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暴雪（三） 站在两座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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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没有半分价值。她转去浏览那篇发布时间在两年前，篇幅超过一万七千三百字，标题为《风遇上雪，我遇上瑞士》的博文。帕特里克的AI爬虫正是从博文里抓取到了她父亲墓碑的照片。
博主是位浪漫的重庆女孩，从博文列表来看非常喜欢到世界各地旅行，写下了十数篇游记。在间隔年里博主特意选择冬季，从一月上旬直到二月中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瑞士自我放逐”。
博文中的照片主要是风景，也有少量的自拍，都拍得很文艺。文笔则和持笔者的样貌一样清秀，更像持笔者的双眼一样，于灵动中透着极淡的忧伤。然而此刻她对风花雪月全然无感，只觉得文章略显拖沓，鼠标拉着页面上的垂直滚动条不断向下，直到女孩在一个夜晚乘坐火车抵达了“细雪无声”的布里恩茨。
女孩的慢旅行真的很慢，光是乘坐复古蒸汽游船和在木雕学校瞧工匠手刻圣婴像就消磨了一整天，第二天也是漫无目的地在小镇闲逛，喝咖啡、赏湖景，直到薄暮时分才在湖畔与圣约翰教堂“邂逅”。
“我在欧洲已经游览过太多的教堂，说实话，眼前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冥冥之中我受一股神秘力量召唤，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小侧门，走进那片安详如异世界的墓地。”女孩这样写道。
她感觉女孩稍许有点故弄玄虚，但是将浏览的方式换成了鼠标缓慢滚动。
在女孩的镜头下空气是湿冷的，枯黄的落叶上残雪将化未化，蜿蜒的碎青石小道泛着黑色的水光。各式各样的墓碑上有不同语言的碑文：德、法、意、英。女孩把拍摄的每段碑文都做了中文翻译。它们或悲伤或平静或幽默，却无一例外地述说着生离死别的心痛。
“肉身归于尘土，灵魂未必消散。站在这些墓碑中间，我突然感到死亡并不可怕，不过是物质边界的一场消融，使灵魂得以奔赴另一方天地。”
女孩的这番感慨打动了她的心。
有座墓里是一岁零四个月的女童，墓碑上站着两个双臂交叉于胸前的，眼眸低垂的石雕小天使，碑文令人心酸。
「你的生命太短，我们的思念太长——永远爱你的爸爸妈妈。」
那张照片下面，她父亲的墓碑霍然出现，占据了大半页屏幕，碑座上枯槁的槭叶犹带残红。
她仿佛借用了那女孩的眼睛，无比真实地看见了两块方方正正的幽黑墨玉，其中一块一上一下地沉雕两个斑驳的白字。
沈，冲。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击打着她的心脏。
隔着新浮起的泪雾，她瞥见那张照片底下有一行用加粗的斜体突显的文字。
“我在这异国他乡的墓园里漫游，一转头就远远望见了他。他不像在我之后来的，倒像是亘古以来就站在那里。瞬息之间，我刻骨铭心的爱恋经历了复活与死亡。”
来自重庆的女孩在瑞士的偏僻墓园里遇上了曾经的恋人？世上还有这等不可思议的巧合？可是女孩的内心感触也太古怪了。
她只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照片拍到父亲和叶咏欣的坟茔，快速地滚动鼠标滚轮。
女孩回忆起一进大学校园就暗恋上的大四师兄，对他的描述包括“个子高得像歌乐山的青松”、“篮球场上健美的身姿让我的脸颊悄悄发烫”、“温柔一笑时俊朗的眉眼使空气变得燥热”。小鹿乱撞的仰慕她能理解，然而满屏的溢美之辞看得她这旁观者脸红。
哪儿有那样完美的男生？她想着，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宋辰曜。
还是有的。她下撇的嘴角微微上弯。
师兄有完美女友，所以接下来的博文充满了暗恋的酸涩以及少年维特式的惆怅，非常抒情，非常长。
她手下的鼠标滚轮越转越快。
将近三页之后，女孩才写到大四下学期到师兄所在的城市实习，却听说了师兄“英年早婚”的消息。她有些不耐烦，正打算重新拉住页面上的垂直滚动条以加快进度，屏幕上却出现一句“他站在那块没有刻字的墓碑前，远远望去那么像他，却终究不是他”，以及一张照片的缩略图。她下意识地对它进行双击。
这张照片比博文中其他照片的像素高很多，同时网速不知道为什么慢了下来，足足加载了两分钟，她才看见照片右上角败叶零星的槭树枝丫。
然后是漆黑的男子短发、方正的额角。
她后知后觉，心脏开始狂跳，歇斯底里的那种。
当整张照片尽收眼底，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鼠标。屏幕上光标乱晃，然后鼠标飞了出去，划过键盘，啪的一声撞在手提电脑屏幕下沿，摔得底朝天。
是他！
她盯着站在槭树下的高大男子，感觉像被一头野象撞翻在地并且踩在脚底，难言的闷痛从胸口辐射到全身，就连痉挛的指尖也在痛苦中颤抖。
性急的陆思嘉估计没看这篇博文，即使看了也肯定没耐性读到这里，没见到这张照片，否则早就当作天底下最离奇的事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她。对！陆思嘉根本不知道叶咏欣的存在，所以理解不了他在那儿的出现。
虽然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不断地大张大合，却一口空气都呼吸不到。她挣扎着站起身，用尽力气推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扇窗。
双层玻璃窗一打开，惨白的风立即呜咽着冲入房间，将裹挟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向她。
漫天风雪中，楼下的街道看起来混沌一片，头顶的天空同样如此。她的脸在暴雪中迅速麻木，几乎感觉不到一滴又一滴滑落的温热。原本有温度的痕迹很快就变得跟她的心一样凉。
风声在她耳畔嘶吼，在她头脑里轰鸣，嘈杂得可怕。怪异的是，雪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因而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无数只手在她周围的黑暗里疯狂抓挠。
那是被活埋的真相发出的声音。
在叶咏欣濒临死亡之际，布里恩兹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大，这么冷？貌似无关的问题偏偏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最后变成漩涡，将她那颗冻结的心拖进了更为幽冷的深渊。
呜呜，呜呜呜。风声从她身前响到身后。她将脸庞仰起来，接受风雪的洗礼。
好半天，她才意识到风声里夹着手机振动的声音，侧过身子瞥向书桌。
亮起的手机屏幕因为震动而更加晃眼。她定睛一看，不是欧俊文，是黎浩东来电。与此同时，书桌上的座机也响了起来。
她毫无反应地瞪着手机屏幕。
座机先安静下来。半分钟后手机的来电提醒也自动终止，出现了有3通未接来电的通知，紧接着黎浩东再次来电。与此同时，房间的门铃也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轻嗤一声，将身体转回去，甚至手扒在窗沿上，将头探出了窗外。尽管外面除了冷还是冷，自己的睫毛都快冻成两片冰了，可是她觉得比身后这间宋辰曜精心安排的、就在皇家套房隔壁的高级套房要好上百倍千倍。
厚重的雪雾中，雪粒像是从昏黄的路灯里喷洒出来的。车灯在积雪的街道中间缓慢挪动，拉出白茫茫的光痕，然后湮没于夜色。来来去去，周而复始。她木然地望着，不知道望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突然，三对车灯从街道西面疾驰而来，将扬起的雪沫远远抛在车后，快得像流星。
当它们的光在酒店楼下消失，一两分钟或许更短时间后门铃第二次响起，她冰凉的脸上又感到了两行温热。
她借着雪光从书桌上的纸巾盒里扯出纸巾，横七竖八地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刚才按铃的人她估计是在楼道值守的阿冠，这回肯定不是了。她应该去开门，应该去面对那个人。
可她还是不想开灯，摸黑走去客厅，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光走到房门边。
门铃一声急过一声，还伴随着敲门声。
“盈之！盈之！”呼唤也一声急过一声。
指尖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她的身体却由内而外地抖了一下。
真的要？
必须要！
内心交战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
漆黑短发间的雪片还没来得及融化。方正的额角因为焦急而绷起了淡淡的青筋。两年前站在叶咏欣与她父亲坟前的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她艰难酝酿的诘问却仅仅说出口了一个字。
“你！……”她哽咽了。
宋辰曜朝她抬起的手被她冷漠的眼神挡住，握成拳头垂在了身侧。他看着她，眼里晶亮的疑惑逐渐变为黯淡的痛苦。
明知宋兆泰害死生母却为永光集团卖命工作。明知她寻父心切却对她父亲的下落闭口不言。他凭什么心痛？!她说不出话，只能咬牙瞪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他下颚线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半张着嘴，好像被什么东西阻滞了呼吸。
她心中的痛隐约又多了一层。
过了片刻，他沉沉地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思嘉告诉我，她男朋友帮你找到了你父亲的下落。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非常难过。有什么话你不要憋着，我们进去讲，好不好？”
她对他的试探不为所动，然而身体因为心灵的疲惫左右摇晃。
他伸手想握她的胳膊，被她躲开，菱唇间又迸出一声叹息。
她倚着门框勉力站稳，只觉得浑身都在抖，牙齿磕碰出轻响，泪眼迷蒙中看见他的嘴唇也在微颤。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问吧。我不会隐瞒。”黑眸中的痛苦在燃烧，低声下气的嗓音透出沙哑，他在求她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