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之狂飙》常山渐青

83、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光“触景生情”这四个字里就有“景”和“情”两个颇具魅力的字可以用来精确而生动地形容今晚举办的这次“工作餐”，“景”主要表现在精美的菜肴、与精美的菜肴相匹配的酒水和香烟、 房间里考究的装修和宜人布置等，“情”主要表现在甜蜜而温馨的语言、丝滑流畅的沟通、信手拈来的各种小笑话、暖意融融的眼神和笑容等。
　　饭桌上的话题在形式上当然是丰富多彩和引人入胜的，毕竟能坐在这张桌子跟前吃饭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傻瓜，但其所围绕的核心却是始终不变的，那就是今天现场会的主题——社会治安。
　　关于这个十分重大话题，马开江自然有满肚子的话要亲自给孟军海汇报，以便得到对方的充分理解和巨大支持，所以他就抓住一个恰当的时机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不仅让那些可恶至极的，老百姓都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们上电视露露脸，让他们丢人现眼、身败名裂，而且我还让晓民给各个所直接下任务抓人，有多少坏人我们就抓多少坏人，直到全部抓干净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表情是三分的得意带着七分的严肃，对此大家都是看在眼里并记在心里的，不愿意错过其中任何一个字句。
　　白、鲁、边、崔四个人里面随便拿出其中任何一个，当众讲起话来那都是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的主，谁都不是吃干饭的窝囊废和笨蛋，这些人都脑袋瓜子一向好使得很，但是像今晚这个特殊的场合他们就不能尽情地发挥了，而是要心甘情愿地当好绿叶。
　　被他们精心衬托的鲜花是谁？
　　当然是孟军海和马开江了，舍这二人其谁？
　　孟军海心中有意让贤，于是一边轻轻地点头微笑，一边温和有加地看着马开江的脸，同时将抬脸的姿态尽量做得含蓄一些。
　　“要知道，异常严峻的治安形势就在那里摆着，老百姓的呼声和要求放在那里醒目地放着，我作为新班子的班长，不主动作为和果断出击能行吗？”他继续十分严肃和认真地讲道，额头和脸上凝聚着一种耀眼的光辉，这种光辉使得整个房间都跟着大放异彩，生动了不少。
　　“说实话，有些人就是骨子的坏，再加上原先的大环境使然，再加上小区域的社会风气不怎么正，所以他们就跟着随波逐流，兴风作浪，甚至是无恶不作，坏事做绝，对于这样的社会臭角，老鼠屎，害人虫，人群中的败类，我不大刀阔斧、大张旗鼓地和他们拼命能行吗？”这位鼻直口方、剑眉豹目、唇红齿白的一方主帅毅然说道。
　　“嗯，有道理，有道理——”行业内的领军者孟军海不住地点头称赞道，他由衷地觉得马开江的话绝对是一顶一的肺腑之言。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有人背后说我直接定指标是不对的，这样做涉嫌干预司法，其实我本人并不这样看，因为我觉得这个事就是要定指标嘛，如果不定指标，不压任务的话，那么下边的弟兄们谁还有动力去干这个事？如果我这个做决策的人光在台上喊喊口号，唱唱高调，装装样子，那么又怎么能指望各个职能部门的人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些困难和问题去真抓实干，尽心尽力呢？如果我不狠下心来、撂下脸来采取所谓的‘高压’政策的话，又有哪个基层的同志愿意主动地去干这种注定要得罪一部分人的事情呢？”马开江随后颇为自信地铿锵有力地讲道，看起来很有心得的样子，令听者不得不为之动容并心生诸多敬佩之意，然后又暗暗地感慨，他现在这个位置真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了的。
　　“谁身上还会有适当的压力和足够的动力呢，对吧？”
　　“因为谁也不是天生的英雄好汉，所谓的英雄好汉都是良好的机制体制和积极的社会大环境正向激励出来的，都是正确的舆论导向逐步地引导出来的，都有一个慢慢孵化和培养的过程，是吧？”他字正腔圆地解释道，逻辑上简直无懈可击，语气上绝对完美无缺。
　　凡是有幸亲眼看到他这张饭桌前讲话的人都会忍不住这样认为，那就是如果他在年轻的时候去参加国际大专辩论赛的话，肯定能取得很好的名次，如果他拿不到一个好名次的话，那么这届评委的整体专业水平和道德水准铁定值得怀疑，他们就没有资格坐在那里评价选手。
　　“而那些人见人怕的坏家伙们就是这样，我们表现得越软弱，他们平日里就越是嚣张，我们表现得越硬气，他们内心里就越服气，因为在这些坏人当中有不少就是天生的下贱胚子，属于屡教不改的惯犯，一般的教育方式是教育不好他们的！”这也是他的原话。
　　“我曾经非常明确地给晓民同志说，你逮一个人我给你多少钱，年底统一结算，至少在青云县咱就这么搞，不要有什么别的顾虑，要是最后出了事算我的，我负全部的责任。”他毫不避讳地讲道，俨然已经把这个做法当成某种级别的较为成熟的典型经验了。
　　对面的边晓民听到这番话，心里真是温暖极了。
　　“既然我们干的是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的事情，那么为什么要怕这怕那的呢？为什么要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的呢？”接下来他更加硬气地说道，两瓣肥厚而有型的嘴唇就像用食品级不锈钢打造的一样，给这个典型经验又增加了一层亮闪闪的光环。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理直气壮一些？”
　　“那些不吃人粮食的痞子和混子们，那些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二狼八蛋的坏家伙们，那些除了吃喝嫖赌抽和坑蒙拐骗偷之外，一点点像样的人事都不干的混蛋们，我们为什么要对他们手软呢？”他冷起脸来依然十分威严肃穆地说道，总算把心里积蓄已久的关于此事的想法较为完整地在重要上级面前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了。
　　“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讲这权利那权利的呢？”他豹眼环睁，鼻微微翘，浓眉劲耸，携雷霆万钧之势满腔正义地阐述道，“他们祸害别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要给受害者什么权利的呢？既然是他们先不仁，那我们为什么要对他们义呢？”
　　“世界上没有这个道理嘛！”
　　众人努力克制住想要当场鼓掌的意念，唯恐打搅了他。
　　“要我说啊，就得采取一切可行的严厉，手段狠狠地打击他们，既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也不能瞻前顾后，贻误战机，让他们有机会做大做强，形成气候，尾大不掉，那样的话后续就更难治理了。”他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遍大家的种种表情，用稳重浑厚的男中音继续讲道，此时他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话语究竟起到多大的作用了。
　　“我们不仅要正面打击他们，将他们迎头打痛，而且要一次性打得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干坏事，要彻底吓酥他们的狗骨头，要彻底吓破他们的熊胆，让他们把这个事记住一辈子，以后也好教育他们的儿孙，不要随随便便去冒坏水，干坏事，当坏人——”
　　“铁的事实一再证明，矫枉必须过正，绝大多数时候不过正就矫不了枉，因为世界上没有完全符合条条框框的，绝对分毫不差的，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兴利除弊之举，一个人但凡想要干出一点值得大家称道的事业，没有一股子永不服输的闯劲，没有一种勇于承担一定的边界后果的心理准备，那肯定是不行的。”他很自然地就得出了这样一个非常正确的激越昂扬的结论，因而并不介意将其当众展示出来，好给大家做个思想示范，当个精神导向，搞个心理剖析。
　　“嗯，边界后果，说得很好！”孟军海沉稳大方地点头赞道，看得出来他非常欣赏“边界后果”这个新词。
　　紧接着，他的脑海里就拖拖不断地浮现出了一位老农在给承包地里的庄稼除草的时候不小心除掉了一棵嫩绿嫩绿的禾苗，一位农村中年妇女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一不留神把后面的牙龈刷出血沫子，一位退休老头在阳台浇花的时候顺带着把花盆里的蚂蚁给淹了的画面。
　　“另外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我这是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大约相当于乱世用重典的意思，虽然咱们所处的时代并不是什么乱世，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盛世，哪怕是个别地方有些小小的不太平，也仅仅是局限在我们青云县内部而已，是吧？”他换了个更加辩证的语气较为幽默地说道，此语自然引起了大家会心的笑声。
　　很显然，他的话并没有讲完，于是大家听得更认真了。
　　能和孟军海、马开江这等级别的人物坐一个桌子吃饭，这本身就是一件相当难得的事情了，更不要说能够有幸听到其发表高见了，所以众人都卯足了劲想要听得更清楚，记得更牢靠，理解得更透彻。
　　“说到底，又不是我马开江个人想要得到什么，或者想要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我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振振有词地继续阐述道，单就气势这一块而言也是任何旁人都难以阻挡的。
　　“这不是孟书记也在这里了，在座的各位大侠，恁要是有什么更高的招数，也可以给我支一下嘛，我一定好好地学习借鉴……”他随后又极为潇洒地恳请道，把整个姿态摆得够有韵味和魅力的了。
　　“我们都听马书记的安排，都听孟书记的指示！”李士燕含羞带笑地领头表态道，这个话说得也是相当有水平了。
　　嗨，一桌聪明睿智的谦谦君子。
　　到了气氛更加热烈而融洽的后半场，马开江又抓住有利时机以点带面地表白道：“比如说我和士燕书记今天上午去看望的那个老唐，对于捅伤他的那几个坏小子，我们说什么也要把他们抓获归案，好给老唐一个圆满的交代，好给全县社会层面一个良好的答复。”
　　“马书记放心，我们正在想办法，一刻也没敢耽误。”边晓民非常及时地表态道，这话既是对马开江说的，更是对孟军海讲的。
　　“具体怎么操作，我就不多讲了，毕竟那是你们的业务。”马开江听后十分满意地点头说道，把宝贵的信任都给边晓民了。
　　“关于原则方面，也就是大的策略方面，我想提供一点意见。”他略一沉思之后便又开口讲道，和前边的话茬接续得非常丝滑柔顺。
　　“书记请讲。”边晓民笑眯眯地说道，像只家猫一样。
　　这回他没在“书记”二字前边加上“马”字。
　　“晓民，你们可以先放出风去，”马开江先是用力抿了一下嘴，然后又用右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语调缓缓地说道，“就说谁要是能提供有效的破案线索，我们奖励多少多少钱——”
　　“呃，这个数额可以适当地高一点，毕竟这个案子很有典型性嘛，而且老唐同志差点丢了性命——”
　　“如果他们这伙人当中没动手的人，能够向你们主动举报那个动刀子的家伙，那么就可以免除对他们的处罚，这样一来既体现出我们宽严相济、有打有拉的政策，又能非常直接地瓦解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可谓是一举两得，我想效果应该很好。”他沉着冷静地说道。
　　“好的，我们就按你说的办！”边晓民有力地说道。
　　“对于那个动刀子的家伙，你们也可放出风去，就说只要他能主动投案自首，我们一定从轻发落，其实就是坦白从宽和抗拒从严的意思，这个政策大家都知道，多说说肯定也没坏处——”
　　“至于他进了笼子之后怎么办，那还不是法律说了算嘛！”
　　话说到这个地方，大家都晓得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而且，一旦抓住动刀子的主犯之后，一定要让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上电视不可，要连上一个星期！”他最后口气特别强硬地说道，两道孔武有力的明亮目光直直地投射到了对面的墙上。
　　“明白！”边晓民铿锵有力地答道。
　　“噢，对了，还有一条，要是他的同伙举报他，奖金翻倍！”马开江忽然指示道，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神来之笔”。
　　“重赏之下必有懦夫。”孟军海见缝插针地说道，一举掀起了又一个交流的小高潮，真是一浪更比一浪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