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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芦苇 危|险驾| ...

  •   “孙南华的事情基本上是证据确凿了,你们会把他关起来吗?”

      “他手上有盐有钱,底下盘根复杂,没多少官敢治他的罪。”

      两人并肩走在城西的街道上,压低声音交谈。

      “何况死的是他自家人。”李舷偏头看着柳清。

      “那是谁把这事捅出来的啊?”柳清双目清澈。

      李舷哼笑道:“方才还说那是朝堂的事,不想知道……是杨家那位小公子。”

      “啊?”柳清完全愣怔。

      桥上望着河面一片平静,李舷停顿片刻,让柳清在此处稍等,自己不知拐去何处了,柳清看着李舷朝向像是烟云巷。

      柳清撑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河面铺满了碎金子,是日光被波纹揉碎了铺开的。

      一只乌篷船从桥洞下悠悠地荡出来,船尾的橹摇得慢,水声便也慢。

      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渔翁,手里的网撒出去时,在空中张开成一轮圆圆的扇,落水那一瞬,溅起的亮珠子比日头还晃眼。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渔歌,调子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飘到远处的芦苇丛那边,又被苇叶滤了一遍,就只剩些软绵绵的尾音,黏在潮湿的空气里。

      柳清眼一眯,那不就是那天请自己和师兄去看风水的老伯吗?
      他匆匆下了桥,朝乌篷船快步赶去:“老伯——老伯——”

      老伯转头就见柳清向他走来,将船停泊在岸边:“呦,这不是观主吗?太巧了。”

      柳清站在岸边,见老伯要拉他上船,便也不推脱,握住他的手登上船。

      “怎么样?您身体好多了吧?”柳清歪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伯。

      “嗨!你老伯我身体可好了!自从官府的来固定桥墩,晚上倒是没有那嘎吱响了。”

      “只是固定?怎么固定的?”
      柳清原本是想着填土加固,没想着老伯却说是用竹竿绑固,笑容都僵在脸上。
      “可你们那……”

      老伯见他如此,乐呵呵连忙将他推入棚里:“小观主,我们这不容易,官府眷顾,那是我们的福气。至少我们还有船嘛,是不是?”

      柳清撇撇嘴,他坐在船里浮浮沉沉。
      “乔姑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那妮儿野去了,白天鲜少见她在哪撒过网,都是晚上才出来。”

      “柳清。”

      柳清探出头,就见李舷立在岸边,耳坠是不见了,手上提着一小包东西。

      “你买了啥?”柳清扶着杆子起身。

      “没什么。”

      老伯看李舷站在岸边,有些眼熟,招呼着:“呦,这位公子是观主的朋友?你们要去哪?老头子我顺你们一程。”

      柳清朝老伯嘻嘻一笑:“不用啦老伯,我们要回去了,下次……”

      柳清视线越过老伯,见着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带着帷帽从芦苇丛中钻出,侧身上了靠岸的一艘小舟。

      “老,老伯,快,快收网!”柳清拉了拉老伯的下摆。

      李舷顺着柳清的视线扫过去,面色一滞,随即跳上乌篷船,帮着老伯扯起渔网。柳清也扑过去,帮忙将挂在木茬上的网扯下来。几条鱼扑腾扑腾随着渔网落在甲板上。

      “老伯,你划船快,帮我们赶上前面那艘小船。”柳清拍拍老伯的肩膀。

      “好嘞!”

      话音未落,渔舟便在水面上剖开一道水痕,像在翡翠上凿开一道口子。两岸落在凤眼莲上的水鸟一齐被惊飞,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串水帘,那些碎金子便又乱纷纷地跳一回舞。

      柳清一个没站稳往前扑,在差点栽进水里的那一刻,后颈一阵力将他提回去,他回头瞥了一眼李舷,便向老伯急道:“老伯你老当益壮啊!”

      “哈哈哈,那当然!”

      “太明显啦老伯!”

      “呦!你们在这呢!”

      柳清护着乱飞的发丝,扒着船边向侧后方看去,乔弋的竹筏稳稳赶上来,她脑后束着的发丝翻飞着,鸬鹚仰首挺胸扣在竹筏前端。

      “我更快!来这来这!”乔弋乐得招招手。

      危险驾驶啊你们!

      李舷一手拉着柳清的衣服,一手扶着木杆:“姑娘为何帮我们?”

      “好玩儿啊!”

      老伯和乔弋两人划得快,离那白色身影登上的小舟越来越近。

      帷帽人听见了身后的那死动静,转头一看,便回身几步跨到前头摇桨人身边催促。

      柳清苦笑着捂脸。
      被发现了啊!

      李舷眺望着那小舟,将要穿入前面一大片又有芦苇又有凤眼莲的区域,立即向乔弋道:“姑娘,我们需要借你的竹筏,前面乌篷船恐怕过不去。”

      “行!”乔弋将竹筏赶向乌篷船边,竹筏撞上床身那刻,乌篷船晃了一下。

      “嘿!你个妮子别把我床撞坏了!”

      “不会不会!”竹筏跟着船一同并行,乔弋将竹竿交给柳清,一个翻身上船,船身便吃水深一刻,“观主,你们俩上我的竹筏吧,竹筏上不了那么多人。”

      鸬鹚扑腾飞起,乖巧地落在乔弋身边。

      “多谢乔姑娘!”

      柳清狼狈地跨出一条腿,身边的李舷便已塞好他买的那包东西,“噗”一声跳到竹筏上,他接过柳清手里的竹竿,将柳清捋到竹筏上。

      “快快快!他要跑远了!”柳清跪坐在竹筏上,稳住自己的重心,任由漫上来的河水浸湿自己的裤腿与下摆。

      李舷二话不说,将竹竿插进河面,向后一挖,竹筏侧边率先冲出去。惹得乔弋在乌篷船上哈哈大笑捶胸顿足。

      柳清:……

      “抱歉,我没划过船。”李舷换一边划,竹筏一下窜出去好几米。

      柳清向后一仰,双手猛地撑在竹筏上,水一漫上来又打湿了袖口,咬牙切齿:“没事,我也没划过船,你已经很棒了殿下,你是坠棒的!”

      李舷低头看了一眼柳清,嘴角差点没压住。

      好不容易快要追上前头的小舟,帷帽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小舟便窜进芦苇丛里。

      “诶!”柳清不可置信地小舟消失在眼前,他抬头看向天空,侧前方不断惊飞出水鸟。

      “殿下,看水鸟!”柳清抬手指向掠出的鸟儿们。

      李舷心领神会,调整方向冲进芦苇丛里。

      芦苇丛比柳清想的密。

      竹筏从外面看的时候,苇叶只是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等真的扎进去,才发现那绿是立着的,一丛一丛从水里长出来,密密地挨着,头顶的天被切成一条一条窄窄的蓝。竹筏过处,苇秆向两边倒开又弹回来,擦过柳清的肩膀和手臂,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翻一本很薄的书。

      李舷划得慢了。
      根本快不了——水底有根,竹竿插下去的时候会碰到淤泥,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泥腥气。柳清坐在竹筏前端,侧耳听着前面的动静。
      水鸟不再惊飞,水面也静下来,只剩下竹筏破开苇丛的声音和李舷的呼吸。

      “他停了。”柳清压低声音说。

      李舷没有说话,手里的竹竿又往前探了一下,碰到了一丛根的阻碍,他换了个方向,竹筏斜着切进一条更窄的水道。

      随后两人看到了那艘小舟。

      它就停在前方大约十来丈远的地方,横在两条水道交汇处的一片亮水里。船尾的桨搁在舱板上,摇桨人已经不见了,只有船身微微晃动,像是刚有人从上面跳下去。

      帷帽人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走。

      李舷把竹竿插进泥里,竹筏停在距离小船约莫三丈远的地方。水很静,两人的竹筏停在亮水里,帷帽人的小船停在对面,两船之间隔着一段平静的、被日光晒暖的河面。

      “来都来了,怎么不过来说话。”帷帽人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芦苇围起来的空地上,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柳清看了看李舷,又看了看帷帽人的背影。他撑着竹筏站起来,竹筏晃了一下,李舷伸手搭在他小臂,又放开了。

      “转过来。”柳清说。

      帷帽人没有立刻动。他坐在船头,像是在看远处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白纱还是垂着,看不清脸,但柳清能看到他的姿态比前两次来找他时松弛了一些,只是坐在那里。

      “你的同伴比我想象中的年轻。”帷帽人说。

      柳清皱了一下眉:“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一个皇子愿意跟着你撑竹筏进芦苇荡追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帷帽人偏了一下头,“……要么他傻,要么他很在意你。”

      柳清耳根热了一下,皱眉道:“你别信口雌黄,你怎么知道他是皇子不是别的。”

      帷帽人低声吃吃笑了起来。

      李舷的声音从柳清身后传过来,语气平平的:“你的船停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要么你想被追上,要么你跑不动了。是哪一种?”

      帷帽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们比我想象中的快。我以为至少还能撑过这片芦苇丛。”

      柳清往前迈了一小步,竹筏前端沉了一下,他站稳了:“上次你说你是姜川的朋友。姜川已经死了,你替他查孙家,所以你来问我这个进过孙府的人。”

      帷帽人的白纱在风里晃动了一下:“你说对了一半。我是姜川的朋友,但我查孙家,不全是为了他。”

      “那为了什么?”

      “我回不去了。”帷帽人底下头,风徐徐吹过帽上的白纱。

      “你的声音很耳熟,我们两个认识,是吗?”李舷骤然开口,凝视着那帷帽人。

      “也许?”帷帽人歪了歪头。

      帷帽人又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站起来,小船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白纱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飘起一角,露出下颌的线条。

      李舷微微蹙眉,看着他起身往小舟里走了一步,侧过头说:“再有消息,我会去找你的,观主。不过下次……走个前门吧。”

      柳清还想说什么,帷帽人已经弯腰捡起船桨。小船在水面上转了个弯,顺着另一条水道滑进了芦苇的阴影里,橹声轻轻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苇叶的沙沙声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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