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阿影爱吃肉

20、身世

　　李秋水的脑袋嗡嗡作响，唯有“阿芙蓉膏”四个字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阿芙蓉”产自西南边陲十八滇寨，所炼膏汁致人成瘾危害极大，朝廷严禁种植售卖，因其利润巨大故而民间屡禁不止，但它只在黑市交易流通，很难搞到现货。
　　想不到李沉舟为了控制他，居然在他的日常饮食里添加这种危险的毒膏。
　　世人皆云“江湖险恶”，其实最恶毒的永远是人心。
　　震惊、愤怒，屈辱、仇恨……
　　李秋水尽量克制着翻涌波动的情绪，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右手紧紧捏牢腰间的佩剑，指关节由于太过用力泛出青白色。
　　少爷状态堪忧，屈寒山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望去，无意瞥见长歌剑柄当中的那个“萧”字，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浣花剑派，成都萧家……
　　十八年前，浣花剑派掌门萧西楼老来新添一子，为庆祝排行第三的小公子满月，于府上大摆筵席，孰料乐极生悲，三公子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仔细算来李沉舟是那时入蜀，而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恰是十八年前帮主带回来的男婴。
　　难道少爷根本不姓李，而是……
　　真相简直令人惧怕，桀骜不驯的天下第一帮帮主竟甘愿替仇敌养儿子？
　　不可思议。

　　屈寒山不敢往下深究，只听得李秋水率先出言，“你帮帮我。”
　　倘若传闻为真，倘若李秋水真的是当年失踪的萧秋水，那么抛开浣花剑派斩断他们的财路不谈，权力帮数十条人命的血仇怎么算？
　　屈寒山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李秋水一时未曾留意他的异样，上前一把攥住剑王的手，“屈大哥，你一定要帮我。”
　　帮你……
　　屈寒山抬眼对上一双黑曜石一般闪亮的乌眸，眸内盛满少年郎独有的清澈和诚恳。
　　罢了，无论两派的恩怨有多深，这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屈寒山不动声色地抹开李秋水的手，“阿福是跟着我的，你记住……以后只吃他送过来的食物。”
　　尽管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在帮主的地盘搞小动作瞒得了几日？
　　阿芙蓉膏一旦成瘾之后强行戒断能否熬得过去？
　　余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屈大哥！”
　　李秋水抱拳谢过，抬脚欲走被叫住，“慢着！”
　　“秋水，”屈寒山指着长歌问，“你可知……这剑的来历？”
　　剑王仿佛是故意打岔，李秋水的心却猛然揪紧，这问题绝非毫无关联，他的喉咙一阵干涩，缓缓开口：“出自浣花剑派。”
　　屈寒山点点头，“当年帮主凭一双铁拳横扫八方从无败绩，武林中唯独浣花老掌门萧西楼与他勉强战至平手。”
　　提及帮主当年英勇他不乏骄傲，语气渐渐平淡下去，“萧家剑法天下第一，你若要剑术精进，需习得浣花剑法。”
　　“此剑法萧家绝不外传，帮主既送你这柄长歌剑，想来必与你……颇有渊源。”
　　“少爷保重。”
　　今天讲得够多够明白了，屈寒山交待完毕，告辞后径自离开。
　　颇有渊源……
　　剑王暗示得非常明显，李秋水灵光一闪，差点漏掉了一样和他的身世密切相关的重要物什。
　　它藏在李府主人的卧室里。
　　估计此时李沉舟应该在权力帮总舵处理帮中事务，他当机立断，转身抄小道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轻车熟路地摸进了熟悉的房间。
　　这地方确实是十分熟悉。

　　时光倒回李秋水五岁那年，正值隆冬，天寒地冻。
　　奶娘云娘半夜爬起来给爱乱蹬的小秋水盖被子，发现孩子浑身滚烫似火烤，而且怎么喊也喊不醒，她点灯一照，娃娃原本嫩白的皮肤上遍布一块又一块的红斑。
　　云娘吓得六神无主，慌乱之余硬着头皮跑去禀报已就寝的帮主。
　　李沉舟被人从睡梦中吵醒，听闻是儿子病了才强忍着没发作，蹙紧眉头吩咐下人：“速传药王和姬无命。”
　　“是！”
　　药王莫非冤为八大王之一，姬无命是药王座下得力干将，号称“无命神医”。
　　李帮主顾不上装束齐整，仅披了一件黑色狐毛大氅冒着凌冽的寒风去探视儿子，没多久莫非冤、姬无命双双赶来，“拜见……”
　　李沉舟焦躁地摆手打断，示意孩子要紧不必虚礼，二人哪敢怠慢，立即为李秋水认真诊脉察验；满屋的仆从、奴婢分两列围着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的帮主，战战兢兢垂手侍立。
　　等待的过程实在太久，李沉舟的两道浓眉越拧越紧，终于耐不住性子：“如何？”
　　莫非冤和姬无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药王小心翼翼地答话：“禀帮主，依属下查看，小少爷感染的是急性斑疹，此症来得凶险，挺得过去便好；如若不能，恐怕……”
　　“废物！”
　　李沉舟霍然起身，大氅一抖，拂袖挥出一股强劲霸道的罡风，姬无命内力不济直接跌倒，药王双腿打颤勉力支撑，然而他自悔失言，连忙弓腰请罪，“帮主洪福齐天，少爷福大命大！”
　　“哼！”李沉舟的面庞冻成三尺严霜，“天亮之前我儿必须醒来，否则……”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榻上昏迷的儿子，摊开手掌慢慢向内捏握成拳，再冷冷扫视一圈。
　　室内灯火通明，跳跃的烛光衬得帮主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黑狐大氅下的他眼眸幽深、脸色阴沉，活脱脱一尊地狱阎罗。
　　在场者无不胆战心寒，俯首恭候下文。
　　李沉舟长叹一口气，“夫人走了不过五年，你们难道忘了吗？”
　　五年前帮主夫人病逝，合府上下共十六人为她陪葬，若是少爷有个差池……，这句话无疑是阎王索命的预告。
　　“不敢忘。”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莫非冤膝行至帮主脚下发誓：“属下定当尽全力救治小少爷！”
　　药王于是施针急救，姬无命火速开方命人抓药煎制……
　　卯时鸡鸣破晓，李秋水总算退了烧悠悠醒转，红疹亦消退不少。
　　李沉舟寸步不离地守了半宿，儿子无碍才放宽心。

　　当晚云娘来报，少爷吵吵嚷嚷不肯独睡，帮主再度跑腿，将小秋水抱回自己卧房的床榻。
　　他体贴地为孩子掖紧被角，坐在床头陪护，像一位真正的父亲。
　　白日药王拍着胸脯保证：“少爷今夜恐有低烧，吾等随时候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李沉舟不无忧虑，待儿子入眠后暂未吹熄灯烛，他打开一只造型古朴的铜匣，取出一枚亮晶晶的精致银牌，双手持牌朝西南方向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收好银牌。
　　李秋水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地睁眼，瞧见这一套动作。
　　“爹，”他好奇地问，“方才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啊，是保佑我们秋水平安健康的东西。”
　　“那我能看看吗？”
　　“不行，看了就不灵了。你还不快睡？”
　　“不，秋水要爹和我一起睡。”
　　这小子挺粘人，李沉舟温柔一笑，挥手拂灭蜡烛，“好。”

作者有话说

　　养成系就是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