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无明》长岛莫吉托

2、喂猫的孩子 陆川沣的鼻

　　不知道是否是这片土地上的神在悲悯他的信众彼此屠戮，还是想给这边水深火热中的人一些喘息的时间，早上本应如约而至的阳光并没有像往常拥抱这边土地，取而代之的是这边难得的雨天，淅淅沥沥的雨丝并不酣畅淋漓，反而给这边本已焦土成片的城市附上了一层灰色的压抑感，注定今天是休战的一天。
　　“今天我们再去临时医疗点看看，有什么后续可以跟进。”方雪其实是整个采访团队的主导，她负责大纲、采访和编辑。因为这里只有她可以熟练地输出阿拉伯语，而陆川沣和李原都是英语输出为主，这种程度上方雪是有绝对优势的，陆川沣也知道这次跟着他们自己也会有一定的便利条件，更深入政府军和城市中心，拍到一些好片子。但是本身他们不熟悉，所以目前并没有建立同仇敌忾般战友的默契。而陆川沣常年是单打独斗惯了的，所以无论方雪和李原说什么，他不会发表任何意见，不是没有意见而是彼此不过分干涉是他开始就挑明的态度，他在兼顾他们拍摄的同时可以自由拍摄自己想要的照片，当然他们彼此也都明白，当初来这里之前大使馆已经明确告诉他们，不要触犯当地法律不要深入对方宗教斗争，一切保持中立。
　　临时医疗点里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嘈杂，没有哀嚎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取而代之的是轻声的呻吟，和眼神空洞的伤患，偶尔有孩子的哭泣也因为目前物资缺饥饿而有气无力。在这里昨天充斥鼻腔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好多，陆川沣临出门时和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带上了口罩，这种场所在战后大量尸体出现后会有很多问题滋生，他们在工作中首要的也是要保护自身的安全。
　　跟着方雪采访了几个伤患，他们都在极尽全力的描述空袭时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无助，方雪看过采访素材后让陆川沣拍摄几个空镜方便新闻播报时使用，就这样他们一头午的工作算是结束了。
　　“这里物资紧缺，我们在这里也拍摄的差不多了，一会我看看有没有政府军的车要回去，我们跟着回去，你要一起回去么？”方雪问陆川沣，因为目前他们来这里采访或者做新闻工作的不同国家的人都被各自的使馆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居住，陆川沣自然也不会例外。
　　“嗯！一起吧！”这个时候单独留在这里不是明智之举。
　　在等待方雪和政府军沟通的时候，陆川沣把拍摄机器还给了李原，自己拿着相机想再去拍几张这里的建筑。
　　走出临时搭建的帐篷，陆川沣手上缠绕着他的相机，看到不远处的废墟站着一个浑身灰土4-5岁的小女孩儿，她缓缓的蹲下看着步履蹒跚爬到自己鞋上的小猫，陆川沣慢慢的靠近不想破坏他看到的这个场景，绕道她们身旁陆川沣在看到小女孩子下巴靠在膝盖上，血迹干涸的小手轻抚小猫的一瞬间，抓拍下了这个镜头。
　　小女孩儿从兜里拿出一块脏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食材的东西，一块一块的掰碎洒在小猫的嘴边，嘴里稚嫩的童音说着陆川沣仅能听懂的几句阿拉伯语之一：
　　“吃！”
　　陆川沣的鼻腔瞬间有一种酸楚，他自认自己是一个不太会被感动的人，因为见惯了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场景，他以为他已经有了一层硬硬的壳，足以应对一切生离死别，但是没想到却只是这样一个并不激烈甚至说在平常不过的场景竟然就轻易的击碎了他以为的坚硬堡垒，他知道在这里这样的岁月静好来之不易设置是奢侈。
　　下意识的陆川沣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为了应急防止低血糖，他们会随身携带一些可以充饥的饼干或者巧克力以备不时之需，在防弹衣里面上衣的口袋里他摸到了一块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他轻轻的走过去蹲了下来，女孩儿因为突如其来的阴影抬起来头，漂亮而深邃的大眼睛里并没有陆川沣想象的童真而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戒备，这种神情是不应该属于她的。她下意识的把脚下的小猫护在了怀里，那是一只已经看不清毛色的小猫了，小的和这个小女孩儿一样的无助。
　　“给。”尽管陆川沣知道女孩儿可能听不懂，但是他还是用英语说了一句。
　　女孩儿并没有马上就去拿，而是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和他手里的东西，小小的她此刻也许在思考这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陆川沣知道毕竟之前敌军也同样以给吃的去伤害过这边的孩子。所以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的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就那样放在掌心。轻轻的模仿女孩刚才的发音说了句：
　　“吃！”
　　过了大概一分钟，女孩胆怯的将手伸向了这块对她来说充满了诱惑的东西，尽管她也害怕可是饥饿让她也萌生了勇敢。在拿到饼干的那一刻小女孩羞涩的笑彻底击中了陆川沣的心。这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表情，小女孩儿闻了闻手里的饼干，可能放的久了已经没有的本就不多的香气，小女孩儿试探的咬了一小口，刹那间幸福和满足从她的脸上绽放，而陆川沣也同时记录下了这个画面，作为摄影师除了能拍出好看的照片预判能力也是他们战地摄影师具有的一项技能。不然他们会错过很多经典的画面。
　　女孩儿抱着小猫拿着饼干高兴地转身跑回了帐篷，陆川沣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他会拍到一些其他的。穿过一些来往的人，小姑娘爬到了一张病床边，那里还有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头上从纱布里深处的鲜血已经干涸，被鲜血侵染了半边的上衣上已经变得暗红看不出园本是灰色还是白色，他闭着眼睛小小的静静的躺在那里。原来小女孩儿手上干涸的血迹就是来自于她的弟弟，他们的身边没有大人陆川沣瞬时就明白了，在战争里这样的孩子太多太多了，小女孩儿把小猫轻轻的放在弟弟的臂弯，然后用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把从陆川沣那里得来的饼干掰碎，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男孩儿张开了醉，就这样饼干喂进弟弟的嘴里，陆川沣紧紧的抿住了双唇，似乎这样心里的那股酸楚和难过就不会呼之欲出，同时他也拍下了这让人心酸的一幕。
　　战争是残酷的是罪恶的，可是在这狰狞的万恶之下，总是会有善良仁慈的芽在滋生在成长，他曾听说过神之所以不放弃人类，也是以为他们曾经看到了这份不曾磨灭的善意。
　　方雪回来的时候，陆川沣和李原已经等了她好一会了，本来政府军今天是不打算回去的，但是可能他们也考虑这边物资的补给，就做了顺水人情给了方雪他们，毕竟他们也需要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一路上陆川沣静静的看向车窗外的满目疮痍，那个小女孩儿的身影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陆川沣搓了搓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的脸上因为混合着灰尘和汗水，只能看到他晶亮的眼睛里透出的哀伤。
　　傍晚他们抵达了他们的住所，原来他和方雪还有李原是楼上楼下，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动，陆川沣搬了下来和他们住在了同一层楼。因为这里在使馆区的保护范围内，所以陆川沣暂时有了些许的放松，脱下了连日来都不曾离身的防弹衣和头盔，赶紧洗了一个战斗澡，这会可没有时间让他去享受沐浴的快乐，但是热水冲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还是让他放松了许多。擦身子的时候他才发现，沉重的防弹衣把他的腋下勒出了一道红色的血印，可能是这几天在前线神经紧绷，这一刻他才感觉到蜇人的痛楚。简单的涂了一些带来的擦伤药，陆川沣赶紧换上了衣服重新在衣服口袋里放上补给的食物，如果跟着方雪和李原那么按照他自己原来的节奏是不行的，所有事都要提前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刚打开电脑准备导照片，响起了敲门声。
　　“小陆，我是陆老师的学生，我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开门一位清瘦且比陆川沣年长些的人自曝家门说道。
　　“你好，我这边很好，感谢您。”陆川沣一听他的话就知道父亲肯定是知道了他这次出来得事了，到最后也是没有瞒住。
　　“陆老师托我告诉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你有事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拍了拍陆川沣的肩膀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白纸上被写的入木三分的字迹，陆川沣把号码折叠好随手放进了衣兜里。
　　父亲这么多年桃李满天下，有时候让陆川沣好奇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里没有父亲的影子，他无奈的笑了笑。从小家里的就是严母慈父，他的父亲从来不会多说他一句，也许是知道给他陪伴的时间太少吧！他知道这次出来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不想让他担心而已，父亲自己也总说好男儿应志在四方。
　　熟练地把今天的素材整理好，照例拿出了录音笔。
　　“我是陆川沣，现在是当地时间7:30，今天拍到的一个孩子让我久久不能平复，国内这么大的孩子在做什么？幼儿园里的他们肆意欢笑，游乐园里奔跑穿梭的身影，超市里吵闹要买东西的样子和这里的孩子形成了强烈的对冲，对于这些在战争中出生活着死去的孩子，他们甚至都不曾见过什么叫做美好的童年。曾几何时我们的孩子也是在黑暗中胆战心惊的活着，什么时候这里才能开出幸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