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云何得冷

3、父母 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钟炣也有过少年无忧的时光。

　　父亲是个严肃的商人，一年奔波在外的他不会管钟炣这段时间学习压力大不大，有没
　　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生病，一个人守着房子孤不孤单……他一概不管，他只注重结果。

　　似乎生来就该是个无所不能的天才。

　　要谦逊有礼，要宠辱不惊，要懂事体贴，要戒骄戒躁，要藏住情绪，要懂得人世的情故，要知分寸，明“是非”，知“对错”。

　　学好了，这是你应该的，退步了，你在这段时间一定懈怠了。

　　毕竟只要父亲能漫不经心地说上一句“不错”，这对年幼的钟炣来说，是莫大的鼓励。但多数的时候，当钟炣小心翼翼地向父亲提起自己的进步、满心欢喜地说出暗含着一点儿骄傲，一点儿期盼的语句时，只会得到：

　　“这没什么”。

　　甚至有时忙碌的父亲只会：“哦”“嗯”，然后转身离去。

　　再长大一点的钟炣，不需要这些无谓的认可。只要他学好了，父亲就什么都不会说，不会干涉他的事。

　　钟炣的母亲不爱说话，温和端庄的大家闺秀，从不在人前失态，常年和丈夫在一起出差，两人却没什么感情。她对人对事一直不冷不热，只有在面对钟炣时才会弯起眼角，露出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所以在钟炣看见她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时惊愕不已。她赤脚站在家里一片狼藉中，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婉，只余下癫狂。脸上的妆花了，她也顾不上——她那么在意仪表。

　　可她也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那么优秀，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干过，虽然冷淡，但很规矩，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呢？

　　母亲眼底的不理解将他钉在原地，茫然着，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罪犯，看着子弹射出，一寸寸逼近，手脚冰冷，骨髓都似乎成了一把冰渣，从里到外，看着钝刀划开，血液流淌。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爱上一个人。

　　筋疲力尽后，他双目赤红，眼角干涸的泪痕。奇怪，他明明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再会哭了。

　　他昏了过去，做了个梦。

　　他梦见有个少年，白衬衫挡不住他的年少恣意，谈天说地，风吹不散他的傲气。

　　他梦见有个少年，带着揶揄的笑，头放在他肩上，看着天边指着云，开玩笑地轻轻叫他哥哥。

　　他梦见有个少年，嘴角勾起，眼里温柔海潮涌起。

　　他还梦见有个少年，红着眼和他挥挥手，不说一句再见。

　　当钟炣醒来，睁眼看见的是卧室天花板，房门紧锁。他的卧室本很干净整洁，此时也凌乱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弄的，哪些是他们搜查时弄的——他似乎真成了个罪人。

　　作为罪证的一切都被收走了。他失态地踹门，怒吼，卑微地乞求，只有门外的一声叹息作为回答。

　　一切事都无可奈何地尘埃落定。

　　钟家父母找到刚刚丧母的顾贺之，他面容憔悴，表示不愿呆在夏城了，钟母立刻要给他钱，让他走远点，但顾贺之拒绝了，只让他们帮忙到和理城办个转学——他唯一的亲人就剩姐姐，姐姐因为母亲的事备受打击，几乎天天都会红着眼睛。

　　姐姐和姐夫要带孩子，要忙顾母亲的后事，忙的不可开交。

　　他们是从和理城请假回来的，还要上班照顾家人，实在没时间管顾贺之，况且顾贺之也不敢再麻烦姐姐了，想来她也是有一些怪他，如果没有他的话，母亲就算身体不好，也不会这么快就…

　　然后他便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那一年，顾贺之十六岁，钟炣刚满十七。他们的恋爱只持续了五个月，一百六十一天，便从此再没联系…

　　乔思存找了他好久，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急得差点报警，后来还是她去找了顾贺之的姐姐。知道他离开了后，乔思存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个沉默那个沉默，没人想再提这件事，钟炣连人影都找不到，她又气又担心，冲动之下也转学到了和理城。

　　两人离开故乡到了不熟悉的城市，他们内心却顾不着胆怯。顾贺之住和乔思存住宿在学校，偶尔假期他们便住在乔思存租的一间屋子里，屋子隔壁是一位慈祥的独居老人，她经常邀请他们去隔壁一起吃饭，和亲人一样。

　　乔思存时常会想，这是好的结局了，但她实在遗憾。

　　三个人曾经是多么好的朋友啊，钟炣是她表哥，顾贺之是她从会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朋友，她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所以她不相信钟炣是自愿放弃这段感情，就这么让顾贺之走。她也知道，顾贺之有多舍不得。

　　她从小自来熟，朋友多的不胜数，但真正交心的、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对她那么好的，也就是顾贺之和钟炣了。她不忍分开，不忍离别。

　　乔思存的父母没什么感情，只会在一双年幼的孩子面前吵架。在乔思存十六岁时，弟弟夭折了，他们选择了分居。谁都不想要这个女儿，在她成年后，便不再管她，除了节日时会在一起吃个饭，往她卡里打钱当作弥补，基本上没什么联系。

　　这样一个女孩子，却不悲哀孤僻。

　　她是沙漠中开出的花，是冰川中生出的火。无阳我亦生。

　　她很重情谊，所以一直和夏城的钟炣这些朋友有联系，即使后来再忙，也还是会抽出时间赶回夏城和朋友们吃个饭，说说笑笑，时不时互相调侃，开些玩笑，再分别回归自己的生活。

　　乔思存曾试探过顾贺之，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夏城看看，他那时沉默许久，盯着某处不说话，还是乔思存叫了他一声，他才仿佛回过神来，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勾起嘴角摇头，眼里却暗沉了。从此乔思存也没再提过这事。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