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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池欢眠(1) 南安,春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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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春衫居。
今日是姜枕启程去云水的日子,她没让厨房备饭,和阿笙一早起来上街吃。
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看到,知道池欢眠和云水有关的。
可她越想不起来就越想想,越想想就越想不起来。
结果昨夜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整个人的气色都不太好。呵,要姜安看见一定会说她又钻牛角尖。
吃完早饭和阿笙在街上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春衫居门口。
店门刚开,小厮们进进出出,将里外洒扫的干净。
“姜小姐您来了,娘子才从山上下来,今日应是在宅中休息,您看……”是那位叫无常的小厮。
“无事,就是路过了进来看看,一会儿去她府上。”
“那您随意,就跟回家一样。”
“你忙你的事,不用顾我。”姜枕点头示意。
从春衫居前门到正厅再到后院,姜枕一路畅行,店内的伙计侍卫像是见了她很多次般,向她致意行礼。
“小姐,”阿笙凑近耳语道,“前几次都没注意过,池娘子这儿的人似乎都有些功夫在身上。”
“……一个人,该小心点的。”姜枕沉默。
还未迈过后院门槛,却差点跟人迎面撞个满怀。
“你…”说话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看起来不过刚及笄的模样,一身鲜亮的衣裙还没从刚刚的摇摆中缓过神,裙摆飘动,像春日层层叠叠的花,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姜枕。
“你是?”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姜枕开口问道。
“啊,兰花失礼了。县主好,我是兰花,前月刚及笈,是池娘子收养的妹妹。”小姑娘忙欠身要给她行礼。
“不用了,起来吧。”见她怀中看起来比她还厚的软袋就要溢出来,姜枕忙上去扶正,“东西不重吗,也没叫人帮忙。你认识我?”
“不重不重,用不着他们帮忙,再弄乱了还得再整一遍,"兰花说着将怀中的软袋往上抱了抱,"对了,县主是要去后院吗?今日春衫居新来了好茶。”
"好。"姜枕浅笑着回答。
兰花将两人引至后院正厅,茶香顺着氤氲的水汽升空,不一会漫溢至屋内的每个角落。
"好香的茶。"
兰花脸上绽出笑容,"县主喜欢就好,我也觉得好喝。"
"我和池娘子是多年好友,既然你是池娘子的妹妹,那也不用在这些称呼上拘束,嗯...姜枕、姜姐姐、枕姐姐,看你想称呼什么都可,池娘子一般叫你什么?"
"姐姐一般就叫我兰花。"
"这是你......"
"枕姐姐想问什么随便问,我是弃婴,野孩子堆里长大的。兰花是姐姐给我起的名,是不是还挺草率的这名字,我也这么觉得,以前也问过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姐姐说随便取的,还挺不高兴的小时候,哎不过也算了,一个名字而已,她喜欢就好,也挺好听的我现在觉得。"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很美的名字。"
"姐姐说的很对,"兰花亮晶晶的眼睛渐渐变得温润,流露出不太合年龄的——温和。姜枕心中莫名咯噔一下,觉得这眼神似是见过,"枕姐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能和姐姐做朋友,真好。"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姜枕收了神色。
"枕姐姐你知道吗,其实姐姐身边的伙计、侍卫,还有侍女,别看他们与姐姐不差几岁,但大都与我一样,都是她收养的。我们兄弟姐妹读书、习武、还有些其他的——比如江湖技艺。"
"枕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人们都爱看戏吗?因为戏这个东西啊,一旦开了场,演的人入了戏,便不再是自己;看的人入了戏,便忘了自己。其实你看路上那形形色色的人,谁是谁,一定吗?"
"其实看戏何须去戏园呢?这人间处处都是戏。你或许是在客座上,只是入了戏,忘了自己。或许是在戏台上,入了戏,不再是自己。"
兰花的嗓音变了,和眼神一样,不合年龄。
就像是一位——沉静慈祥的妇人。
蹭地起身,姜枕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一个荒唐的想法冲入她的脑海。"池欢眠,你是不是疯了?"
"是她让你告诉我的吗。"
"决心要了季府满门性命的时候,姐姐就没打算活多久了。"
"县主,您知道这些年她拼死拼活挣下的铺面资产有多少吗?可那地契文书上写的,实际都不是她的名字。姐姐根本就没打算在事成后活着。"
兰花苦涩的低头,将那软袋中的书册一卷卷抽出来,摆到桌面上。
"这些是春衫居的账簿,春衫居实际的事情,在县主您到南安的半月前,已尽数交由我处理。"
"她现在在哪?"
"家中。"
茶香仍源源不断的在屋内蔓延,姜枕的衣摆消失在厅门外,不带走分毫。
城北。
站在池府的大门前,手抬了又放。一路疾奔来到门前,却对见面生出些难以言说的踌躇。
呼了口气,姜枕定了定神情,抬手向门敲去。
指关与门板的触碰却忽的空了,大门被人向内拉开,胖胖的青年在看到门外的二人时惊诧了一瞬,但遂即神情变恢复,向旁退了一步,请她们进去。
姜枕一路都有碰到人,虽然也就数位,但已不同于上次满园空荡荡的幽静。
池欢眠在院子里喂猫。
她蹲在墙边,抱膝看着猫们埋头吃饭,姜枕一步步向她走去,脚步声沙沙,小猫咬着吃食,接连抬头瞧眼来的是谁,然后埋头又继续专心吃饭。
池欢眠听见她的脚步。长发从肩头一直铺散到手臂,像一面屏风,将面容和世界隔绝开。
"我来了。"姜枕轻轻的开口。
池欢眠双手撑着腿想起身,试了下,又回了原样。
长发被拢到肩后,露出光洁的脸庞。
她向姜枕抱歉的微笑,"抱歉,能拉我一把吗?蹲得有点久,腿麻了。"
双手紧握,她拉起池欢眠。
坐在石桌两侧,桌上是半杯凉透的红枣水。
池欢眠侧坐着,双手在酸麻的腿上一下下敲着,眼睛黏在院中猫的身上。
姜枕静静看着她,她的神态一如再见时,细腻而柔和,像山间潺潺的溪泉。姜枕想开口问她,但又知道,一开口,眼前的场景就再也见不到了。
"兰花那小子,估计除了我交代的,又给你添油加醋了不少。"
"小子?"
"没什么,以前捡到她的时候以为是个男孩叫顺口了。"池欢眠说道,"她是不是给你说了许多含沙射影的东西,别见怪,她就是这样,不好好说话。"
见池欢眠拿端起桌上的没喝完的茶,姜枕轻微皱了下眉,"冷掉了,换一杯吧。"
"好。"
天上的薄云缓缓飘移着,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又向西。
"池姐姐,"姜枕还是开口道,"你小的时候是在云水住吗?"
闻言,池欢眠忽的笑了。
"终于开口问了,今天就要启程去那了?"
"是。"
"挺好的。早点结束这一切吧。"池欢眠轻轻呼了口气,像是累了。
"我是在云水生活过。但我不是云水人。"
"我说过会告诉你一切,现在我就都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你且听吧。"
池欢眠抿了口茶,将杯子捧在手中,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事还有没有考据,应该是不会有。当年我跟兄长来到南安时年龄虽小,但已经记事了。我记得我们全家是怎么坐着车驾到云水,记得我是怎么在父母和两个兄长的庇护下长大,也记得我是怎么家破人亡,怎么和二哥四处流亡,相依为命的在南安苟活。”
“我们全家,都是京城人,祖父是个芝麻小官,一生为了这个家奔劳,因病早逝,留下我祖母,和勤学苦读的父亲,那时天下已经很乱了,但他还是中了科举,入朝为官,一路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我对于京城的记忆没多少,大都是在离京到云水了。那年云水腹背受敌,云水若破,南安也就危在旦夕了。知县病逝,守将既要御敌,又要稳定民心。于是父亲那年受命到云水,协助守将。”池欢眠向姜枕娓娓道来,平稳的就像是在说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我们在云水,安家、父亲上任、生活。安稳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接着就家破人亡。”她的声音愈来愈轻,“其实我父亲,是领命暗中调查走私的。他是皇帝的心腹,但到了云水,天高皇帝远,管你是谁,跑来动人家‘土皇帝’的利益,便无人容得下你。于是,谋杀、放火……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能回到那个晚上,火光冲天,父亲带着家丁在前院,不知生死,只听见到处都是尖叫和哀嚎,大哥把我紧紧抱着,但还是颠得我想吐,二哥和嬷嬷搀着母亲向前跑,院子里杂草多,好几处狗洞都没补。但洞太小了,大哥便将我交给二哥,让他护着我先到洞里去。洞口的杂草软,但不知道为什么,像刀子一样拉人,一下就给我脸上划了一道。可我还没来得及哭,洞外便传来一声凄烈的喊声,是父亲的,他说对不住我们。母亲的泪刷的冲出来,就算我们一起逃出去,她被父亲放在手里捧了半辈子,早已不知如何自生,她不想做我们的拖累,宁愿去拼死和父亲在一起。她把身上所有东西都塞进洞里,让我们好好活着。大哥不语,只蹲下捏了下我的脸,又拍了拍二哥的肩,把怀里的匕首给我们,然后用杂草把洞口遮的严严实实,陪母亲去找父亲。”
“二哥带着我爬到院外边,还好那没人把守着,让我们捡了两条命。那天全城的人都能看见那场大火,大火一直烧到天亮,房子塌完了,连院墙都只剩残垣。那几年,新朝初建,但江南就没安生过,不是哪的什么军刚走,一波接一波的流寇就又来了。母亲塞的东西被抢的抢,丢的丢,我们二人几次活不下来。最后也是机缘巧合吧,跟着个江湖散人学了一年多技艺,吃了一两年饱饭,然后新朝局势平稳,天下安定,我们又到了南安,再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们俩官宦出身,读书学理,造两张籍契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