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春娇》枕月归

19、抱恙 你穿那身，

　　第十九章抱恙
　　温梨珠双手骤停，失了神般地怔在原地，耳畔回旋着谢宣那句，“你可有喜欢的人？”

　　素巾被她双手攥得紧了又紧，她低头看着怀中的谢宣，绯红的薄唇微微翕动，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听得自己胸口猛烈晃动，却辨不得是为何意。

　　按照话本中来说，该是心动，只是，为何我、我不敢说出口？

　　温梨珠低着头，迎上谢宣泛红的眼眸。

　　“朕有。”

　　谢宣阖上双眼，倒在温梨珠怀中。

　　他脸颊染着红，温梨珠伸手托住时，竟觉着有些烫手。

　　怕不是受了风寒，发热了？

　　温梨珠心口猛地一紧，方才那些旖旎思绪瞬间散了干净。她一手稳稳托住谢宣，侧头越过珠帘，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春芙，快去请太医，官家怕是发热了。”

　　谢宣发热的消息迅速传入太后耳中。宝慈殿内，垂着的素色帘栊忽地荡起，紧接着便听见宫人扑腾跪在地上，垂首不敢语，地砖上四散着琉璃碎瓦。

　　“谢宣！”方琉玥落在檀木上的玉手正攥着拳头，乌黑的眼眸中燃着一丝丝怒意，“你非要逼死我吗？”

　　官家自幼习武，体魄向来硬朗，自入宫以来，甚少听闻他身子抱恙。唯有先帝崩逝那年，他守在灵前整整三日未合眼，风寒入骨，才倒了一场。

　　如今，不过是纳了个妃子，他便不顾龙体刻意淋雨，当这江山社稷，是他一个人的吗？

　　方琉玥阖上双眸，胸口微微起伏，将那口翻涌的怒意一寸一寸压回腹中。半晌，她睁开眼，眸中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沉沉的冷意。

　　“备轿。”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威，“去宁华殿。”

　　多事之时，总是少不了大雨，好似天神瞧见了人间，有意添上这一番堵般。

　　大雨如珠般滴落在行走的轿撵上，方琉玥心底不自觉地回想起当年谢宣跪在她跟前，求着自己的模样。

　　他身子硬朗，不似养在冷宫的孩子，方琉玥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她援扇覆在面上，浅笑着质问道：“本宫大可自己生养，何苦扶持你一个不讨人喜的皇子？”

　　谢宣胆子大的很，一句话便敲定了方琉玥的心思，“娘娘心底并不喜欢父皇。”

　　说时，他从破烂的衣衫内拿出一本册子呈上，“儿臣得了一诗册，瞧着字迹甚是眼熟。”

　　那东西只消一眼，方琉玥便认出来。是她年少时，与那人往来的诗笺，不知怎的竟流落到了这个孩子手中。

　　手中扇子突地掉落，她伸手便掐住谢宣颈脖，“谢宣，你调查本宫？”

　　谢宣脸上骤然变红，他强硬地说着，“娘娘，儿臣若是即位，可还娘娘自由之身。”

　　“哼，自由！”方琉玥并未想就此杀人灭口，她转手捏住谢宣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因窒息而泛红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惧色。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雨声在殿外滂沱不息。

　　“谢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很聪明，本宫可以助你，但有三点你需答应本宫……”

　　雨还在下。

　　轿撵在湿漉漉的青砖道上稳稳前行，帘外水声滂沱。方琉玥垂下眼，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落轿时，宁华殿内依稀传来官家醒转的动静。

　　方琉玥不等宫人撑伞，径直下了轿辇。阶前湿滑，雨渍未干，她顾不上裙裾沾了泥水，提步便往殿内疾走。珠帘被她拨得哗啦作响，一颗颗玉珠撞在一处，犹自晃荡不休，而她的人已到了榻前。

　　榻上谢宣面色苍白，唇上仅余一丝血色，整个人陷在锦被之中，褪去了平日的凌厉与深沉，似一柄收鞘的剑，钝钝地躺在那里。

　　方琉玥鼻头猛地一酸，眼眶几乎立时就红了。

　　她一把挤开正守在榻侧的温梨珠，毫不客气地占了那个最靠近的位置，颤颤地拉起谢宣的手。

　　她垂着眼，将那双手拢在掌心，“官家，你这是何苦呢？”

　　谢宣没有应声。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方琉玥的肩头，落在温梨珠身上。

　　温梨珠心头一紧，随即垂下眼睫，微微颔首，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无旁人，檐外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谢宣，你明知我最是在意你，如今你却为了一个温梨珠用自己的身子与我对抗。”方琉玥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谢宣没有辩驳，他缓缓起身，与她拉开一步的距离，而后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方琉玥看着跪在面前的谢宣，袖下的手蓦地攥紧了。他发着热，面色苍白，连跪都跪得勉强。可他还是跪了。不是为自己，是为温梨珠。

　　青砖冰凉，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只是开口时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

　　“太后，后宫之内已有温氏一女。如今再册封温氏嫡女……”他顿了顿，轻咳了几声，“前朝势力多半会倒向永宁侯。如此下去，只怕再难牵制。”

　　谢宣说得话不无道理，方琉玥捻着帕子掩了掩泪，“官家所言甚是，只是关于此事，本宫自有办法。”

　　“太后——”

　　“官家无需再多言。”方琉玥抬手打断他，“温湘竹你纳也得纳，不纳也得纳，由不得你做主。”

　　她说完，偏过头，朝殿外抬了抬下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来人，将官家带回福宁殿。”

　　话音落下，便有宫人垂首入内，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宣，替他拢好外袍。谢宣没有再争辩，只是沉默着起身，由人搀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温梨珠倚在木门边，目送那顶轿撵一点一点地没入甬道的尽头，心理五味杂陈。

　　晚膳间，宁华殿内静得出奇。

　　温梨珠才端起碗箸，便瞥见好几个宫人低着头窃窃私语。见她目光扫来，又慌忙噤声，各自垂手退开，仿佛生怕被瞧出什么端倪。连春芙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绞着手指，面色灰败如破晓前的天。

　　温梨珠心中突地一沉，一碗汤羹端在手里，连吹都忘了吹。

　　只怕是谢宣病情加重了。

　　她越想越不安，搁下碗便起身要去拿外裳。春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五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拽住她。

　　春芙垂首结结巴巴地说道：“梨娘子，奴婢听说、听说……”

　　“哎！”春芙闭眼叹了口气，咬牙说出真相，“官家他要纳温氏二小姐入宫。”

　　二姐姐？

　　温梨珠蓦然，回想起太后种种行径，心底也彻底明了。

　　若是官家欲纳妃，又岂会那般模样跑到我这宁华殿来，更不甚与我说那些话。

　　温梨珠放下外裳，转身重新落了座，端起碗来，夹了一箸菜，自顾自地吃了下去。

　　春芙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梨娘子，你不难受？”

　　温梨珠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难受有何用？”

　　她夹起一片笋，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才淡淡地开口，“西魏元钦，自少年便与宇文皇后情谊相投。待到登基，朝臣屡屡上奏，请他广纳妃嫔，延绵皇嗣，他却执意不肯，六宫之中只留下皇后一人。”

　　春芙眉头锁紧，语重心长地说，“梨娘子，这样深情的帝王，世上不过一两人罢了。”

　　帝王无情，温梨珠自是知晓的，可她原就未打算官家一生只爱她一人。

　　*

　　福宁殿外，守卫森严。

　　太后以“养病”为名将谢宣软禁在福宁殿，朝中已有风声，说永宁侯正在联络旧部，只待纳妃旨意一下，便要联合上书，请太后归政。

　　齐烨在府中接到消息，坐不住了。他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趁夜色入了宫。

　　甲胄摩擦的声响不绝于耳，巡逻士兵一列接着一列，步伐齐整地踏过湿漉漉的青砖。

　　他掩在廊柱后头，屏息等了数轮，才觑准间隙，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殿内，谢宣正独自坐在棋案前，手中拈着一枚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珠帘被撩开，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齐烨跨步而入，瞥了一眼殿外，弯起嘴角笑道：“官家，你这母妃还真是一点也不肯松开你啊。里三层外三层的，我险些被当成了刺客。”

　　谢宣没有抬头，只将手中那枚黑子丢回棋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手扶了扶额，眉宇间透出几分连日未眠的倦色，却仍旧一言不发。

　　齐烨也不客气，撩开衣袍在他对面落座，单手撑在案上，俯身研究起棋盘。片刻后，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悠闲：“太后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他忽而抬头，目光透过棋盘望向谢宣，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按我说，你便低个头，逢场作戏一下，兴许这事儿就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谢宣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去？”

　　齐烨闻言，眉尾一挑，压着嗓子，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这你就不懂了。太后那儿，只有你谢宣说得上话。旁人去了，她连正眼都未必给。”

　　谢宣偏过头，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无奈，最后还是没笑起来，只硬邦邦地丢了一句：“我不去。”

　　“你还耍上小脾气啦？”齐烨捡起棋盘上的棋子，声音忽而低了下去，“你若是不去，只怕梨娘子那也不会好受的。”

　　闻言，谢宣眸中神色稍有松动。

　　他抬眼望向衣桁上悬着的那件紫袍，烛火在绸面上跳了跳，将那一片沉沉的紫色映得忽明忽暗，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夜色。他沉默片刻，终是微微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辨不清的涩意：“你帮我把那件拿来罢。”

　　齐烨忙将手中拈着的棋子往棋篓里一丢，挑眉说道，“这就对了吗，太后最喜欢紫色了，你穿那身，她保管欢喜。”

　　齐烨得了令，笑眯眯地起身朝衣桁走去。他将紫袍搭在臂弯里，回头看了一眼谢宣的背影，笑意淡了些，眼底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