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的盛夏》Partor

7、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暑假。

　　窗外漆黑一片，地板上的电风扇摇摇地转动着扇叶，大蒜味的西瓜在菜板上，往外流淌着红色的汁水。

　　徐未见站在窗边，静静地，她抬起手，将眼前的头发往后撩。

　　“吃饭了。”王晔的声音响起。

　　徐未见走出房间，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徐云霄。

　　“看什么！”王晔抬手拍了拍徐未见的头。

　　徐未见没回头，大步走到沙发边，“徐云霄，我有话问你。”

　　徐云霄站起身，推开她，“老子知道你想问什么，对，就是我找人，想他妈弄死你。”

　　徐未见笑了笑。

　　“徐未见，你最好小心点，你那个朋友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

　　徐未见抬脚，用力一踹，把人踹到墙上，“徐云霄，你有本事，就现在弄死我。”

　　徐云霄扶着墙，站立起来，伸出双手用力掐住徐未见的脖子，双眼通红地看着她，“那你就去死吧！”

　　徐未见低声笑了笑，低头，把折叠刀拿了出来，在徐云霄手上划了一刀。

　　徐云霄皱眉，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他是真想掐死徐未见。

　　徐未见没挣扎，静静地看着她。

　　王晔走了过来，拉开徐云霄，“霄霄，快放手，快点！你听妈妈跟你说……”

　　徐云霄眼眸动了动，松开一只手，“你们不也想她死吗？为什么要劝我？”

　　王晔叹叹气，凑到徐云霄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人很快把手放开。

　　徐未见麻木地走到餐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餐桌上没有人讲话。

　　“未见，你收拾下东西吧，他们……”王晔叫住回房间的徐未见。

　　徐未见脚步一顿，低头看着王晔，她目光凌冽，“他们是谁？”

　　“就……就是……”

　　徐未见没说话。

　　“就是，你爸爸他，就是……那边，来人了，说让你去适应适应。”

　　“哪边？老家的人？”

　　王晔咽咽口水，低下头，不敢与徐未见对视，“嗯。这件事，都是你爸爸做决定的，跟我们没关系，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你们放过我吧。”

　　王晔愣住，抬起头，看着徐未见，她整张脸惨白，身体颤抖着，“未见呀，你马上也18岁了，你也知道……”

　　“人什么时候来？”

　　“这会，估计快了。”王晔站起身，走到徐未见的身边，“衣服什么的，就不用带了，那边给你买新的。”

　　徐未见笑了笑，“知道了。”

　　王晔以为她同意了，兴奋地抬手抱了抱她，“未见呀，你真懂事，妈妈爱你。你去别人家，要记得好好听话。”

　　徐未见推开她，走进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白色窗帘被盛夏的晚风吹起，在空中荡了荡。

　　徐未见坐在床上。

　　黑夜静悄悄的，窗外的月光洒下，落在时针和分针上。

　　“咚咚咚”地敲门声音响起，“未见，你收拾好了吗？你叔叔他们来了。”

　　徐未见走到房间门口，打开房间门，看着屋外沙发上坐着的一群大腹便便、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

　　徐未见害怕地颤抖着，抬脚，想躲回房间。

　　顷刻间，徐勇快步走了过来，拖着她头发，将人从房间里拽了出来，“还不快过来叫叔叔们。”

　　徐未见狼狈地跪在地上，她抬起头，死咬着嘴唇。

　　徐勇抬手，扇了一巴掌。

　　“哎哎哎，别动手。”沙发上坐着的人伸出手，摸了摸徐未见的脸，“别打坏了。”

　　徐未见不说话，凌乱的发丝和嘴边的血迹黏在一起，她倔强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沙发的人笑了笑，“那，我们就差不多回去了。”

　　徐勇也笑着，“这孩子不听话，多打几次就好了，麻烦啦。”

　　“哪里哪里。人我们就带走了？”

　　“好好好。”

　　徐勇拽起徐未见，揪着她的头发，“到了别人家，要好好听话，好好对人家。”说完，徐勇松开了手。

　　黑夜里，三楼窗台上站着一个少女，她头发凌乱，狼狈地站在护栏上，眼泪滑过她眼角。

　　“徐未见！”

　　“徐未见，有我在，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徐未见，求求你了，你别跳！”

　　有人朝她嘶吼着。

　　徐未见低下头，看着楼下站着的人，是苏清影，她正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徐未见的名字。

　　她愣了很久。

　　窗台边的少女站在漆黑的天空里，几束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低下头，哭着点头。

　　苏清影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对她说，“未见，雨停了，我们回家吧。”

　　徐未见回过头，看着屋内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她绝望地说着：“苏清影，别救我了。”

　　苏清影哭着摇头。

　　很快，屋内的人抓住徐未见的脚踝，一把抱下她。

　　窗台上的人消失了。

　　苏清影无措地哭着跑上楼梯，“畜生！老子他妈要杀你们！老天爷，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们了，放过未见吧！”

　　徐未见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她挣扎着，想跳下来，“放了老子。”

　　那人猥琐地“嘿嘿嘿”地几声，“你爸说，让你认我做干爹，你还真以为是干爹呀。”

　　徐未见愣了几秒，低声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折叠小刀，抵在那人脖子上，“别动，这是刀。”

　　那人立马不动。

　　“放我下来。”

　　徐未见被人放了下来。

　　“砰砰砰”地几声，门口响起了踹门声，“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报警了，一会警察就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苏清影的声音响起。

　　“啪嗒”地一声，门开了。

　　徐未见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她收好折叠小刀，对着苏清影笑了笑，“我没事。”

　　苏清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扑进徐未见的怀里，抽泣着，“我真的快被吓死了，我以为这次……”

　　徐未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

　　苏清影点点头，“未见，我不喜欢你的名字，未见两个字，太悲伤了。”

　　徐未见低声笑了笑，“我在窗台上，听见你的声音了。”

　　苏清影抬起头，眼泪顺着她眼角流下，她笑了笑，“未见，这次我救下你了。”

　　那双眼睛，装着满满的爱意。

　　一个大叔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伸手，拽着徐未见就往前走，“快点走，一会警察来了！”

　　徐未见用力挣扎着，踹了一下那个人的裆部。

　　苏清影快步走过去，死死拉住徐未见的手腕，“未见，你抓紧我，我不会放开你的。”

　　徐勇也走了出来，单手捂住苏清影的嘴巴，不让她叫喊，“快点走！别回来。”

　　苏清影抬腿往后踢了一脚，重重地踢在徐勇的肩膀上，没等人反应过来，她又抬腿，往徐勇的腹部踹了一脚。

　　那人吓坏了，放开手，拔腿就跑。

　　沙发上坐着的那群人，也站起身，跟在那个人的后面，“哎，杨哥，等等我们呀……”

　　苏清影牵起徐未见的手，也跑了起来，她低声说，“姐姐，我带你走。”

　　徐未见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长长的黑发在她肩膀上胡乱地拍打着，明亮的路灯照在她身上。

　　她好像许久都没有见过星星了。她想。

　　徐未见的睫毛颤了颤，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流下，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擦拭掉。

　　她以为她会死在今天，但是没有。

　　有人告诉她，“未见，有我在，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徐未见有点相信了。

　　苏清影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然后紧紧地握住徐未见的手。

　　十七岁的盛夏，徐未见没有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她们在一处小庭院前停下。

　　苏清影从裤兜里套出钥匙串，把钥匙小心递到徐未见的手里，“未见，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说过了，要带你回家。”

　　徐未见错愕了下，摇摇头，把钥匙还给了苏清影，“我们回去吧。”

　　苏清影拉着她，“进去看看吧。”

　　徐未见没动。

　　苏清影接过钥匙，开了锁，拉着徐未见往里面走。

　　房子不大，门口有一个小庭院，种了几盆月季花，橙黄色的灯光下，一把陈旧的躺椅摇晃晃地摇动着。

　　“未见，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生活吧。”

　　“未见，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种几盆玫瑰花，等花开了，我们一起赏花。”

　　“未见，以后我们一起养一只小猫。”

　　苏清影絮絮叨叨地说着很多话，那双眼睛落在徐未见身上，久久不愿离去。

　　徐未见点点头，抬脚走在前面，她回过头，问了句，“苏清影，你喜欢我吗？”

　　橙黄色的灯光下，她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面上，像个世界的局外人。

　　苏清影抬脚，走向她。

　　地面上出现两个人的影子。

　　徐未见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清影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朋友，我帮助你，理所当然。”

　　徐未见点点头。

　　苏清影抬起头，看着她，“未见，我在光下跳芭蕾舞，会特别好看，你想要看吗？”

　　徐未见笑了笑，“嗯可以。”

　　苏清影随手扎了个丸子头，小步走在橙黄色的灯光下，踮起脚尖，在空中旋转起来，她双眼含泪，笑着看徐未见。

　　她没有穿舞服，穿了件白色的纱织白长裙，在黑色里闪闪着发光。

　　苏清影跳跃了下，将后腿优雅地踢到空中，她高傲地仰着头，像一位高贵又冷艳的公主。

　　她四肢纤细修长，很合适跳芭蕾舞。

　　徐未见看着灯光下的苏清影，她像一个精致的白瓷娃娃，轻盈地舞动自己的身姿，整个漆黑的世界在她身后，慢慢发出光亮。

　　黑色的芭蕾舞剪影，落在徐未见的心上。

　　苏清影慢慢地走到徐未见的身边，朝她行了个公主礼，“未见，好看吗？”

　　徐未见笑着点头。

　　“芭蕾舞好看，还是人好看？”

　　“都好看。”

　　苏清影瘪瘪嘴，凑到徐未见的眼前，“不行，你认真回答我。”

　　徐未见没后退，低下头，碰到苏清影的鼻尖，“苏清影好看，跳芭蕾舞的苏清影更好看。”

　　苏清影被她哄得高兴，抬手，轻轻抱了下她，“锦川有个很灵验的平安寺，你能陪我去吗？”

　　“好。什么时候去？”

　　“后天？”

　　“好。”徐未见偏头，食指故意在苏清影的掌心点了几下。

　　苏清影笑着，把脑袋埋在徐未见的胸口里，她沙哑着说，“未见，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谢谢你啦。”

　　徐未见疑惑，没抬手回抱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

　　徐未见不再讲话。

　　夜深，苏清影洗漱好，走出卫生间，转过身，倚靠在门板上，微微低下头，看着庭院里的人。

　　她的眼里每次都是满满的爱意。

　　徐未见手里拿了个水壶，她弯下腰，给月季花浇了点水，“快快长大吧，开出美丽的花朵。”

　　苏清影远远地看着。

　　“今天我从家里逃了出来，我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被抓回去的。所以，我不想连累她。”

　　“我本来想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可是我听见了，楼下有个人急切地呼叫着我的名字，拼命想抓住溺水的我。”

　　“用心和爱浇灌出来的花，应该会长得很漂亮吧，跟苏清影一样漂亮。”说完，她笑了笑，用手指触碰着月季花的叶子。

　　徐未见很少说这么多话，她的夜晚基本上都是独自面对着那面墙，然后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她求而不得的一个夜晚。

　　苏清影侧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看着紧贴着墙壁睡觉的人，嘴角上扬，“未见，我冷。”

　　徐未见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苏清影的额头，淡淡来了句，“没有发低烧。”

　　苏清影生气，缩进被窝里，整个人团了起来，把整床都被子卷走了。

　　“还冷吗？”徐未见笑了笑。

　　苏清影喘不过气，从被窝里冒出个小脑袋，瞪着徐未见，“冷！”

　　徐未见坐了起来，把苏清影的脑袋从被窝里掏了出来，很快，脑袋又被埋没了下去，如此反复，她一直偷笑着。

　　苏清影热得受不了，也不再卷被子了，自己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想笑就笑呗！”

　　徐未见笑得更高兴了，抬手，从床边抽了几张纸，朝苏清影招招手，“过来。”

　　苏清影凑了过去。

　　徐未见低下头，用纸巾轻轻擦拭掉苏清影额头上的汗珠。

　　苏清影抬起头，看着她的动作，耳朵红了点，不是热的。

　　“还热吗？耳朵都红了。”徐未见温热的气息吐在苏清影的耳朵上。

　　倏地，苏清影的整张脸变得通红，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热，你帮我吹吹。”

　　“吹？”徐未见单手撑着上半身，凑了过去，对着苏清影的耳朵边认真吹了几口气，“这样行吗？”

　　苏清影偏头，和她对视着，“未见，你热吗？我也帮你吹吹。”

　　徐未见抬手，往下拽了拽苏清影的T桖，她的领口有点大，垂了下来，“不用了，我不热。”

　　苏清影笑着，对着徐未见的耳朵，吹了几口气，“未见，凉不凉快？”

　　“嗯。”

　　“你真的感受到了？”

　　“嗯。”

　　苏清影笑了笑，在床上滚了起来，“我睡觉不安分，你怕不怕？”

　　“没事。”徐未见低下头，把一个枕头放在墙边，护着苏清影。

　　“我知道，未见睡觉很安分。”

　　徐未见低下头，和床上躺着的人对视着，“嗯，很安分。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清影滚到徐未见的脚边，又滚了上来。

　　徐未见按住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苏清影，抬手把房间的灯关掉，“差不多了，该睡觉了。”

　　房间里又是漆黑的一片。

　　“未见，我会一直喜欢你。时空层层叠叠，我一直在爱着你。”徐未见做个了梦，梦里的人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她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清晨，徐未见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一只腿，她抬手挪开，很快，另外一只腿自然地压在她胸口上。

　　徐未见无奈地笑了笑，从床上慢慢挪动着身子，走下床，站在床沿边，低下头，看着苏清影，她倒睡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徐未见在她脑袋下放了个枕头。

　　“未见……未见，求求你了。”苏清影嘴里嘀咕着徐未见的名字，眼泪慢慢顺着眼角流下。

　　徐未见愣了愣，又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擦拭着，“苏清影，为什么你这么爱哭呀？”

　　“未见，这次我会抓住你的，你相信我！你不要做傻事！你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嗯，相信你，你已经抓住我了。”

　　“未见，我喜欢你。”

　　徐未见的手僵在空中，看着苏清影紧皱的眉毛，她抬手，轻轻拂过，“别想我的事了，也别做噩梦。”

　　床上的人没反应，翻了个身，侧对着徐未见。

　　徐未见站在床边，久久没有离开。

　　快十点的时候，床上躺着的人又翻了个身，眼睛缓慢睁开，被窗外的阳光一刺，猛地闭上了。

　　徐未见轻声地走了过来，“苏清影，你醒了吗？我先回去了。”

　　床上的人一个弹跳，从床上站起来，“回去？回哪里去？”

　　“回家，我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的。”

　　苏清影摇摇头，拉着徐未见的胳膊，“不行，你不能回去，你家里人会打你的。”

　　徐未见点点头，“我知道，我带小刀了，你别怕。你也快点回家吧，估计家里的父母已经开始着急了。”

　　苏清影依依不舍地看着徐未见，“未见，为什么不报警把他们都抓进去？”

　　徐未见脚步一顿，回头，“我报过很多次，也挨打过很多次，慢慢地，就不想再挣扎了。”

　　苏清影抿唇不再说话。

　　“我记得约定，别担心我，我一定会去的。”徐未见走过来，抬手揉了揉苏清影的脑袋，柔软得像一条毛毯，“苏清影，相信我。”

　　苏清影点点头，“未见，我会等你的，在这个小屋等你。”

　　“好。”

　　苏清影掏出手机，添加了徐未见的电话号码。

　　“苏清影，下次见。”

　　“未见，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