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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羞辱 “官家这是 ...

  •   第三章 羞辱

      妆台前,春芙指尖挑起珍珠膏,匀在她颊上。

      温梨珠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铜镜里那双陌生的手上。那手稳稳当当,不轻不重,一看便知是在贵人跟前伺候惯了的。

      昨夜官家才拂袖而去,今日便送来这样妥帖的人。

      她抬手,按住了春芙欲往发间簪花的手腕,“本宫自己来。”

      春芙直愣愣地站在一侧,目光紧落在眼前的娘子面上。

      难怪,官家会对这位梨娘子如此上心:这般玉质天成,未施粉黛,已足令见者心旌摇荡。

      春芙本是御前侍奉官家起居的宫女。昨夜官家不过往宁华殿走了一遭,回去便点手将她拨到了此处当差。

      她漏夜向各处打探新主子的忌口喜好,所逢宫人却无不啧啧称叹,道梨妃国色天香,是位绝顶的美人。

      今日得见真容,也难怪那些人会如此喟叹。

      转手间,已是请安之际。

      春芙贴身随温梨珠入宝慈殿,一路上一遍遍复诵着觐见的规矩礼仪。

      入了宝慈殿,传话宫婢却说太后尚未洗漱。温梨珠便在殿外乖乖等着,自幼谨小慎微的她却也瞧出了太后这是有意为难于自己。

      殿外日影悄然偏移,初升的暖意渐渐带上炙烤的温度,连裙摆似乎都沉了几分。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殿门才终于由内打开,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挑帘而出,声音平板无波:“梨娘子,大娘娘有请。”

      温梨珠深吸一口气,敛衽跟上。她随着嬷嬷穿过三重幽深的回廊,绕过数道雕花隔扇,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渐浓,方才抵达太后所在的内殿暖阁。

      原以为大娘你已是人老珠黄,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俏丽,瞧着似是不惑之岁。

      温梨珠盈盈下拜:“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唇畔含笑,却并不叫起,只慢悠悠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闲闲呷了几口。直至一盏茶尽,方捻起帕子,轻轻揩了揩唇角,漫声道:“抬起头来。”

      温梨珠依言抬首,正不明其意,却听得太后语气平淡地落下几字:“倒是个美人胚子。”

      太后随手捻起桌角那串佛珠,慢声道:“早闻梨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恰好哀家得了把琴,留着也是无用。”话音未落,侍立太后身侧的宫人已躬身将那琴捧至殿前。

      只消一眼,温梨珠便认出,那确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她依礼伸手去接,指尖将将触及琴身边缘,那宫人竟似手滑般猛地往后一缩。

      温梨珠心头一跳,伸手不及,只听啪的一声,古琴重重砸落金砖地面,琴身自中脊处裂作两截。

      温梨珠骇得魂飞魄散,当即直直跪落在地。她惶然抬眼望向凤座,太后面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已褪尽,眼底结霜,神色沉得骇人。

      “梨娘子。”太后缓缓站起身,捏着佛珠的手直指向她:“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恕罪。”温梨珠仓皇看向那肇事的宫人,却瞥见她唇角一丝极快掠过的浅笑,心下一片冰,这分明是刻意设局。

      只是她万般不解,为何要如此构陷于自己。

      “来人。”太后俯身抱起那断琴,眼底似是流露着无限悔意,开口时声音却无波无澜,“梨妃御前失仪,损毁御物,以下犯上。杖二十。”

      “太后娘娘明鉴,分明是那宫人未拿稳,与梨娘子并无关系啊。”春芙跪在地上说道。

      太后这才将目光从温梨珠身上落向春芙,见那熟悉的身影跪俯于地,太后身形明显有些晃动,好在身侧宫人搀着她,才不至于叫人看出来。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低沉,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待看清眼前宫婢确是御前侍奉的春芙无疑,太后霍然转身,广袖挟着厉风扫过案桌,将茶盏带翻落地。她再开口时,怒意已如沸水翻滚,比方才更盛:“还杵着作甚?等着哀家亲自动手吗?”

      知晓今日难逃此劫,温梨珠不想连累他人,索性未做挣扎。她拉住春芙的手,示意春芙往身后站。

      她只默默咬紧了唇,任由宦官将那二十板子重重落下。

      裙裾上洇开刺目的血痕,她却强撑着跪回冰冷的地砖,小心地将染血的裙角掩在身下。

      断不能再叫太后瞧见,平白又添一项殿前失仪的罪名。

      太后斜倚在贵妃榻上,眼皮微掀:“我罚你,可心中有怨?”

      温梨珠分明痛的已然纯色泛白,却仍咬着牙忍住不吭声,她轻轻摇头,发间流苏随之轻颤:“是臣妾失仪,太后训诫,臣妾心服。”

      闻言,太后这才睁眼坐起身:“你虽为永宁侯府庶出,却也生于高门贵第,断不至于连这等规矩都懵然不知。”

      “我今日罚你,罪有二端。”太后声音沉缓。“其一,以下犯上。其二,不得圣心。”

      “古语有云: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日,我便罚你于宝慈殿外长跪至正午,好生自省。”

      温梨珠依言跪在殿外冰凉的石阶上。宝慈殿上下宫人,目光或明或暗,皆如芒刺般扎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日光照在她脸上,汗珠滚动着,她想,自己可能要大病一场吧。

      父亲会不会怪罪自己呢?

      小娘会不会因此受连累?

      她自己受这点罚倒是无所谓,反正在侯府的这些年,大娘子也总是这样罚她,习惯了,也就忍得住了。

      渐渐地,她觉得头越发地沉重了,重到她快到抬不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是要倒下去了。

      她掐住大腿,试图让痛意刺激自己不要昏倒过去。

      这暗暗的动作,却被人横断了过去。

      她抬眼望去,官家已将她抱入怀中。

      她极尽虚弱地唤道:“官家?”

      温梨珠眼皮沉重得撑不开,辨不清官家面上神色,只模糊听得一句:“来人,速传太医。”

      太后闻声自殿内款步而出,目光不偏不倚,直直钉在官家背影上,语气里怒意昭然:“官家这是存心要与我唱反调吗?”

      官家颈项微侧,借着余光看向太后道:“朕不过是不愿明日朝堂之上,再添几道弹劾母后的折子罢了。”

      永宁侯是先帝亲封的侯爷,陪着先帝一路打江山而来,是为朝中旧臣,地位不容小觑,这点太后心中自是明了,不然也不会默许温衍当庭献妃之事了。

      权衡之下,太后方才松口说道:“罢了,我今日累了,都回去吧。”

      官家抱着手中的温梨珠大步走出殿门,没有一丝犹豫之处,好似这宝慈殿内有什么脏东西一般。

      太后心中又恼又怨,看着官家消失在官道上,心里更是不甚落寞:“我就知道,这张脸官家是万不会不喜欢的。”

      自太后入宫为妃起,距今已有十年之久,官家性情喜爱,她自知无人能及自己。

      “好一个永宁侯,养出了一个这样的女子。”太后仰面迎着日头阖眼,叫人瞧不出一丝表情,猜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

      温梨珠醒来时,正侧躺在榻上,腰间还垫着枕头,软软地,甚是舒服。

      她稍稍一动,守在一旁的春芙即刻便撩开纱帘俯身扶着她。

      转过身后,温梨珠这才看清殿内金碧辉煌地,甚是夺人眼球。

      她虽归为侯府千金,日子却过得不如府内下人。每日住得都是杂物间,陪着她的不是鼠虫,便是鼠虫。

      只是偶尔她琴练得好,父亲才会准许她去三姐姐房中歇息一夜。

      其实,她也知道,不过是三姐姐犯了错,被罚到了偏殿一个人住着。三姐姐家胆小,怕黑,更怕一个人呆着。

      父亲虽欲罚三姐姐,却也不忍心见三姐姐掉眼泪,于是,温梨珠便成了陪三姐姐的不二人选。

      她虽是在偏殿打着地铺,却也是她睡过的最好的房间了。

      她入宫后,宁华殿的装潢,更是惹得她一夜难寐。

      她望向侍立的春芙,轻声试探:“这是何处?”

      春芙垂首恭谨应道:“回梨娘子,此乃官家的福宁殿。”

      答案既在预料之中,温梨珠眸光微敛,复又抬眼问道:“官家此刻可在殿内?”

      春芙目光悄然投向珠帘深处,旋即回首,轻轻颔首。

      温梨珠循着那视线望去,但见珠帘掩映之后,官家正端坐于御案前,垂首批阅奏章。

      念及方才官家将自己从太后杖下救出之举,温梨珠心头漫上一丝沉甸甸的愧意。

      官家素来与太后不睦,今日因她之故公然拂逆,只怕更添嫌隙。

      她起身,径直朝御案走去。

      “梨娘子,这……”春芙急急欲拦,温梨珠却已行至官家案前。

      她敛衽深深一礼:“臣妾叩谢官家救命之恩。”

      “嗯。”官家头也未抬,只从喉间沉沉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手中奏疏之上。

      知官家心中有怨,温梨珠也不恼,只安静地跪着,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父亲曾教导过:若官家动怒却未施重惩,那便是等着你去软语赔情。

      可他们不过一面之缘,她如何说得出口那些轻浮的甜言蜜语?

      若为讨好男子便曲意逢迎,那我与勾栏瓦舍里倚门卖笑的女子,又有何异?小娘若知我如此自轻自贱,定会伤心落泪的。

      殿内落针可闻,官家指节微动,那细微的声响亦清晰可闻。

      “李恩成。”官家手中奏疏被攥出皱褶,目光却依旧钉在纸页之上,语气里隐有薄怒未消:“即刻送她回去。”

      话本里说过,举凡男子,凡尘男子所求,大抵逃不过财色二字。官家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享尽人间富贵,余下所求,怕也唯有那倾城绝色了。

      食色性也,纵是官家也免不了。

      温衍正是深谙此道,才处心积虑,将她温梨珠雕琢成今日这般模样。

      年仅十五,便已是丽质天成,清艳不可方物,如晨露新荷,夺人心魄。莫说寻常男子,便是那亲手将她推入宫闱的温衍,初见盛妆之下的她时,眼底亦曾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艳与失神。

      温梨珠步出福宁殿门槛,终是忍不住回眸。

      御案之后,那抹素黄身影依旧纹丝未动。

      她收回目光,踏进殿外白晃晃的日光里。裙裾上干涸的血痕被日光照得发暗,走动间蹭着伤口,一突一突地疼。

      春芙上前搀她,她没推,也没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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