车难题，不是开着一辆火车轧死一个好人还是轧死五个坏人的二选一，这颗心的主人已经死了，而他的死正在延续一个伟大者的生命。

　　这个伟大者曾在战役里拯救了三百万人的性命。

　　手术前所未有的艰难，虽然他已经在海城一院独立完成过上百场大大小小的手术，但这一次无疑是最艰难的一次。

　　他的助理医生是一位海归博士，理论与实操都无懈可击，唯一的缺点就是经验不够充足。两人过去都是各掌一面的主刀医生，这次情况紧急首次合作，效果虽然差强人意，但闻蓿依然感觉力不从心。

　　手术持续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创口缝合的那一刻无论是手术室的观测台上还是手术室内都响起了庆贺的掌声。

　　闻蓿不喜欢与人亲近，但亲历了一场与生命，与时间，与自我意志博弈的恶战后他忍不住拥抱了他身旁的助理医生。

　　助理医生心中也和他一样喜悦难表。

　　等他走出手术室后，本想先去办公室和老师汇合，再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在手术室门口就被男孩家属拦住。
　　家属说，他们想过了，这个器官还是不捐了，这孩子一生太多坎坷，他们还是想要孩子完完整整的走。

　　从楼上走下来的院长和霄正雄恰好看到了这一幕，霄正雄拍了拍院长手背，示意他上前替闻蓿解围。

　　闻蓿因为难以承受的疲惫脑子现在一片混乱，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耐心听着家属的道歉和解释。院长这个时候迎了上来，满脸憨笑的说，我们一定尊重病人家属所有要求，你们的情况我们表示理解与尊重。

　　霄正雄拍了拍闻蓿，示意让他跟着自己走，回到办公室，闻蓿瘫坐在沙发上，问他老师，这该怎么办，要是被这家人知道我们越过程序做了器官摘除手术，他们一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闻蓿觉得自己头很痛，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以为自己征服了所有苦难的他，却在最后一刻被困在了漩涡的中心

　　霄正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说，你还没搞清楚你救了什么人的命吗？

　　闻蓿说，我知道啊，梅洋的爷爷，那位早早就从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将军嘛。

　　霄正雄不疾不徐的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只要你娶了梅洋，未来你的前程就是平步青云，畅通无阻。这么一点小事，你以为你老丈人不会给你摆平嘛。

　　更何况，这个患者是病理性死亡，死亡过程没有任何疑点，肚子里面的事只要不要验尸，家属根本就不会知道少了什么东西。

　　闻蓿还有些担心，总觉得哪个环节会出差错。

　　霄正雄看他仍然心有余悸，便宽慰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去洗把脸吧，徐庆春安排的记者很快就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