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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山阶1 余下四十阶 ...

  •   “据《仙史》载:
      仙历前五千年,天地初生,不归海半壁水源流入虚空,余下土石一片,荒野十万。此后灵气生,万物起,人族现,仙者出,神者存,九州昌盛鼎荣,处处仙山处处神,为尊一方,庇佑一方。

      然则灵才过多,便如花朵吸干了土壤的养分,使得天地间灵气渐生凋零之势。仙山露怯,神明坠落,不消千年,陨落大能几不可数。人们这才慌张起来——天地自有规律,有苦有甜,有生有死。但他们已经习惯了神的统治,也已经习惯了安逸,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面天地。
      是故,以瑶台为首的四大仙山开始“造神”,以其“执道”。
      ——某佚名人氏所撰《神论》有记:所谓神者,其出于世人远也。何故?拔苗助长,苗自当长也。
      ……

      既然神“造”,终有弊端。《仙史》记:仙历前五百年,末神瑶台陨,天道旁落。魔族生,天下大乱。数百年间,仙山倒,门府落,人烟衰败。惨极痛极,弗如混沌。
      仙历前一百年,赵氏大成者出世,自名赵引,掌幽冥道。
      元年,幽冥夺天,混沌死。
      百年,幽冥触道,魂归天池。末仙望舒祭月而亡。

      此后余年,仙门世家交相掌权,渐成格局。后世批:
      溪山水断,瑶台路绝。九州二界,三门为先。明星月影,持悲怀青。嘻,今生再无瑶台女,来世不复净亭仙!”

      仙雾袅袅的仙山下,广袤无垠的大海旁,青牛驮着少女,悠悠然行至山脚。仙山峰峦如聚,高耸入云,近前的峰只有约莫百阶石阶。那青牛神态傲然,不似凡牛。少女侧耳俯身,那青牛口中一张一合,好似在口吐人言。
      半晌,少女哇了一声,称赞道:“你真厉害!我在书中未曾读过这么全的史料。”
      青牛摇摇尾巴,一摆头:“那是当然,虎落平阳被犬欺,但我好歹也是虚长你几千岁的。”

      “不过,”宋岑眼里忽而浮现出一点迷茫,“净亭仙……是谁啊?”
      “这……有人说,净亭是瑶台末神的名讳,也有人说,此人是瑶台山上一个女仙。但瑶台末神除去出身瑶台这一点,未曾在这世上留半点痕迹,其名讳自然无从考之。”
      净亭、净亭……
      真的很熟悉。
      “怎么会不留半点痕迹呢?好歹……也是神仙啊。”
      “这也是人人皆知的怪事了。最为人认同的说法是混沌嫉妒瑶台的功绩,故意将其从史书上抹去。”
      “混沌不是末神吗?”
      “哼……混沌?你不知道他成神时,无人知他姓甚名谁,他自己也并不说,是大众这么叫他吗?盖因他不理政事,不恤民情,像只魔,半点不像神,没人认他。据说他还是长自瑶台,不知怎么长成这个浑样。大家只认上一任瑶台为末神,他只能叫混沌。”

      “至于你要到的这地方么,也称得上有名。千年前人间还有所谓神仙的存在时,万剑门便是由望舒所创。——那时候神明高居于仙山之上。伴于神左右的仙人便成了出世的第一人。望舒女仙正是瑶台末神的密友,那时曾傲视过人界整整一千年的天骄。她幼时长在瑶台山上,稍大些后就独自闯荡,历练七情。游历四州时,这位天骄不慎为天府州上的一抹剑意所伤。
      天生万物,有得有失。女仙根骨有伤,却因此得窥剑道。自此,她以慈悲入剑,与几位挚友共同开门立派,选址正在当年那抹滔天剑意所在之处——万剑冢。
      女仙取了万剑二字为宗门之名,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从此,望舒二字响彻人间。世人提起万剑门,必定想起那位风姿卓绝的女仙。”

      “不过谁会知道呢?千年之后,沧海桑田。人界已不知多久没有了神明坐镇,斯人早已作古,只剩一座建于剑冢之上,立于青山之间的万剑门。”
      “——这故事,我知道。”宋岑微笑,“不知为什么,历史上惨痛悲哀的记载数不胜数,我总是对瑶台女的故事敏感些。”

      “哼,你要到的地方,我送到了。”它说,“你要问的问题我也答了。我——本座走了。”它抖抖身子,让少女下来。阔步走到几米外,它突然回头:“看在你这小辈颇为懂事的分上,本座赠你一个提醒。”
      “望舒崇尚正义良善,却仍然不失神仙的道貌岸然。你要登山,只需登这一百道台阶。但——这一百道,能不能走完,须要看你有没有福分了。”青牛叹口气,缓缓而走。“也算你有悟性,先前你在本座背上睡了一觉,竟还有所突破。只是没有根基,偶然突破,于你的底子不好。本座帮你把灵气贮存在那个不入流的戒指里,不到关键时刻,万不可用!”
      青牛的腿看着粗粗短短,走得慢慢悠悠。可是它扭扭身子,便一下不见了踪影。

      “当”的一声,一颗青玉色的戒指骨碌滚到宋岑身前。她弯腰捡起来,才发现这是何慎给她打的那枚戒指。她被卷入千秋梦里,一时忘了它。

      宋岑回望那座仙山,被阳光照得眼睛都眯起来。
      实在是气派。
      天府自古便是灵力聚汇之处,仙门望族众多,万剑门自当不让。万剑门坐落于天府东部,西接皇室,北为四象,南邻持悲,东靠不归海,域内有天池余流。
      昔日,望舒女仙心系人间,唯愿河清海晏,正道常在。于是筑青山阶一百,留元钟一座,以为蒙冤者伸冤、受害者雪恨。
      能上去吗?
      能上去吧。
      她轻微地颤抖起来,为自己鼓劲似的攥紧拳,向那层雪白的、纯洁的,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力量和至纯至善的信仰的台阶走去。
      害怕吗?不要害怕。你没有机会害怕。
      害怕吗?害怕吧。害怕也要走下去啊!

      少女轻轻地踏出第一步,却在脚尖刚刚碰触到台阶时猛地向前跌了一步。她腿部的肌肉紧紧绷住,稳住身躯。
      第一阶,身负百斤腿不颤。

      她开始尝试走快一些,似乎盼望能快点结束这场战争。随着台阶一层层掠过,她脚步仍然稳健。
      就这样吗?
      直到踩到一块无甚特别的台阶。
      她的腿开始打颤。

      第十阶,背上巨石腰不折。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不停歇地往上爬。

      第二十阶,犹负青山膝不跪。
      ……
      第三十阶,鲜血成滴颅不低。
      ……
      第四十阶,耳畔如雷手难抬。
      ……
      第五十阶,眼前如烟神不明。
      ……
      第六十阶——

      “姐姐,姐姐,有一个凡人!凡人在登青山阶!”
      “她快死了。”

      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分辨不出。耳朵在轰鸣,心脏也偃旗息鼓。汗一滴一滴从她的下颌滑落,漫进衣襟里,又滴进地底。她想过青山阶必定极难登顶,但从未想过有这般艰难。在这上面行走,犹如被压入山底,每走过一步,便多一处身躯受到山峦重压。每上一层,腰弯一寸。
      才六十阶而已……
      她腰背佝偻,背后的裙衫已经被汗湿得彻底,却还想逞强,尽力往上多跨一步。就这一步,她没走稳,便重重摔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她抬不起手来,努力抬起下巴,蹭了蹭脸上的一片黏腻。
      站着的时候没管,还不觉得疼。这一蹭,好像先前的那些疼痛都聚集在一起猛然爆发了出来,痛得她张着嘴半天,甚至呻吟不出一句话来。
      湖蓝色的袖子上全是血红,想来刚刚那一跤摔惨了。
      有什么湿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流进她的嘴里。

      她吸着气,一时泄力,下巴又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震响。她双眼无神地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不知为什么,心中只有一句话:
      我要上去、我要上去、我得上去……
      我得上去!
      眼前已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的血色,她喘着粗气,不知靠着什么样的意志力,翻过身来,还想往上爬。

      “姐姐,她好可怜。”
      “真的要死了。”
      这次宋岑听到了。她怔怔地停下动作,企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在你的手心下。”冷淡的女声如是说。
      宋岑的意识有些迷糊,她下意识跟着女声说的话,拿开了手。
      什么也没有,只有阶梯上把她的手磨出斑斑血迹的花纹。
      两只福鸟。朱雀,和青鸟。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血印上去,好像让两只鸟的毛色光泽更加夺目了。
      ——不对,她不会傻了吧?雪白的花纹,怎么会有艳色的光泽?

      “不必怀疑。是我们。”朱雀的尖嘴一张一合。
      “……”
      “姐姐姐姐我要救她!她是凡人!好少见!咦,上次来的凡人是多少年前的了?”

      “你们是什么人?”良久,她从唇缝间挤出一句话。
      青鸟拍拍翅膀:“我们是好人!凡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一份公道。”
      “可是很疼!凡人凡人,要不我来帮你吧!”

      宋岑有点想哭,但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牵动伤口,不禁低呼。“多谢……你的好意。可是、可是,我要足够痛,才能被看到诚心吧。”
      “是么,我不懂你们呢。”青鸟天真地摆弄尾羽,不懂这个凡人心里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各取所需。”朱雀忽而说。
      宋岑看向它。
      “你的血对我们大有裨益。古有秘法名七伤,只要你学会,你每受一创,便能上阶一级。你不亏本。”
      “姐姐!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这样,你够痛了。”朱雀只冷冷地说。
      “……”怎么,她的血就这样值钱?宋岑恍神一瞬,忽而回想起那个女人和那个刀客。

      “去万剑山,登青山阶,击元钟。一一道出你的冤情,闹得地覆天翻。我要你借徐家几千年的名声为跳板,一步登天。”
      “不必担心出什么差错。你会到的,你会赢的。”
      “怎么,刚刚不是还说要来拯救我?之前那个机灵鬼跑哪儿去了?变成小哭包了?那你可要把她还给我。”
      “真要怨点什么,就怨天吧。怨这贼老天安排的什么命格,怨他不辨忠奸,不分善恶——”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宋岑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这世间有万千繁华,她知道这世间也有红尘作伴,她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仇恨黑暗,并非只有对生与死的考量,她知道她可以选择活得潇潇洒洒。
      她知道她可以。可是她也知道,她不可以。
      不只是为了叶观的一恩之诺,不只是为了宋家庄的无数冤魂,也为她自己。她已经用了十几年去计较自己,不想再用余下的人生去计较。她已经欠了数不清的人情债,不想再欠着。她已经累积了无数了怨愤与不满,不想再忍着……
      她憋屈地走了那么久,现在还要憋屈地走下去。倘若不为道义,不为声名,岂不是亏了。宋岑微笑。
      ——余下四十阶,她要走良心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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