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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寄春长明 ...

  •   一个废物太子一路荆棘最终登上皇位的故事。
      一个市井小民真心相许最终当上皇后的故事。

      城府深重却又君子如玉,披着羊皮的大灰狼&平庸寻常却又勇敢聪慧,看似白兔的小辣椒
      太子和豆花姑娘,明焕年&沈春花
      古代背景所以俩人不到十八岁就会相爱哈

      1、楔子
      修真界是很残酷的。明焕年知道。
      身在人界,长在明宫,活于黑暗,死于光明。这是明焕年必须办到的。
      是的,他是太子,是母族衰落养于继母的太子。他是身无灵力的废物,是盼着登上皇位以民众念力供奉龙气的冒险者。他是凭凡人之躯,走着荆棘满地的夺嫡路,行差一步便粉身碎骨的野心家.....
      现在他有另一个称呼,明皇陛下。
      ……

      民间的新年是个热闹的节日。明宫众人多为修真者,年岁渐长,便少有节日之喜。但终归是人皇宫殿,总要与民同乐。于是这一日明宫张灯结彩,连远在万剑山求学的皇太女明华都赶了回来。
      "太女殿下,您许多年未曾回来,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念着您呢."女官不年轻了,一笑起来,脸上的纹路就像开了一次花。
      明华微微笑了,她向来雍容的脸上露出点愁绪:"念春姐姐,我听闻你最近身体愈发不好了。”
      "哎呀哎呀,殿下你又折煞下官了...好吧,人老了嘛,小病小灾总免不了。"
      明华的眼睛垂下来:"父皇最近如何?我这个当女儿的不肖,总不能伴他膝下。"
      念春说:"陛下身为龙气之主,康健着呢。您要不要现在去御书房?"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有没有人陪他呢?母后仙去以后,他总不说话。我还小时,他还笑,还会生气,还和我们踏青。我记得有一次我从午门偷跑出宫逛灯会,他第一次对我发火,叫李爷爷打了我三十大板..."
      "打的是您的影子。"女官笑。
      "哦,对。"明华有点难为情,"总之,那时还很好。"
      "啊,殿下,您要知道您是明家屈指可数的、一出生便有灵力的天才啊.."念春叹,"陛下那时候的和煦、快乐、温情...那才是昙花一现的呢."
      "什么意思呢?"
      "这还是阿妈告诉我的呢。"
      "哦!谭妈妈告诉姐姐你的。"
      "嗯。两百年前,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出生。”

      明焕年刚出生的时候,明宫里已经有了二十个皇嗣。大皇子是贵妃所出,母家平平,但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二皇子为贤妃所出,母家是大名鼎鼎的万海秦家,备受宠爱;三公主出生时生母梅嫔难产而去,被太后养大,是慈宁宫的金饽饽...明齐御活的时间太长,早已脱离了凡人的范畴。他们却没有继承父亲的仙力,有的早已仙去,有的老态龙钟,有的白发苍苍,有的人至中年,有的青春气盛。
      但不论如何,明焕手一生下就是太子。
      ——没有为什么。要知道,他的母亲是明宫的主人之一,他的外祖是帝师,他身上有天府楚家的血脉。
      楚皇后临产前,那位帝师携半朝文武在前朝叩求天子早立太子以免夜长梦多。史书记载那时的情景说:"帝说,众人异之。牧(帝师名)叩首而问:“陛下何哂诸君也?"。帝曰:"老师素以智长,今日吾未见其明也。”牧大惑曰:"何解?"帝曰:"安见太子立可免诸君之患耶?黑云长在,非微风可除也。”皆以为帝笑言。须臾,果见帝旋呼侍郎季耘立太子。一太监瞥来,拜曰皇后产子,帝大笑乐,曰:"皇后子有灵耶?知朕欲立其为朕太子耳!”遂立焕年为太子。(《明史·楚牧传》)
      如此看来,先帝似乎是位仁慈的明君。
      然而《明史》也写:"帝少有城府,凡可以用者无所不用,不以其贪腐专横而弃之。凡必须弃者无所不弃,不以其情深而爱之,于后宫诸妃亦如是。故人多言帝无情,惧之,惟牧不吝进言,有令其女云非为后。"——《 明史·景帝本纪》
      明焕年第一次睁眼时,楚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楚后椒房之宠,冠绝六宫。
      明焕年学步时,楚家盛极而衰,月满而亏,楚牧被贬离天府。贤妃得圣意,楚后空守坤宁,日渐憔悴。
      明焕年第一次尝试修炼而发现自己六脉不通时,楚家被判通魔,楚后于坤宁宫自缢。
      那一天,明焕年课业不佳,难掩沮丧地推开坤宁宫的殿门,害怕着母亲的质问,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因为他发现母亲似乎哑了。她昔日美丽的客颜覆上青斑,她平素优雅的仪态变得僵硬,她总是忧伤的眼睛变得空洞。母亲生病了吧?明焕年告诉自己。他为了不被宫人听到自己丢脸,遣散了宫内所有侍女与守卫。因此,没有人发现太子殿下守着母亲的尸体过了整夜。直到清晨,阳光扫清屋内的黑暗,小宫女跑进了殿里,惊叫一声:太子殿下!"
      明焕年抬起头来。他没有哭,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眼泪可哭。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想:是的,他还是太子。他和楚后如出一辙的眼睛弯了一点点:是的,他还是,至少还是那个太子殿下。

      “那个宫女,便是我的祖母。”念春说。
      明华听得揪心,她的眉轻轻皱着:“父皇现下还像凡人一般午睡吗?”
      “是的,殿下。"
      “那我们现在过去,父皇想必刚好醒来“
      “是的,我的殿下。"
      两人并肩走着,走了一会,念春渐落在了明华身后一步的位置。
      “念春姐姐,这些,我也在史书上读过大多。可是……不曾有今日这般伤神。”您还太小了呢,殿下。”念春仍然笑着,微微地。
      抿着唇,明华莫名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好吧殿下,那我接着方才的旧事来讲。”念春看出她心中耍着小孩子脾气,含笑摇摇头。

      2、拂霜却雪
      崇德二百七十年的冬天,天府中心,泽雪城。据说这里曾因为一场瑞雪救了一百万人的性命,因此得名。明王朝在这里定都,引来了九州四海的凡人。虽然这里也有修士,但是在明皇的压制下,哪怕是江祁这样的大能也要老老实实地暂时变成一个凡人。因此这里最受欢迎的不是什么修仙宝地,而是凡人间一条热腾腾的小吃街——因为这里有天府最漂亮的——卖豆花的——姑娘。
      当顾客要一碗豆花,那姑娘就挽起头发,撸起袖子,轻快地拿起铁勺,在锅里打上满满一大勺雪白的豆花,撒上酱料,然后抬起腼腆带着羞涩的笑脸,说一声:“客官,您的豆花,当心烫。”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一天,顾客对这个姑娘好奇起来,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说:“春花,沈春花。”
      顾客就皱眉:“这名字有些不好。”
      “为什么不好?”然而姑娘并不像脸上表露出来的那样好脾气。她拧紧秀眉,生气地说:“我喜欢春天的花。”
      “好吧。我并没有叫你改……”那个人吃了一口豆花,说:“我叫,年焕明。”
      春花消了一点气,可是仍然不待见他:“你的名字并不好听到哪里去。”言下之意是指责他装腔作势了。
      “年焕明”想了想,说:“你很珍视你的名字,这样的话,它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名字了。”
      姑娘这才觉得满意。她拿起勺子,往那碗豆花里又添了两大勺,笑眯眯地说:“客官慢走,记得常来!”
      “年焕明”看她两眼,放下一个看着便沉甸甸的袋子,默默走了。
      春花奇怪地打开,看到一大袋雪花般刺眼的银子,下意识合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我怕不是做梦了。”
      “要不将这银子还回去?”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打开。
      不行,她可也是堂堂正正挣钱的好姑娘!“话是这么说,但这银子可真漂亮……”
      春花打开荷包,看到自己勤勤恳恳出摊一整天才攒下的几串铜板,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隔了一天,“年焕明”又来了。春花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含着泪把那袋银子递给男人,说:“喏,你的银子。”
      “年焕明”讶异地说:“我知道。这是我特意给你的。我那天冒犯了你。”
      春花瘪着嘴,想了想,从袋子里挑出指甲盖那么大的碎银留下,道:“余下的你拿回去吧。”
      “年焕明”张嘴,好像还要说点什么。春花悲痛欲绝:“你快别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宫里的娘娘,你说几句,我也不能拿这么多钱啊!”
      这人再说,她真要忍不住收下这不义之财了哇!
      “年焕明”忍不住微微弯唇。他拿回那袋银子,说:“春花,我想吃豆花。”
      春花又要跳脚了。这登徒子!没见过两次面就来叫她的名字,莫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少女在心中飞速转过几百本话本,想到女主角往往要在高门大户里洗手作羹汤,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赶紧把这点春情丢到了九霄云外。
      “春花?”“年焕明”温温柔柔地喊她。
      好生奇怪,“春花”两个字在他的唇边摩挲,分明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却不知道怎么叫人脸上泛起了红晕。这人莫非是哪里来的小妖?春花赶紧在心中告诫自己:大户人家!为奴为婢!
      她撇开眼睛,“唔”了一声,慌慌张张拿起勺子,没拿稳还摔了一次,半天后给眼前的男人打了满满一大碗豆花。
      春花低着头把碗递过去,想到他那一大包银子,便注意到他的衣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人身穿一件黑底云纹外衫,那衣衫的领子上针脚比豆腐的孔隙还小,面料比她的皮肤还细腻,恐怕一件衣服抵得过她一年的花销了。
      她看到别人有钱,只觉得比自己没有钱还叫人心痛,一时心神俱震,一个没注意滑了一跤,叫“年焕明”吓了一小跳。
      “年焕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隔着掌心把女孩扶起来。春花扁着嘴,用怨念的眼神盯着他。她这时候又发现原来这人生的也很好看,虽然称不上非常俊秀,可是他长着一双温柔沉定的眼睛,长身玉立地站在那,像海里游上来的一条小白龙。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白色的。换做别人,一定要被这两种颜色衬得肤黑人呆。然而“年焕明”却因此变得更俊了。
      春花自认为自己是个俗人,所以她想自己会妒忌,会自卑,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然而“年焕明”瞧了她一会,突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他的眉角眼尾翘起来了,可是嘴抿得紧紧的,不愿意笑。
      下一瞬,春花听到他说:“你流鼻血了,春花。”
      春花“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她赶紧伸出手来把脸捂住,接过“年焕明”递过的帕子堵住了鼻血,勉强镇定下来。“好汉,你记住,小女子不叫春花。”
      “哦?”“年焕明”笑了,“那你叫什么?”
      春花恳求说:“好汉你快忘,其实春花是位淑女。”
      “哦,那也很好,”那人很慢很慢地说,“我知道的。”他脸上的笑慢慢扩大,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像十五的月亮,像海面上跳起的鱼。
      “年焕明”接过豆花,把她扶到椅子上,轻飘飘地走了。
      春花一时怅然若失。
      恰好这时没有客人。她两手托着腮,盯着那锅豆花发呆。过了没多久,她忽而听到有人唤她:“春花?”
      她猛地看过去——是“年焕明”。
      他走近她,弯下腰,白得像雪的发丝甚至触碰到了她:“你的腿还痛吗?我拿了一支药给你。哦,还有……”他递过来一碗酥酪:“流鼻血的话要喝降火药哦。药有点苦,豆花吃腻了吧?吃点酥酪甜一甜呢。”
      “啊……谢谢你……”春花愣愣地接过了。
      “年焕明”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后来他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春花都习惯他来了。这人真的很奇怪。每次都风尘仆仆地来,又着急忙慌地走。这么久了,话也就说了那两句。唯一特别的,就是他每次来,都给春花带一点小物品,有时是不知道哪家店铺买来的精致糕点,有时是有意思的木偶,好像知道如果给银子的话,春花是不会拿的。
      有一天,春花终于忍不住叫住他,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我、我今年十四岁,还有一个月及笄。”
      “?”“年焕明”茫然地看向她,过了一会兰花一样清清淡淡地笑了:“嗯,我今年十八岁。”
      “你、你当时为什么说我的名字不好听呢?”
      他眼里带上一丝歉意:“抱歉,那时候我不知其中寓意,只是觉得春花蕙质兰心、亭亭玉立,这个名字常见了些。”
      啊?她有这么好吗?春花低头对手指:“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又想到一个话题,于是高兴起来:“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名字才衬我呢?”
      “年焕明”偏头想了一下,似乎恍然大悟了什么:“哦,我听说在凡间似乎有这么一项约定俗成的习俗。当一个姑娘及笄时,需要有一位亲近的人为她取上一个字。”
      他清透的蓝眼睛弯起来:“你觉得,‘拂雪’这个名字好听吗?春天快过去了,春花才会开呢。叫‘拂雪’的话,就不用等了,可以很快把冬天赶走。春花,我在你这里买了这么多份豆花,不知道有没有幸当上这个人。”
      春花不禁愣住了。
      是的,有这样一个习俗。放在寻常少女的身上,这个人大约是父母。可是她的家里虽然幸福美满,但没有人读书。没有人能为她起一个字。而这个人……
      她抿起嘴,忍不住鼓起勇气问:“你知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倘若是个男子,又非这个少女的亲朋,那必定是这女子的……”
      “情郎吗?”他笑了,眉宇中的雪色像是要融化。“问心无愧,我不怕闲言碎语。”
      春花忍不住在心里唾他一句呆子,一股无名火油然生出。怒从胆边生,她恶声恶语地说:“那我不要你的名字了。”
      “为什么?”
      “两个名字,麻烦!我怎么知道你叫的是不是我?”
      “哦……有理,”“年焕明”沉吟许久,道:“那便这样,倘若我见你高兴,便唤你春花。鲜花自当配笑面。倘若我见你难过,便叫你拂雪。霜雪自当融化,见得新年。”
      “拂雪,我不常跟别人讲话,你不要生气。”

      3、焕焕新年
      来买过豆花的人有很多,可是连着那个豆花姑娘的心都买走的,只有“年焕明”一个。
      自从上一次他为她起了那个名字,春花就朝思夜想盼着她的生辰的到来。
      每一天看到“年焕明”,她都要假装不经意地提到自己的生辰。每一天,每一次,那一点点的期待便越垒愈高,高得让她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等到这一天真的来到,她在家中和父母好友加餐玩乐上妆,过了上午便匆匆跑向那个豆花摊翘首以盼。
      客人真多啊。
      往日受她漂亮的脸蛋吸引的客人并不少,日益成了熟人。今日得知她及笄,客人们纷纷给她带了礼物。或者是城南的点心,或者是街头的木偶。她好喜欢好喜欢,可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没有出现,她便不那么欢喜了。她满怀期盼地等,等到华灯初上,等到日暮西山,等到黑夜为她披上一身绒衣。
      她低下头,斥责自己的痴心妄想。
      人家凭什么来为你庆生呢?
      可是心中又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驳斥道:“可是他往日都来的!”
      为什么,偏偏今天不来呢?
      ……
      “……春花……”
      春花低着头愣愣地发着呆。
      “春花——”
      小姑娘兔子一样震了一下,方才她只顾着为自己的少女心事伤心,却未曾注意到天色已晚。
      该不会有歹人罢?
      她抄起豆花锅子,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朝那声音走去。
      忽而,从角落里蹦出来一个人!
      春花被吓了一大跳,拿起锅子就往他头上一拍。
      那人“砰”的一声倒落在地,手边还滑落了什么东西。
      春花松了口气,不禁有些小得意。她掀开那人的兜帽,忽而浑身一震——
      “年焕明??!!”
      春花满怀愧疚地把“年焕明”带回了家。
      父母问她这人是谁,她只好扯谎道这人买豆花时头昏晕倒了,她日行一善。
      实则这哪是一善啊?!日行一恶还差不多……这种愧疚在她看到“年焕明”肩头明显的血洞和他手心掉落的一根木簪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那根木簪不太好看,还不如她在街头二十文银子买的呢。可是她摩挲着木头的纹理,觉得心里被什么很酸很软的东西充填得满满的。
      她一边帮他换药包扎,一边想,虽然她不会武功,不知刀枪弓箭,但是那样一个洞,一定是箭射出来的。他那时候该多么险象环生?又怎么还会留着这个木簪呢?
      “年焕明”惹到了什么权贵呢?这人家里那么有钱,不会惹到了什么、什么、丞相?将军?皇子?她竭力调动着脑子中看过的那些官名,担心着“年焕明”的同时,也不禁失落于自己对他全然的不了解。
      假若、假若……她情不自禁担忧自己——假若那仇家查到了“年焕明”的行踪,该不会一行人把她们家围起来,全部斩首示众罢?
      她打了个哆嗦。
      恰在此时,“年焕明”忽而咳嗽了两声。春花急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的唇边。
      好在他没有发烧,意识也还清醒,不然她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年焕明”像久旱逢甘的鱼,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他呼吸急促,眼皮微微颤动着,全然没有昔日的风雅了。春花只是担心地问:“你怎么样呀?”她很愧疚地低头说:“对不起啊……你伤得这么重,我刚刚还把你打晕了……”
      “年焕明”抬起眼睛看她。他还有些虚弱,勉力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不,我应该感谢你,你救了我。倘若不是你……”
      他顿了顿,轻声问:“当时你打晕了我,便没再看到任何人了是吗?”
      春花以为他担心被仇家看到,忙应道:“应该没有的,当时夜深人静,我、我把你敲晕后,一点声响都没听见的……”
      然而她看向那双大海般蔚蓝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片被悲悯、不解和忧心布满的深湖。
      她一时失声,半晌才讷讷道:“你……怎么了?”
      “年焕明”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春花,你喜欢我,对吗?”
      春花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怔愣。
      他捧起女孩子的手,看到那枚木簪,皱着眉。他哪怕皱着眉也是俊秀的。
      “这是……我亲手刻的。本来打算昨天亲手送给你的。”
      春花还没来得及为这难得的亲近高兴,就听“年焕明”又道:“春花,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春花感受到他那隐隐的疏远,下意识反驳:“不……”
      不,他说的是实话。
      她两瓣唇并着,僵硬着,冰冷着,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那又怎么样呢?”
      配不上吗?不理解吗?碰触不到吗?
      可是是我救了你啊!
      “年焕明”静静地看着她,轻轻说:“好危险的。”
      她稍稍冷静下来一些,问:“我会家破人亡吗?”
      年焕明笑了:“只要我活着,不会。”
      “那么,”她倔强地昂起头:“那又怎么样呢?”
      “你会,永远在我的身边吗?”“年焕明”问。
      很多很多年以后,春花会知道,这个问题,“年焕明”问了三个人,一个在他幼年时死了,一个在前一瞬刚刚透露出背叛的迹象,她是第三个。
      可是他还是问了。
      而她这时回答说:“只要你不要欺负我,不会。”
      春花本以为二人已称得上推心置腹,理应同心相结,然而“年焕明”只是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容易就流露出深情来,嘴上却说:“其实……也许你已经想好了,是我,是我没有想好。”他低低道:“下次见面,我告诉你我是谁,好吗?”
      他到底在顾忌什么呢?即使刀山火海、仇敌横立,又有什么关系吗?难道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在一起不能够把一切都克服吗?
      春花抿着唇,有一点窝火,但“年焕明”到底给了一个期限,便按捺下那点怒气,说:“你说好了!骗我的话,就是小狗!”
      他又笑了,好看得把她的气都消了:“好。骗你是小狗。”
      那天“年焕明”摸黑走了。春花知道他是为了不连累自己,但心里仍然不禁失落。第二天,她照常出摊,在纷杂的大路上等待着那个白色和蓝色交织的身影。
      她在心里盼着什么。她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他,那个人能够带来一朵花,能够牵一牵她的手,哪怕,只是对她多笑一笑也好。为了这事,她日思夜想。终于在有一日——嘴角起了泡。
      不得已,她想着明天有可能要来的那个顾客,一向不讲究自己打扮的姑娘扭捏着戴上了面纱。
      好在她带了,果不其然,第二天,迟迟不见的“年焕明”竟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年焕明”见她戴了面纱,就讶异的问她:“你病了吗?”
      春花愁的不行,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歪路,却又没办法,便没好气的说:“嗯。”
      “什么病?”
      “心病!”
      “你在想什么呢?”
      “啪”的一声,少女愤然把那只木勺砸进了豆花桶里。她一鼓作气,推着男人的胸膛,要把他推到墙边。推到一半,她想起他还有伤,又忙想收手。
      “年焕明”攥住她的手,感受着她那点力气,装作不敌后退,一时哑然失笑。
      春花怒道:“你这人是不是故意耍我!”
      “不敢。”
      “不敢?狡辩!既然如此,你敢不敢答我几句话?不得犹豫,立马作答。”
      “年焕明”憋着笑,蓝色的眼睛里像沁了一汪泉:“但请姑娘发问。”
      “——你、你买过几碗豆花了?”怎么气焰一下就弱了?春花懊恼。
      “九十五碗,只买过你的。”
      “住嘴!谁问你后面那句了?——你、你的伤还好吗?”
      年焕明笑着点头。
      “你——”春花揪着三个问题的末尾问:“有朝一日,你会娶我吗?”
      话题跳转的太快,“年焕明”不禁愣了。
      春花咬住唇,她有点担心自己会被男人耻笑,笑她的不矜持端庄。虽然她本来也不稀罕这些。但是,她不想被他笑。
      好在他没有,她只看到他如水的眼睛里,那汪泉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深深闭了一下眼,又缓缓睁开,好看的脸略略偏向了右边,对她说:“你……你会愿意嫁给一个骗子吗?”
      “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几秒,用那种慢吞吞的,既叫她讨厌,又叫她喜欢的语气说:“其实,我叫明焕年。”
      明,是皇姓。
      春花有那么一瞬间如遭雷劈。反应过来后,她竭力地蒙骗自己——说不准、说不准,他只是皇家赐姓,又或者,是陛下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旁支呢?
      然而她想起他华美的长袍,想起街坊中说书的常常提到的……
      明焕年,是太子。
      而她,沈春花,街头卖豆花的民女,勉强称得上有一点小钱。
      原来如此。
      她想过他们之间必定阻隔累累,可是未曾想到是这样的云泥之别。
      她又想起来那些天她一厢情愿地觉得这人每一天都来买豆花,心里一定是喜欢她的。可是,她总没注意,他每次都是从京城最大的酒楼、最繁华的街道走来。他对她,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是左右逢源后的松懈。
      她是顺便,是凑巧,可不一定是倾心。
      是这样么?
      那上一次,算她救了一只白眼狼吗?
      春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慢了,像有一桶凉水浇上去了似的。好奇怪,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的。她想说点什么,可是一出口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她转过身去,慢慢走到自己的小摊边,伸手收拾自己的摊位,道:“太子殿下,我、我暂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明焕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动作。他想对她说,对不起。又想对自己说,果然如此,春花也不能够敢于与我站在一起的啊。可是最后等到冷风把他从思绪中吹醒,他才发现她很快就走了,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他的影子奇异地动了一下,折出一个常人见了会大声尖叫的黑影。那黑影渐渐清晰,成了一个冷脸侍卫:“主子,是否要属下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抓回来?”
      明焕年问他:“她如何不识好歹了?”
      “只不过是……一个平民,得见主子天颜,竟还不肯,实在是鼠目寸光。”
      明焕年仔细看了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影一,你是诚心的吗?”
      影一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一瞬空洞:“主子不应心慈手软。”
      “唔。”他说,“我记得母后告诉过我,人不能是个君子,可是也不能是个小人。”
      影一的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低下头:“请主子责罚。”
      “是吗?”明焕年淡淡笑了,“我不罚你。因为,我的确是个小人。一张白纸,倘若粘上了墨,那实在……是很可惜的啊。”
      “影一,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影一倏然抬起头,急切道:“属下再也不妄议殿下决断了,还请殿下不要……”
      明焕年只是笑着。
      空气中好像还蔓延着甜香,不知道是豆花的糖,还是少女的馨香。明焕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母后的忌日快要到了。”

      崇德二百七十二年的二月,明宫如水般寂静,全然看不出这里刚发生了怎样的争端。
      ——“朕竟不知道,朕的太子薄情寡性至此!楚氏固然为尔之生母,今皇后又岂非国母?上不孝父母,下不事诗书,太子一位,怎能担之?眼下不过是边关有急,尚不是洪水滔天,纵是太子,又有何不可往?”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赤子之心似的:“父皇,儿臣知错!边关事急,儿臣身为太子,理应身先士卒。但愿……愿儿臣前去前,父皇能给儿臣一个机会,一个进养心殿为您奉茶的机会……”
      他也记得明齐御的脸色。明齐御一定没有想到,最被自己忽视的儿子,竟好像是自己最孝顺的子孙。此等情形,他纵使再厌恶这个象征着妥协的儿子,也不能够再说一句重话了。
      那个在他年少时期,心狠手辣地决定他的命运的父亲,如今只是一个糊涂人而已。面对自己一生的错误,明齐御只能故作不在意地禁了他的足,然后挥挥衣袖逃走。
      回想起这些,明焕年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太子东宫里的夜明珠,年岁渐长,慢慢黯淡了光芒。明焕年小心地把那颗珠子向自己移了几寸,埋头写着什么。
      半晌,他两只指头捏起那张宣纸。轻轻念出上面的字:
      愿往后吾儿思绪如风,行为似水,谦谦君子,瑶台遗风。万事安□□平喜乐。
      这一天是楚云非的忌日,每每此时,明焕年都会临摹这一句话,因为这是楚云非留给他不多的东西之一。
      模糊的,似乎有一个高傲美丽的女人浮现在他面前。他忍不住呢喃一句:“母后……”
      那个女人,既可以对自己的儿子极尽严厉、不假辞色,却又能对他爱抚至极、谆谆教诲。然而,这样的母后,为什么偏偏死得那么早、那么狼狈、那么懦弱呢?
      明焕年低低地笑,起初小声,渐渐地愈发猖狂。
      良久,他平静下来。窗外的竹子倏地被风刮过,发出荒凉的窸窣声,满地竹叶。
      这时宫殿的木门轻轻地吱呀一声,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姑姑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担忧地看着明焕年,道:“殿下不要忧思过度了。”她想再劝些什么,然而能够怎么劝呢?她到底开不了口,摇摇头,抬脚欲要离去。
      明焕年喊住她:“谭姑姑!”
      谭和是楚云非生前最信任的女官,也是为数不多能陪明焕年这么久的人。
      “姑姑……复仇,真累啊。”
      谭和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愁眉不展,看他眼里隐隐的情思涌动:“殿下,您在犹豫吗?”
      她想了想:“以殿下之恒心韧骨,不是因为艰难。以殿下之早慧智绝,不是因为原谅。”
      明焕年犹豫片刻,低声说:“姑姑,假若……假若我对一个人……思念不止,看见她想笑,想逗她,想……我好像不是一个太子了似的。”
      谭和了然笑了:“原来是这样。殿下,有喜欢的姑娘了。是上次那个救了殿下的孩子吗?”
      “是啊。可是……喜欢?”明焕年有些茫然,“可我……我有资格吗?”
      宫门萧萧,埋葬了多少忠魂,多少枯骨?她只是一个豆花姑娘,可是她也幸亏只是一个豆花姑娘。
      “殿下是否想娶她?”
      明焕年道:“假若我喜欢的女子,不能够当我的皇后,登上帝位又有什么意思呢?”
      谭和点点头,问:“那么,现在殿下后悔了吗?”
      明焕年沉吟良久。久到那杯茶被风吹凉了,他忽而扬眉笑了,道:“不,不后悔。”
      他处心积虑谋划这么多年,看似游玩山水,平庸胆小,可是明齐御不知道他如今手中握着多少朝中重臣的把柄,也不知道他已经将京城中最繁华的店铺收入囊中。
      是的,他没有二哥那样的母家作靠山了,可是楚家还有余威。是的,他没有三姐那样遍及朝野的呼声了,可是他的人隐藏在阴影中呢。是的,他没有大哥那样的帝后宠爱了,可是……
      他想到过几日他就能进到明齐御的书房中,为他端上自己亲手沏茶亲手加料的茶杯,就不免唇角上扬几分。
      不过……近来,山雨欲来啊。
      他能赢吗?
      纵使多年筹谋,他的对手却也不是傻子。他们如狼似虎,若他稍有手软,立马便会把他推向不测之渊。更何况,不论他再失势,再藏锋,他终究是太子,是楚家余嗣,他们,都太想杀他了。他一人何曾能抵过他们?
      上次他前往福德茶楼面见刑部的周尚书,结果风声走漏,一走进那厢房便有明枪暗箭袭来,偏生那时影一恰好因伤休养,未能伴在他的身边,那潜伏的神箭手准头极好,倘若不是他听到厢房内悄无声息,心生警惕,微微偏了头,恐怕那一箭便不是命中他的肩头那么简单了。而是——
      要了他的命。
      这条路,走得越久,风险越大。
      所以,他只能在刀锋上冒险,尽可能快地……结束它。
      “所以殿下决定做了?”
      “假如她愿意的话。”明焕年蓝色的眼睛泛出漂亮的波光,道,“我要赌一把。”
      谭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仍然点点头,信任地看着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站起身来,说:“姑姑,我要出宫。”
      “现在?”
      “现在。”
      他顿了顿,俊眉一挑,招来影一,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影一迟疑了一瞬,道:“主子,眼下城内不安稳,属下还是在您身边为好……”
      明焕年看他一眼,道:“那玉佩贵重,我唯独放心你。对了,定要拿那能阻隔查探的机关盒。她一个凡人,莫要叫歹人上心了。”
      影一默了默,到底点点头,领命而去。
      春花是在快收摊的时候才发现明焕年来了。
      这实在不能怨她,尽管她的确因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神思不宁——但是、但是谁能认出来这个灰头土脸的明焕年啊?
      那一头漂亮柔顺的白发,沾染了大片的灰尘,强烈的对比显得尤其突出。他抱着腿蹲在路边,湛蓝的眼睛很沮丧地低垂着。注意到她终于看过去的眼神,就很低很低的叫了一声:“拂雪……”
      ——“霜雪自当融化,见得新年……”
      春花有那么一瞬间不争气地心软了。不过她牢记父母教他的道理:心疼男人会显得自己不值钱的。所以她只是急急地说了声:“等会儿!”便急匆匆地跑回了脚程约摸要一刻钟的家里。
      她来不及和爹娘打一声招呼,便冲进厨房中,捣鼓了一会,又捧着一个陶碗跑回了那个豆花摊。是以明焕年在半刻钟后看到了一个头发凌乱、汗珠淋漓的少女向他奔来。
      正是冬日,春花裹得很严实,所以跑完这几里地后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两颊通红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春花于是喘着气就怒道:“你笑我,你又笑我!”他笑了很久,在春花羞得要来捂他的嘴的时候才勉强停止。
      “不,我笑是因为……很可爱,而且我很高兴。”
      真的,真的,很高兴。明焕年觉得心中一下松下来。怎么回事呢?他见过优雅的名门淑女,也见过温婉的小家碧玉,或者也见过寻常娇俏的女孩子,可是他只有看到她的时候才有这样的感觉——那种,被人坚定着追赶、选择的感觉。
      所以想给她暖手,想看她嬉笑怒骂的样子,想拥抱,想亲吻……
      他生性多疑谨慎,故而曾经想过春花也许是敌方派来的间谍,可是怎么会呢?他看到过她手上被豆花烫到的疤,看到过她珍惜地为自己的手抹上并不昂贵的手霜,看到过她发呆的时候对着空中的蝴蝶吹气。
      那是他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惬意。
      明焕年觉得心中的那道墙打开了一道缝隙——赌一把吧。
      赌一把,他是个值得被选择的人。
      “春节快到了,你也是我的老主顾了,请你吃一碗汤圆吧。”春花强调说:“只要是我的客人,都有。”
      所以,才不是她心疼这个坏男人……春花想过放弃,想过疏远,然而她做不到。可是要她前进,要她再像上次一样自取其辱,她也做不到。她只能简简单单地——对他好一点,仅此而已。
      所以她只是把那碗东西递过去,说:“我听说、听说现在的陛下不爱吃汤圆,你大概也不能吃到吧……这是我自己包的,希望你春节一定快快乐乐的。”
      明焕年一时忍俊不禁。不知道她又从哪个市井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其实今上不仅不讨厌汤圆,而且是很喜欢的。只是他喜欢吃的芝麻馅,从来不是这个皇帝喜欢的罢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明焕年没有听清,靠近她问:“什么?”
      “我愿你……拂霜却雪,焕焕新年。”
      明焕年一时愣住了。
      春花没有怎么读过书,怎么突然说出了这么文绉绉的话?
      春花抿抿唇,说:“我用你给我的那点银子,买了点书。咬文嚼字也没有什么难的嘛!无非是几个文绉绉的字,拼在一起;几个好听的音节,融在一块儿。和唱歌也没什么区别。”
      说起来好容易。春花说完就后悔了。
      她明明想说自己背书背了好久,从熹微晨起到天光大亮;想说自己一字一句地斟酌他们的名姓,从诗书礼乐翻到史家绝唱……可是话一出口,就变得拧巴巴、冷冰冰。
      怎么回事啊!
      她偷偷去瞄明焕年的眼睛——明焕年很温柔地看着她,既没有觉得她自夸自伐,也似乎不觉得她装腔作势。
      他只是笑,说:“好辛苦的。”
      “拂雪,你好聪明。”说着,他拿起勺子,感受着热气扑腾在脸上,吃了一口汤圆。
      好甜,是芝麻馅的。
      他忍不住笑,可是又很愁苦地垂下他长长的睫毛:“拂雪……你真的很好诶……”
      他高兴于她这样的好——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与她并肩作战。他也害怕于这样的好——这样,她一定知道,自己在光鲜亮丽的表面下,那烂疮横生的过往,一定猜得到,他荆棘满布的前路。
      春花听到他叫“拂雪”,就知道他在惴惴不安地哄她。
      她一时沉默了。
      空气中,飘荡着圆子的甜,豆花的豆味,那是人间的清欢。她在这片安逸的土壤中生长了十五年,虽然长出了玫瑰的小刺,却从未触碰过刀剑的锋芒。
      然而……她想起来小时候父亲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囡囡,爹爹希望你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哪怕危险重重吗?”
      “哪怕危险重重。”
      “哪怕远走高飞吗?”
      “哪怕远走高飞。”
      “如果失败呢?”
      “那就失败。”
      她那个时候还很小,就问父亲:“为什么呀爹爹?我要是危险重重、远走高飞,你们不是会很伤心吗?要是我会失败,我不是会很伤心吗?”
      爹爹告诉她:“我们只是市井小民,只要追求无悔就好啦。又不是达官贵族,身后没有什么钳制我们的东西。”
      “囡囡,爹爹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吗……
      春花再看了一眼明焕年的眼睛。
      这一回,不是深沉厚重,不是悲伤忧痛,不是镇定自若,不是深情自诩,只有浅浅的忐忑和不安。
      但是还是很漂亮。
      她微微昂起下巴,问:“说吧,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焕年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年后,我要去边关了。”
      她于是也轻声细气的问:“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明焕年一时有些失语。
      他想过推心置腹,想过苦口婆心,想过伏低做小,可是没有想过——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她就已经把她的全部捧上来了。
      他低声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她只是说:“我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
      “假若,我有一天辜负你呢?”
      她的眼睛亮亮的:“至少,我做了我自己喜欢的事。我现在不会后悔。”
      说了这话,她又觉得不吉利,就凑近看他:“你会吗?”
      他忍不住笑,觉得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便摇头:“只要你愿意陪伴我,不会。”
      怎么会放手?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恰在这时候,他的影子震颤了一下,他便知道是影一来了。
      他也不避讳,便在春花面前把影一唤了出来。影一低下头,给他递上了一个小木盒。
      明焕年递给她,笑道:“我没有什么要你做的,我只要你平安。”

      在这一瞬,一个除了明焕年谁都还不知道的秘密出现了:
      他撒谎了。那个木盒里,装的不是影一以为的无价之宝同心珮,而是昔日楚家风生水起、震慑朝野的依仗之要——
      半枚虎符。
      4、山雨已来
      人族边界,漠瑶。
      走出天府,人界的其他州府并不在皇家的直接控制之下,更不要提明焕年此时只是一个初出茅庐,性格懦弱,身无修为的太子了。
      这里的王叫做越炽。
      骠骑大将军,平西侯,关月军之主,越炽。
      明焕年带着一小波亲卫风尘仆仆来到关月军驻扎之地时,他不仅被勒令下马、孤身入阵,而且直到主将营前,他还需卸甲掷刀,方能步入其中。
      明焕年早知会如此,越炽的脾气无人不晓。再者,此番是他有求于人。于是他不恼不怒,走去帐前略略挑起那方帷布。
      ——但见一双清亮的、冷漠的眼睛,像雪地上的狼。见到人时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着什么猎物。视野初明,越炽坐在案前,一身黑色兽毛大氅,手中握着一小樽金杯。空气中酒气隐约,但她全然不像醉了的样子。
      明焕年却瞬间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呼吸微微一紧,然而面上只是笑道:“越将军,别来无恙啊!”
      越炽只是淡淡道:“太子殿下远来,炽不曾迎接,有失礼数。”
      虽是这么说,她却不见任何歉意。
      气焰如此强盛,怕是稍后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可是,她心里最在意的人之一——可还在京师的高墙之下呢!明焕年在心中暗自冷笑,话里便也顺理成章的带了三分刺:“焕年不敢。将军想来正为周副将之事烦忧,如此小事,实在不应挂心。”
      越炽难得被噎了一下。这个“周”字,的确在她的人生中代表了太多。机缘巧合、真心假意……是她对不住他。
      沉默良久,高高在上的越炽到底缓和了一些语气:“九华山此时风景正好,殿下不妨前去拜谒徐家。老相识总归话更多一些。军营中舞刀弄枪、杀气严重,不要伤了殿下的贵体。”
      徐家昔年和楚家是世交。只是楚家兵权被夺、举家流放以后,徐家便也失势,自请搬迁边疆。
      明焕年此行却不是只为来结交旧识的。此时京城中龙争虎斗,明齐御年老昏庸,既失了民心、修为日减,更与世家交恶,眼看皇位不保,底下的几十位皇子王孙便蠢蠢欲动、虎视眈眈。他这个太子么——若是这风起云涌之时要待在那儿,未免太过碍事了。
      故而他那些好兄长好姊妹在他亲爱的父皇耳边日日吹风,总算把他吹到了边疆。
      这样,他死了没人能怪到他们手上,若是没死,届时尘埃落定新皇登基,他又有什么力气再置喙呢?
      不过,他明焕年和他们想到了一块儿呢。只是他管这叫——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越炽这人实在不讨人喜欢,想必这次拜谒,当是要无功而返了。
      但他仍微微一笑,道:“将军不好弄权,焕年心知,不求将军公然倒戈,只求将军答一个问题。”
      越炽冷笑道:“太子,你未免太过自大。周平晏于我而言,还没有这么重要。”
      明焕年道:“倘若焕年有一事关将军生死的机密相告呢?”
      “哦?”
      他问:“将军可知道徐家举族搬迁。意欲何为?”
      “无非占山为王,活得潇洒。”
      “将军久在边塞,不知道这世家大族颇似一物——饿狼。不见肉在,狼必不动。”
      “你的意思是——兴许人皇、世家、魔族,将要合力灭我。本将军若是不答应你,便是要身首异处了?”
      明焕年听她这话,知道这人那孤高自许、目中无人的性子又上来了,便道:“将军莫怪,焕年不过随口一说。”
      “哼。”越炽站起身,“太子殿下,慢走,越炽不送。”她英挺的脸傲慢斐然——这是她二百年驻守、千百次战役打下的底气。“世上,无人能破关月军。”
      夜里,距离关月军五里的军镇中,更夫刚刚打过一次更,四处寂静无声,偶有军士的火炬闪过,带来整齐的脚步声响,但很快又消失殆尽。
      角落的某一处小巷,一张素白的脸蛋从暗处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她衣冠不太整齐,头上插着一根丑簪子,一脸憔悴,眼中血丝道道,看起来好不可怜。
      令人觉得有些诡异的是,她竟然偏过头去,同她那黑乎乎的影子说着什么。她声音极小,恐怕得凑得近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影二姐姐,我们今晚先在此地借住一晚吧。更深露重,出行怕有危险。”
      影二在影子里抽了抽嘴角:“姑娘,边疆已经百年无战了。有关月军在此驻守,那些魔族哪里敢来叫嚣?”
      其实她更不理解这位主子捧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到底为什么如此固执。主子足智多谋,生性谨慎,决计不可能出什么意外的。就是有意外,她一个豆花姑娘又能帮上什么忙呢?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不知道那位殿下会不会扒了她的皮。
      春花微微一笑,并不作解释,更不会告诉她她在明焕年赠送的那个木盒里看到了一封怎样的信。

      “春花卿卿如晤:
      展信佳。此去一别,难在身旁佑你。倘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你恐怕危险。我已命几名暗卫保护你的安全,望君无虞。
      你向来聪明,一定已经看出这盒子里的东西不是首饰,实非凡物。的确,此乃半枚虎符。
      ——嘘。勿要喊叫。此物,除你之外,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且,必须放在此木盒之中,不得取出。取出之时,唯你可以碰触。
      焕年有一语诚告:先前说的,实是假话。如今局势,波起云涌,危险重重,焕年身微言轻,只能慎之又慎,搏之又搏。如今母后作古,小人作祟,倘若此符留在我身边,定会为敌所用,叩请春花相助。
      希冀春花能携此虎符,跋山涉水,远赴漠瑶,前来助我。届时,请暂居于关月军五里之外古月镇山海楼,收到信鸽之时,告知影二,她知道我在何处。带上虎符前来——
      说来简单,实则艰难。届时恐怕人马重重,包围圈圈,动辄便有生死之险。你身无武力,我已命几名暗卫相助,倘若失败,你可奉上虎符。你身上被我设置得谜团重重,他们不会敢杀你。
      焕年此举卑劣,然别无他法。倘若你不愿,便待我死讯传至京师,遣影二携此符入宫,向明齐御求一旨恩典,叫她说,这是楚家子的意愿。
      保重。焕年亲书。”

      她那时候看到一半就觉得目涩牙痒,恨这人句句筹谋,段段有她,虽说无赖至极,却也没想一想他自己。也不想一想……若是她真的胆小踌躇,待到他的死讯传来,她下半辈子又该如何愧悔而终?
      她咬紧银牙,拔腿出门。可是此时外头风雪飘摇,一出门,便把她的脸狠狠一冻,仿佛抽了她一个耳光似的。
      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豆花姑娘,一个无名小卒。他们见过很多次,可是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拉一拉手。她除了那一点点银子,未尝拿过他的半点东西,未尝与他患难与共,更不知道……
      他到底是不是爱她。
      而她还有父母,有小富即安的快活,有好友,有走街串巷的自由。
      于是她退缩了。她止住脚步,收起摊位,藏在家里,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她的胆怯。
      直到——直到……
      没过几天,她从睡梦中惊醒。只听得炮火忽起,京城大乱。原来诸王各起,生灵涂炭。
      她终于知道这不只是她与他之间的故事,不只是她能否鼓起勇气,更是国家的大事,是家庭存亡之事。古往今来,有多少平凡之人能够在乱世展露锋芒?有多少筹码比她还要少得多的人能够英勇上场?
      数不胜数!
      不去,身死道消。去了,一线生机。
      更何况……她终究,想要让那个人活着。
      她从案前骤然站起,走到院子,轻声喊:“你们……你们有人在吗?”
      但听得木声萧萧,落叶纷纷,似乎有人在回应她。
      她说:“我恳请你们……带我去边疆。”

      换上戎衣,背上荆条,跪在堂前,向父母陈明前后种种。
      父母沉默多久,她心中便也痛苦多久。只是最后母亲温柔的手一靠近,她便忍不住哭了。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
      母亲只说:“囡囡,你要学一学骑马、武术还有身法!”她急急忙忙走出家门,道:“先前和陈家交好,他们那个在兵部当差的出息儿子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父亲扯出一个笑。他走进后屋,半晌拿出一个长长的木匣,说:“囡囡,这不只是你的事,更是家国大事。爹爹没什么本事,只能帮你保护好自己。”旋即,他缓缓拉开木匣,一道有些刺眼的光线忽而刺出,犹如一道剑锋,骤然将春花的眼睛晃了一下。
      待到眼睛看得清了,春花才惊异地发现眼前的那匣子里,装着一把光色不俗,薄如蝉翼的短剑。
      春花没有学过剑,可是此剑非凡,一眼看得出是无价之宝,她于是捧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道:“爹,难道、难道你要告诉我,其实你一直在骗我,我们其实……”
      其实是腰缠万贯的富翁?
      “对。”父亲沉声道:“我们瞒了你。其实——昔年,先祖曾结识一位仙人,那仙人赐了一把绝世好剑,我们代代相传,直至如今。如今,你要远去,我们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儿,背弃祖宗也是无法。但愿……”
      “我们的囡囡,平安归来,走到让我和你娘骄傲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是她肤浅了呢。春花笑了。
      她说:“好!”

      那时之前,春花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学东西那么快。她夜以继日地学习,什么都学;她四处求亲访友,无人不求。她本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腔热血远赴千里。
      不到现如今,她也不曾想过,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她其实半分也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就能够甘之如饴地说:
      “太久不见,我好想他。”
      想他,所以她就来了。
      那头,被越炽扫地出门的明焕年来到了九华山,簪缨之家徐家容身之地。
      说来,他与徐家是旧识。
      昔年,楚家降生一子。本为美事,却因为此子生得一双蓝眼,一头白发而招致非议。时有大儒斥责楚家治下不严,仗势欺人,故而上天降罪,使得此子不似常人。更有甚者,因为白翳人的头发正是白色,亦有人为蓝眼,故而,有人质疑,楚家通敌联姻,背叛家国。风声传至明宫,先皇某天上朝,忽问众卿曰:“众卿可曾闻楚家子之异事?”
      时楚家家主大惊,忙谢罪陈情。满朝文武皆默默而不敢助之,唯有徐家家主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白发蓝眼,虽有不详之说,却颇似神龙。陛下龙章凤姿,有龙相助,实乃我大明之幸啊!”
      先皇思忖片刻,淡淡一笑,未置可否,轻巧将此事揭过,只是寻了个由头,赏了楚徐二家一些金银珠宝。
      自此,风向大变。楚徐二家也开始成为同气连枝的盟友,连带着这小龙子与徐家世子也开始交好。龙子长成后,天资绝伦,方正刚直,被点为太子太傅。太子登基后,龙子为帝师。一次随明皇出征小国白翳,明军以十万之众遭白翳一座大阵围困半年,战友的眼睛化为奇异的血红,调转枪头,指向士卒,引得明军大乱。
      半年,白翳未费一兵一卒,明军却已折损过半,仅凭明齐御的威压勉力支撑。危急关头,龙子亲赴敌阵,一手反间计救明军于危难之中。明齐御龙颜大悦,特赐龙子半枚虎符。
      自此,龙子号令朝野,威震四海,再无人质疑他的不详。直至楚家遭遇大难,徐家举族搬迁。
      这所谓的龙子,正是他的祖父楚牧。

      时至今日,楚牧抛下妻儿家族,大隐隐于市,世子徐至清已然变为了侯爷,先皇也已经仙去,只余昔年的太子明齐御。而楚家仅剩的只有那枚虎符,和楚牧临行前笑言的一句:“此行若有虎,何哉?余符一枚,镇之。若无,友朋在世,回旋之路自在。”
      行者余者,“徐”也。虎哉符哉,兵之源也。
      明焕年不知道虎符究竟是不是在那里,不知道所谓的“回旋之路”是否真的存在,不知此行是福是祸,不知前路是生是死。他只是做好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筹划了不知多少阴谋诡计,预估了不知多少后路前方,然后便动身了。
      动身,去刀山火海。
      5、风雪又至
      说回此时,明焕年步于徐家长廊之中。
      纵然已经衰落,徐家却仍然凭借曾经的底蕴葆有着无尽的繁华。且不说那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便是那奇花异草,便也件件不输明宫中的珍物。明焕年虽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却也不免在徐岸方的讲解中称奇。
      徐岸方乃徐家次子,现承世子之位,暂领家主。昔年因其长兄名声太盛而不显,后长子病故,故起。如今久有贤名,形容温文尔雅,颇有君子之风。
      两人一路笑谈,行至主厅,明焕年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九华山自古为钟灵毓秀之地。值此佳时,不知老侯爷何在?久久未见,焕年实在想念。”
      徐岸方笑曰:“家父近来修炼有些瓶颈,已闭关一月有余了。做儿子的,可不敢去打搅父亲。”
      明焕年于是也笑道:“看来焕年来得不巧了。只是可惜,此行正是特意为了拜谒老侯爷。如今既然不凑巧,焕年还是下次再来罢!”
      徐岸方脚步一顿,答:“殿下来了不过一午,此去,不知外人要如何议论徐家的待客之道。不如暂留几日,以彰宾主之欢?”
      这话说得明焕年有些发笑了。
      他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外人哪来的闲心关注他的去向?再者,眼下夺嫡,正常人家避之不及,哪里会邀请他多待几天?
      老侯爷多聪敏良善的人,竟生了一罐半黑不白的墨水。
      他看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而且像是一场非赴不可的鸿门宴。
      夕阳斜,晓风又起。明焕年看着这奇山异水,只是笑言道:“徐家主……言重了。焕年自当留步。”
      徐岸方是很有耐心的,不管他是为谁做事,在明焕年未尝全然跌倒之时,他在面上的礼数绝不会少一星半点。故而明焕年在徐家的住所,甚至比他的太子东宫还要好上一些。
      只是那高墙深深,并不是他想要的。
      跟在他身边的影三问:“主子,此番可如何是好?徐家虽然衰落,但仍是高手林立,光凭属下几人,恐怕难使主子毫发无损。”
      明焕年淡淡道:“大不了用‘黄粱影’。”
      黄粱影是楚家秘宝,可助凡人移形换影,乾坤挪移,千里逃生。然而,只能用一次。
      影三脸色一变:“此物珍贵,主子此行若是得不到虎符,又失了此物,那恐怕……”他细细想了想,又露出一点坚毅的神色:“不过此行凶险,未尝不能一用。留得青山在,以主子之智,一定能赢。届时,请主子一定快走,属下留下,非要闹得他们地覆天翻不可。”
      倘若他死了,不过是输了。倘若连累得随者皆丧,他罪孽何其深重?明焕年心中一苦,头一次质疑起自己的决策来。为什么要全数仰赖自己对人性的揣测、对未来的把握?
      真的要赌吗?如果不赌,兴许也有转机……
      可是,万一没有呢?
      半晌,他还是说:“不会死。不要怕。不会像小四一样。”
      他重复着,不知是说给谁听:“影三,只要等。再等一等,一定会有转机的。”

      两天、三天、四天,明焕年一直按兵不动,煮茶弹琴,优哉游哉,好似真的打算做一个闲散王爷一般。
      终于,一日天晴,明焕年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脚步声。
      “多少人?”他轻声问。
      “约摸十五……都是精兵良将,比不过属下几人,但总体相差无几——嗯?似有不对……”
      影三话音未落,宅门传来象征性的两声轻叩。明焕年沉着道了一声:“请进。”
      木门訇然中开,为首的果不其然是徐岸方。他身旁横列十余个侍卫,皆着一身黑色短甲,胸口似乎是徐家族徽,举手投足可见训练有素。
      只是有几人的眼神……
      明焕年微微挑眉,立马觉得心中一定。“徐家主贵人事忙,总算抽出闲来了。”
      徐岸方春风得意,道:“太子殿下,如今人为刀俎,君为鱼肉,还能说如此大话,实在是储君心胸啊!”
      明焕年淡笑:“我十九哥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的十九哥,秦家血脉,今皇后的儿子,先皇后的外甥,在现在所有的适龄皇子中,年纪较他长,地位最尊。从前,他们相差不过几岁,最亲最好,也曾相伴童年。
      只是斗转星移,十九哥记事后,自诩为兄,不甘为他之下,二人便逐日疏远了。
      徐岸方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话音未落,他便意识到自己被诈了,一时冷笑:“便是殿下知道了又如何?如今天罗地网,殿下插翅难飞。”
      明焕年摇摇头:“想我小时候,与十九哥也算手足情深。眼下高位在前,再深的感情也化作春水东流,实在遗憾。只是大难临头,十九哥竟还不肯送我一程么?”
      徐岸方道:“殿下毕竟是太子呢,若有什么招数,十九皇子如何是好?岸方此行正是来请殿下去那曲水小苑,共山水而眠呢。十九皇子正在那处。”
      “哦……原来如此。”明焕年笑了。
      徐岸方眯起眼睛,心中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思绪一闪而过。
      可是明焕年只是眯起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就笑道:“动手吧。多谢侯爷相助了。”
      什么?!
      只见几个黑衣侍卫分作两路,一路扭过头去按住自己的队友,一路两步上前,一左一右,摁住了徐岸方的两肩。
      徐岸方是有灵力傍身的,只是不算强手。此时一时不察,竟业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大惊道:“你们、你们这是叛主!”
      “不是叛主。”明焕年说,“主人不是你,何来的叛主?”语毕,他笑眯眯地对那个为首的黑衣侍卫道:“阁下,还请带路。”

      他赌赢了。
      赌,昔年大名鼎鼎、智勇双全的徐至清徐侯,不会任人宰割,被儿子拿捏得半分反制能力也没有。

      七弯八拐,长途跋涉,总算走到了这位侯爷的院落。如若不说,谁会想到这萧索之地是昔日徐侯的住所呢?恐怕此番从徐岸方的手中救下他,已然是这位侯爵的最后一步棋了。
      不过,细细观察,只见这里风景宜人,虽然人烟淡薄,但是每一处花草皆有修建的痕迹,主人家的窗前有淡淡的煮茶香传来。
      几个侍卫低着头退下了。隔得远了,明焕年有些看不清,只见到屋子里点着两盏青龙碧珠灯,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侧身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地煮着一碗茶。
      好像是一个老头了,可是他坐姿豪迈,眼神锐利,腰背挺直,是个豪杰做派,仿佛还是那个大权在握之人。
      明焕年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尔虞我诈、步步惊心了。他的十九哥可不是蠢货,徐岸方也不是。此去如此久,他稍后会遇到怎样的天罗地网,真的说不准。
      他上前两步,腰弯得很低,作了个揖:“焕年,多谢侯爷相助。”
      徐至清的白发晃了晃,他慢慢扭过木椅,转过身来:“太子,你来了啊。”
      ——风,吹得愈发紧了,萧瑟得盖住了明焕年过快的心跳声。
      他、他看见……
      迷蒙的灯光下,但见徐至清的手中——
      捏着半枚虎符。

      徐至清看他的脸色,骤然笑了。他眉间的皱纹极深。层层叠叠盘在一起,像九华山的丘壑。他说:“老夫已经老了,走不动了。这样的东西,还是要你们年轻人来拿着,才算物尽其用啊。”
      明焕年心中波涛汹涌,却被他强行按捺住——纵是玉雕而成,也是狐狸形状,对徐至清这样的人来说,虎符这样的东西,怎么会随手丢出?
      他沉住气,问:“侯爷,事不宜迟,焕年斗胆一问,您到底想要什么?”
      “呵呵,楚牧教出来的孩子,果真比我教出来的强。”徐至清看起来慈眉善目,“不是什么难事。明太子,老夫只想要……若你继位,保我徐家荣华富贵、巍然不倒。”
      “可以。”明焕年不假思索。
      “我的儿子,一定是家主,大权在握。”徐至清慢条斯理,又道。
      “……”明焕年只觉额间青筋一跳。
      他的好儿子可是刚刚才将他软禁数天!这老匹夫也敢提这种要求?
      “……可以。”明焕年笑得微冷。他以手抵心,道:“我明焕年在位二百年内,必不会对漠瑶徐家出手。无论直接委婉、大小功过。”
      徐至清闭上眼,听到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天雷之声,知道他发了心魔誓,今生今世不能够悖逆了,才放下心来。
      不出手,与保佑,相差良多。只是,谁叫他有一个不孝子呢?
      徐至清叹一口气,仿佛又老了几岁。他说:“虎符在我这里,没有错。只是现如今你拿了它,也冲不破这重重阻拦的。”
      明焕年道:“并非调兵,只为这虎符中蕴含的一道天地灵力,引之,一网打尽。”
      “你不够了解你的兄长,我却了解我的儿子。天地灵力一事,世人皆知,他们怎么会任你使诈?”
      “图谋,他们足够贪心,自然会信。”
      “呵呵……”徐至清却忽而笑了,他说:“其实,明太子,你知道吗?当年这枚虎符锻造之时,楚牧风头正声,我便是亲眼看着的。”
      “其实,那枚虎符,根本就没有天地灵力啊。”

      6、明尽风雪
      明骁肃着脸,在徐家壮阔的大道上疾驰。徐岸方低下头,在他身后紧跟。他们四周环绕着数百骑兵,而且个个游刃有余,眼神锐利,虎背熊腰,是精卒之师。
      若非明骁是凡人,他们不必骑马,便可以一日度山河。他之所以前来,是为了亲眼看明焕年死。
      不出两刻钟,明骁“吁”了一声,松了力道,停在小院前方。他示意手下围上,手下缓缓靠近,招呼其他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便识相地往院子里喊道:“贼子明焕年,私偷虎符,结党营私,违背纲常!还不速速前来,俯首系颈,求得宽恕!”
      出乎明骁的意料,此话一出,那院门竟真的老老实实打开了。“轰”的一声,明焕年挺立的身子立时出现,无枪无马,无人无助,一人而前。
      明骁不禁心生警惕,他退后半步,道:“皇弟啊,兄长知道你心有玲珑,犯了大错,实在不忍,特来……“
      “送你一程!”
      语毕,他眼神一狠,高呼:“放箭!!!”
      他不论明焕年使的是什么招数,只要人死了,他就能赢!此时京中乱象丛生,禁卫军死伤大半,只要他杀了明焕年,就能就得正统,一路回京,高歌大胜……
      然而,明焕年见得那万箭齐发,非但未惊,还露出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微笑。他叹道:“你来了……”
      什么,来了?
      “——春花。”
      说时迟那时快,话语未落,一道棕色突现,如疾风,似飞箭,裹挟着无人能挡的气势,势如破竹,自远处飞驰,恰恰将明焕年身前的飞箭迅速打折,碾为尘土。
      一匹快马踏踏而来,那快马之上,正是一个貌如新月,眼似秋波的美人。
      此时再见那飞来之物,正是一个小小的木盒。
      明骁大惊,一时不知先除前虎还是后狼,只迟疑了一秒,便见得明焕年只是一伸手,五指一收,便将那木盒捻起。他指尖一挑,半枚虎符赫然在其中。
      明骁见了,一颗提心吊胆的心登时放下。要说他生性其实谨慎,然而此情此景之下到底心潮涌动,大笑道:“明焕年啊明焕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知道吗?你的虎符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你的属下,早就为我做了狗。你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二十多年了,二十年,这一回是我,是我赢了!”
      春花不禁大怒:“喂,你一个皇子,怎么这么不修德行?要不是本姑娘武功不高,刚刚这一剑就应该由我来丢,把你的头砍了最好!”
      “哦?”明骁春风得意,“莫非你很自得么?也是,我这皇弟最爱骗人,哄得你为奴为婢。只是你一片苦心到头来也是白费。你还不知道吧?你们自以为多么珍贵的虎符,多么紧急的行动,早就被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到头来,你明焕年纵使有百般计策,万千机缘又能如何?在此将你格杀,我便是唯一的胜者!”
      春花一听,心中不禁紧张。她拧起眉,看向明焕年,一时间心中想的不是生死,而是他的输赢。
      明焕年微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他移动视线,不意外地看到明骁的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时悲悯。
      影卫一生都只能呆在主子的影子里,故而此时,那人只能在阳光下站着。他还是那样,因为极少受到阳光的沐浴,肤色白得有些吓人,生性沉默,此时也低着眼睛,不言不语。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为一句话,明焕年道:“为什么?”
      “为什么?”明骁冷笑,“二十弟啊二十弟,怪就怪你德不配位,处处与我争先。我的母亲是皇后,为什么你的母亲偏要是元后?秦家分明不差楚家什么,为什么那时父皇只看重你?为什么我分明比你先,你却处处强于我?!事到如今,就算楚家潦倒、你处处藏锋,父皇竟然仍然不废你的太子之位。明焕年,我是你的兄长!!你看着我对你卑躬屈膝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们儿时相伴,情谊非凡?这么多年来你几乎不瞒着我你在装傻,更不主动对我下手。你到底在装什么?明焕年,你到底在装什么清高!”
      明焕年笑了。他说:“我想赢。没有对你出手,是我的错。”
      他把那个侍卫退出来,说:“你看,他是谁?眼熟吗?你的好侍卫……你说,他可是你的亲表哥啊!他能甘心顶着这个名字在你的身边隐姓埋名呆一辈子吗!”
      昔年,楚家为了稳固楚后的后位与明焕年的太子之位,培养了一批死士。其中第一位,就是最忠诚的刀,是与明焕年血脉相连的表兄——楚献。
      又或者可以叫他——影一。

      明焕年忽而大笑出声,他说:“对啊,对啊。我就是这样的小人吧。”他说:“我早就说过了,我的目标……不是做一个好人。”
      “而是,做一个皇帝。”他笑道:“表哥……你知道的,太晚了啊。”
      “事到如今,你已经为刀下鱼肉,还是投降吧。我可以看在过往情分的份上,留你全尸。”明骁道。
      明焕年说:“十九哥笃定我会输?”
      明骁愣了一愣,暗自皱了一下眉。此时他冷静了些许,终于开始后悔方才延误了战机。
      他生性是多疑善思,城府深沉之人,此时嗅得气氛深重,很快便想到计策,于是眼神微微一动,身边的护卫会意,便不再留手,身形一动,从马上踏空而下,迅疾之间飞掠至明焕年身前。影四反应迅速,从影子里跳出来钳住了对方攻势。随后众人皆进,龙争虎斗,拳拳到肉,刀刀相抵,然而毕竟人多势众,明骁之部下到底还是略占上风。
      明骁便微笑道:“二十弟手中的兵符是假的,怎么与我争?”
      话音中,明焕年身处战势中心,躲闪不及,恰恰被一杆长枪挑断了一节雪白的头发。
      他看着雪白如雪般飘落,不禁失笑:“十九哥,你告诉我这么多心思,弟弟不妨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这,就是完整的虎符啊。”
      明骁忽然觉得身体轻轻发抖,仿佛惊天一声雷响:“怎么可能!!”他想杀了影一,也想知道自己的的计划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够了,此时,只有一个足够的筹码,才有可能为他博取一丝生机。他本身有武功在身,何况早有预测,一时间几名近卫从战局中抽身出来,缠住了几名影卫。明骁扭身而上,竟钳制住了春花。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他年少孤独,虽然表面冷血,却极度渴望爱。更不要提,假如一个人能够将自己的筹码交予另一个人存放,又愿意拨出自己的亲信保护那个人——
      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爱上了她。
      他手里的刀抵在女孩子的脖颈上,心跳飞快:“明焕年,你很爱她吧?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臭虫,她都能孤身救你,你敢保证你的刀比我的快吗?你敢保证以后还有这样的姑娘爱你吗?”
      “你敢吗?!!”
      “我怎么不敢?”明焕年冷冷地笑,“你不是知道了吗?我连自己的表兄都可以拿来做影卫,一个姑娘,一个几年情分的姑娘,算什么?”
      他道:“——你知道,当年我的外祖父楚牧,为什么生来白发蓝眼,代代遗传吗?为什么后来他一出手,便能制服白翳之兵吗?”
      他笑得狡黠,像狐狸,像猫:“当年有这么一个猜测,说……楚家叛国,同白翳联姻。叛国此事,焕年不敢认,但是联姻一事……是真的哦。还有一件事,也是真的……”
      “——白翳之人,有一惊天巨阵,可以斩敌手,可以触苍穹。”
      “只不过,大阵要求很多,要一束强劲灵力阵眼,一个功力高绝前辈坐镇,无数高手之力齐聚,几点凡人烟火气。不巧,借了十九哥的光……”
      “此时,皆备。”

      徐岸方冷不丁开口:“皇子殿下,还是把这女人杀了吧。属下和你一起冲出去。”
      明骁不禁感动,没想到此情景下站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有他,口中大呼:“他明焕年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抛弃,你们算什么?你们还为他卖力做什么?!”他狂呼着,手中的短刀一用力,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血肉破开的声音,反而是对面的明焕年骤然露出了痛苦万分的表情。
      他微微一愣,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刀——
      “噗嗤。”
      一只粗糙的木簪,一只稳稳的没有因痛苦而颤抖地手,精准的,毫无纰漏的,刺开了他的喉管。
      春花勉强稳住自己的心跳,大声喊道:
      “主帅已死,尔等还不受俘!!”

      7、希冀雪融
      徐家临阵投靠,影一刎颈而死,明骁就地格杀,残党尽数绝命。
      险境已平,春日已至,新花又栽。距离那场战役已然过了半月,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但明焕年很慌张。
      他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影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背后,一脸担心,却又不敢出言相劝,只好看着他在屋子外踱步,从院子门口走到木门前,再走回去,又走回来。循环往复,不敢往前。
      他好害怕。
      古人写,近乡情怯,恐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走了几圈,他没听到门响,也没听到窗动,心中越发慌张。
      怎么办,早知道,他就不自作主张了。不行,不那样的话,他们都得死。要么,就是她死,而他不想要她死。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她,万一她真的不想再和自己走下去了……他怎么办啊?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从小就不信神佛,但他现在在祈求上天让自己的妻子原谅自己。
      万箭穿心,百转千回,明焕年耳朵微微一动,听到细微的吱呀声。
      他赶紧回头,看到了女孩子气鼓鼓的脸蛋:“明焕年,你给我滚进来!”

      足智多谋的皇子乖乖滚进去了。
      当然,不带暗卫。
      春花叫他进去,但是只拿后脑勺对着他。“哼,你说吧,你有什么想说的。”
      明焕年乖巧地低头:“我要娶你为妻。”
      他看不到春花的表情,但是听到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了出来:“明焕年。”
      “我在。”
      “你挺有主意的啊?”
      明焕年这话不敢答,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很爱我?是不是以为我会感动得立马答应你的求婚,是不是以为都是为我好?你说,是不是。”
      明焕年听出来她的哽咽,一下有些慌张。他走近两步近乎恳求地说:“春……拂雪,你不要生气,你打我好不好。我、我好痛……”
      “你也知道痛!”春花猛地转过身来,想要发火,可是看到他的脖子上真的渗出了血痕,又不再忍心了,赶紧扶住他,让他坐好,自己拿了药,给他重新涂抹。
      明焕年在心中暗暗高兴,勾着嘴唇,偷偷打量女孩子的脸。
      这个距离,好近。她的睫毛好长,扑闪的时候会拍打到脸上细细的绒毛;她的嘴唇嘟起来了,好像很生气……嗯,确实很生气吧。她的眉毛皱皱的,他好想——
      其实不只是想,因为他已经忍不住趁她凑近,轻轻俯身上前,
      珍重地,喜悦地,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春花僵住了。
      明焕年还未高兴结束,忽而感受到手背上突然滴下了一滴水滴。
      温热的,湿润的。
      “拂雪,你怎么了,”他无法再思考别的,急忙捧住她的脸颊,像对待珍宝,“为什么哭了。不要哭。”
      春花看着他,眉毛皱得更紧了,漂亮的眼睛里晶莹得像宝石,像珍珠,是清明屋檐上滴下的雨珠。她张张唇,又闭上,再张开,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明焕年不假思索地道:“我一直骗你,你觉得我是个骗子,是不是?更何况,我让你置身险地……”
      “不是。”春花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是还未成婚的夫妻。”
      “你觉得,夫妻要做什么?”
      “……举案齐眉,情投意合,并肩作战。”
      “那么,好。明焕年,你未经过我的允许,把你的命和我的命连在一起。你送给我一根木簪,却不告诉我那上面刻了能量转移的阵法,直到明骁的刀抵上我的脖子我却无知无觉我才知道……”
      那时候她收到木簪的时候多么高兴,看到他神色痛苦的时候就有多么心如刀绞。
      “明焕年,你知不知道,你还只是一个凡人!和我一样!你差一点就死了!”春花忘记了淑女,忘记了忍耐,忘记了伏低做小,她流泪,歇斯底里,面目扭曲,她向这个她满心爱着的男人展露她的疯狂与崩溃。“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胆小怕事、懦弱不堪吗!假使如此,我怎么会来这里呢?难道你想要在你死后我嫁给别的男人……”
      “不、不、不要。”明焕年蓝色的眼睛泛着波光,像海面上反射的日色。
      她苦笑着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说:“你不能这样对我,明焕年。”
      明焕年愣住了。其实……其实他不知道。虽然他智绝近妖,虽然他观测人心,虽然他步步为营。
      可是,当他自己陷入爱河,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他是一个不那么懂爱的人,他是一个,在这一方面,残缺的人。他只会把自己觉得好的,捧给她。他武断专权,他独裁傲慢,他是天底下最蠢的掌权者。
      他喟叹一声,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她的眼泪。他说:“对不起,因为我爱你。”
      “对不起,真的。真的,我爱你。”
      擦拭没有让眼泪变得稀少,反而助长了洪水的爆发,春花撞上去,用牙齿狠狠地咬他的嘴唇,骂声在含糊不清中发出来:“明焕年,你这个小人……”
      “可是怎么办,我还是爱你。”

      8、春暖花开
      仙历三百四十三年,崇德二百七十三年春,景帝于宫中崩逝。一时朝野轰,中原乱,簪缨散,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文帝时为太子,于漠瑶,访越将徐侯,幸未勾连。十五皇子引心腹逼宫,自立为帝,是为哀帝。民心不聚,朝野不服,次日朝政,与者无几。十九皇子恨文帝之才,惧文帝之谋,借徐家不察之时,引兵刺杀文帝。文帝不敌,几就死。幸而一女子急来救驾,凡人之躯,天神之威,兼有徐侯从龙之效,俄顷风云变幻,敌者四散。
      此即为昭雪皇后,文帝之妻,沈春花,字拂雪。春花与文帝少年相识,情谊深厚,足智多谋,勇毅非常,时兼军师与太子妃二职,为文帝深信。
      此役既胜,文帝之名复起。越将军因文帝三顾茅庐之恩遇,涉足夺嫡,调数千越家军东去清君侧,除佞臣。文帝一路顺风,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
      及初至天府,帝忽觉心绪不畅,疼痛不止。忽惊闻魔族入侵,越将军战死,大恸。
      仙历三百四十四年,哀帝在宫中自刎。文帝攻入内廷,登基为帝,立妃沈春花为后,年号春和。为感念皇后恩绩,改都城泽雪城名为拂雪城,拒纳后宫,独守一人。拜徐至清为定国公,其子徐岸方为世子,过往忠臣皆晋封之。有追封越将军为平西王。
      ——《明史·文帝·明帝本纪》

      春和十年,沈皇后躺在小筑的躺椅上,小公主用丝绸蒙住她的眼睛,嘻嘻地说:“母后,我要在这园子里转来转去,倘若你能抓到我,我便再也不说课业难了!”
      皇后哼了一声,说:“你这小丫头,长在宫廷里,围在高墙下,还敢和你母后我叫板?”她老神在在地等了一会子,便踏足下地,以耳捉声。
      忽而听得坤宁宫门前发出一声树枝嘎吱响,皇后悄悄勾唇,猛地一扑——:“抓住你了!”
      咦?此人……
      闷闷的笑声从身前人的胸膛中波延:“嗯?我的皇后抓住谁了?”
      皇后闹了个大囧,红了脸,要把丝绸摘下来:“明华这个小兔崽子,真是和你学的,你们父女俩串通起来耍我。”
      一只大手却攥住了她的手:“不,别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明焕年此时已经荣登大宝,万千子民的信仰化为龙气聚于他一身,使得他已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高手。于是他单手抱起春花,足下一点,踏空而行,转瞬间便掠开数十里,翻过高墙,流向市井。
      须臾之后,他轻轻摘下春花眼前的丝绸:“春花,你看,这是,我们的江山。”
      春花感受着脚下的坚实,慢慢睁开眼睛——
      但见,望远,高山峻极,大势峥嵘;窥近,六街萧鼓,万户香风。仿佛有鱼龙腾海,鸾凤腾空;仿佛灯光月色,和气融融。
      这里好高,高得远离了尘世,可是,她在这里,仿佛还能听得见万民的欢笑。
      春花闭了闭眼。
      她想起明焕年初登大宝时杀的人,人头挂在城墙上像风干的腊肉;她想起她被册封为皇后的时候朝野内外的质疑声,她第二天上朝时坐在明焕年身旁亲眼看到有言官碰柱而死。想到四年无子,差点迫于压力给明焕年纳妾,两个人担着无数的压力;想到凡人和帝皇的生命的隔阂,一百岁与五百岁的鸿沟,她死后明华的处境;想到……
      想到很多不甘,很多失望,但是……
      “明焕年,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个新的人生。
      明焕年摸摸她的脑袋说:“傻子,是我谢谢你才对。”他拉起她的手,说:“好了,不许伤春悲秋了。好不容易有闲暇出来玩,你这个草根皇后不得逮着机会好好逛一逛吗?走吧,下次再出来我可不保证是什么时候了。”
      路过集市,春花见到好吃的好玩的就走不动路,最后害苦了明焕年,好好的皇上两只手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路过沈家,小夫妻拎着礼品拜访父母,把老两口逗得皱纹都多了几寸。对了,明焕年登基以后,沈家父母乐在民间,并不愿意求官,于是只作了两个富贵闲人。加之他们家人丁单薄,春花又极为严格,于是也未曾出现什么霸男欺女的案子。
      路过荒野,春花领着明焕年扑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半分没有帝后的模样。
      正躺着,看着繁星,突然见得几束星子在眼前炸开。随后,烟花的震响虽迟但到,像凤凰的嗥叫。
      壮丽,平安。
      明焕年笑着,附在她的耳边说:“今天是新年。我爱上你的时候,也是新年。因为过了新年……就要春暖花开了。”
      是啊。春花笑起来,她看着他,轻声说:“愿天下拂霜却雪,愿新年焕焕如春。”
      “愿我们……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寄春长明。”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此刻,她只想要片刻的许诺。足矣。
      (正文,完)

      番外一·风烛残年(微虐)
      春和二十年,沈皇后四十岁,明华公主十五岁及笄,帝大喜,封其为皇太女。
      明华皇太女是几百年来皇室第一个身有灵根之人,而且甚至是个天才。所以沈皇后亲自拍板,决定送她去万剑山学剑。
      这一决定其实极好,万剑山是个洞天福地,云集了宇内高手,倘若明华前去拜师,不仅能锻炼本事,更是能结交来自五湖四海、世家贵族的好友。这对她往后继承父亲的帝位极有裨益。
      然而,千好万好,只于沈皇后不好。她本来是一个凡人,寿命短暂。可是明华既然要外出修行,哪里还能长伴她的膝下?修行本来苦闷漫长,兴许沈皇后直到死去,都不能够再见自己的女儿几回了。
      然而,这位传奇的皇后殿下,仍然不顾丈夫与女儿的犹豫,将女儿送出了天府。从此山高水远,寥寥几面。

      春和四十年,沈皇后六十岁。这一年,不论她再如何寻求驻颜的秘方、保养的生活,都不可否认一个事实——
      她已经有了老态了。
      她不再青春,不再美貌,不再力强,不再机敏。
      她老了。可是,她的夫君和她的孩子,都还处在人生的青壮年。
      尽管明焕年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夫君,他明明可以保持永恒的青春,却为了妻子的心情,愿意同她一起,在外貌上变成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然而,伪装而成,与自然而为,毕竟有别。
      夺得这世间无人能够企及的权势,忍受常人不曾忍受的孤独,这到底是这个女人的不幸还是幸运呢?
      不管世人如何置评,春花和明焕年依旧一如既往地相处着。
      两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普通的老夫妻一样依偎在对方的肩上。
      沈皇后说:“明焕年,我真恨你。”
      明皇陛下笑了一下,他说:“那你后悔吗?”他不等她回答,又说:“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舍不得你。”他平静地说。风吹过来,温和的,悲伤的。
      沈皇后也笑:“可是这是命。我已经知足了……知足了吧?”
      “我没有知足。我没有。你听到没有,沈春花?”
      “那又怎么样呢?”沈皇后也很平静,平静得带了几分残酷,“你要退位吗?和我一起死吗?还是走遍山海寻找禁书?不允许。明焕年,我告诉你,我不允许。江山是你和我一起打下的。当年我们只养育明华一个孩子,为的是让我活得久一点,也为的是不再出现过往诸子夺嫡的场面;送她出去,为的是待她归来,能够压得住满朝文武。如今明华还未学艺归来,镇不了诸侯,赢不了江山。”
      “明焕年,你要为了我们的女儿,好好活着。你听清楚了!”
      明焕年很久没有回答她。这位陛下久违地想流泪。
      良久,他低下头去,见自己的发妻呼吸绵长,双眼闭上,俨然已经睡过去了。
      随着春花年龄见长,她愈发嗜睡了。
      明焕年像年少时那样,摸了摸她的鬓发,轻声说:“等我。”
      等我。

      春和八十年,沈皇后一百岁,寿终正寝,于坤宁宫长眠。帝大恸,不顾重臣反对,追封沈皇后为明帝。此后,不纳后妃,唯有一妻、一女。

      番外二·柳暗花明
      “然后呢?念春姐姐,然后呢?”明华的眼里沁着一汪泉,母亲依稀的面容在她的脑海里像秋天的黄叶,美丽过,衰败过,最终只湮没在秋日的悲风中。
      “殿下,御书房到了。”念春微微一笑,示意她进去,“有什么事,为什么不亲口问陛下呢?”
      明华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听了念春的话,走进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修仙之人,有非比常人的记忆,所以她如今还清晰记得幼时父母抱着她在这里读书的场景。什么都读,读得最多的是兵法和史书。
      沈后是凡人出身,不但没有修为,甚至也不精诗书,因此为不少人诟病。但她生性倔强好学,并未认输,反而铆足了劲读书。不出几年,她大改从前不善言辞的模样,曾经在宣政殿舌战群儒,驳斥佞臣,为人敬佩。
      所以,在她幼时,母后也是那样教导她的。
      在书房袅袅的熏香中,母后念:“穷而不变任蛀虫,守而不创非英雄。”
      父皇摇摇头,和:“可怜张君下黄泉,莫叫王公去神宗。”
      “两江去兮水不绝,九州存兮智未穷。”
      父皇于是笑起来:“开天辟地犹不惧,拂霜却雪见晴空。”
      两人相视,虽然未说什么,却自有默契在其中。
      ……
      “华儿,在想什么呢?还不快进来?”男人温柔地叫她。
      “哦!父皇!”明华回过神来,赶忙凑上前去。屋子里亮堂堂的,明焕年微笑着,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像大海一样包容,一如幼时。只是过往他这样的眼神会留给两个女人,现在却只能留给一个。
      “父皇近来好么?”
      “父皇怎么会不好?”明焕年开了个玩笑,“谁敢对父皇不好,父皇早就把他砍了。朕看你这丫头才是最胆大包天的,这么久不回来,性子在外头都养野了。”
      “女儿……女儿不孝……”然而,明焕年虽是玩笑,明华却真觉得伤心,“常在外头,不能相伴……那江祁的选徒仪式,女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魁首。”
      “这也没有什么。朕叫你去,是叫你立得起来,坐得稳皇位,成个好皇帝。而不是叫你去做天下第一。假如别人比你强,你便从她的身上学点什么。既然丢了名头,总不能技艺不长进吧!”明焕年笑道,“不过……万剑山又出了人才?往年你不都成竹在胸?”
      “是啊,是个凡间出身的丫头,姓宋,名岑。”
      明华说到一半,陡然刹住:“不对,父皇,怎么又盘问起我来了?合该是我关心你才是!”
      “这样说,父皇倒是真有一件事,要求一求你。”
      这是什么事,竟用上“求”这个字来了?明华心里一惊,忙道:“父皇这话可折煞了儿臣了。您的事不就是儿臣的事吗?”
      明焕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从桌案上取下一个一掌宽,两尺余的木盒。手起腕动,那木盒掀了盖子,竟流出一道光芒来,宛若群星,好似孤月。
      明华定睛一瞧,不由大惊:“父皇这是从哪里得来的一把绝世神兵?这……恐怕相较我的本命灵剑龙吟也不差多少了。”
      “此剑,系你外祖家昔年结缘得来。朕昨日夜观天象,感悟天道,冥冥中竟有所感,似乎此剑是某位神明的产物。并且……”
      “这位神明的气息,近日竟然出现在了万剑山上。”
      明华震惊之余不由奇怪:“纵使如此,那又关咱们什么事呢?神明早已无踪,即使卷土重来,也不会为非作歹,相反还能掣肘魔界,父皇这是……”
      “神,不能结因果。”明焕年淡淡道,“此因当日被你母亲带到战场上,却没有用武之地,这就是没能结成果。按理来说,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但是……我却不能坐视不理。因为……我要他……”
      “我要他替我,逆天改命。”
      “朕,拥天下之民,却也因此,不能肆意而行。华儿,你听旨,朕要你寻得此人,不论何法,在朕入土之前……给朕一个机会。”
      “明华,你听着,这是圣旨。”

      番外三·后记
      仙历六百年,人界初平。万剑门大师姐宋岑、净亭神女重归神位,天下安宁。万剑门大师兄莫寻与其喜结连理。有出自混沌州之人言,这位神女之夫奇似过往曾游走四海的混沌州州主无流。不过这位大师兄身上的谜团从来不少,于是也无什么人在意此事。
      真正引起轩然大波的是——
      统治人界将近三百年的明皇明焕年禅位于皇太女明华,出走宫门,行走四海。据闻,他的身边跟了一个女子。但是这位明皇的深情是众所周知的,而沈后早在一百多年前便逝世了。于是,此事也被视为谣言。
      然而,究竟是真是假,只有当局者,才能够看清了。当江山在破碎中慢慢缝补自己的伤痕,也有两个平凡的人,走过了过往未曾见过的风景,在人生的同一个节点闭上双眼。
      不求共生,只求
      同死。
      (全文,完)
      (系列文,所以后面的文章可能会涉及此篇主角的后续。文中提到的莫寻、宋岑是后面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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