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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 嘿嘿又写了 ...

  •   从秋天回秋天,拍拍停停。岑俞在醉江南这个组里待了一年。一开始在横店,后来又去了苏州,最后落在台州。气象越来越黏,吹起一阵风拍在脸上,脸就成了湿的。

      将近八月,岑俞的衣服套在身上仍旧半湿半干。他郁结地眯着眼睛,侧身叹了一口长气。

      “老胡。”

      空荡荡的房间,窗外响起细密的雨点拍在玻璃窗上。

      岑俞下意识地忘了,台州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林姿粉丝会曝光了醉江南的拍摄行程,陆陆续续慕名而来的代拍和私生像一场密雨,斜织在树上、街头。程鹿不得已对剧本做了砍纲缩期,拍摄人员也分成了两组同时拍摄,一组在赛洛阳,一组在台州。

      台州并不是主演的拍摄内容,自然不会分配太多工作人员同行。负责这边现场拍摄和调度的导演,名义上是瞿同,但他一下飞机就没了人影,导戏的担子从天而降,如此偶然又轻易地,落到了张芜的肩上。

      张芜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笔记本,粗糙的手指一字一字地滑过笔记本上的字迹,他觉得有一点灼热,像是被台灯里的钨丝啃了一下手指。程鹿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和细微的吐息,张芜已经习惯了。程导总是很难,夹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钢丝,商品的二段跳摔死的是商家,作品的二段跳摔死的是所有参与《醉江南》制作者的一年甚至更久。

      当程鹿以一种决绝的口吻,吐出“张导,台州交给你了”这八个字时,张芜长久弯曲的脊椎好似被一条生命力极强的藤蔓兀地拉直了。张芜心急又恳切地回了声好,可他的嗓子太久不敢同人说话,已经习得了一种沉默的怪病,从喉咙里冲出的只有一股气没有声音,像一枚哑炮。随即,张芜更用力地发声:“好”

      那一刻,他的眼前不停地重播着《花样年华》中那条深绿色的走廊和张曼玉袅袅的背影。人从子宫开始分娩到呱呱坠地通常需要七百二十五分钟,张芜的哭声来得比病房中任何一个婴儿都要迟。他先是一个晚熟的婴儿,后来是一个晚熟的学生。

      张芜坐在监视器前面,手指模仿着程鹿的样子按动圆珠笔,他的手指颤动得很厉害,圆珠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呜咽。

      岑俞握着吹风机对着白色单衣烘暖风,直到场务来抓人,他的背和腹仍旧有些暖湿的潮感。来台州不久,岑俞的身体就出现了强烈的水土不服,被腰带勒红的地方长了一圈又小又密的湿疹,被甲胄压住以后又疼又痒,拍摄时间一长,坚硬的盔甲边缘会把疹子磨破挤出水,周而复始,那块肉好了又烂,成了一条鲜红的腰带系在岑俞的蜂腰上。

      岑俞的手指也长了疮,抹药以后缠上绷带,造型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的小动作。但是拍摄场地大多时候都在海边,很多戏都要下水,那点“心机”绷带就成了杯水车薪。

      岑俞隔着绷带扣了扣又肿又痒的手指,在军情沙盘前站定。镜头由远及近,抖动的速度由快转慢,从一只直坠下海面叼鱼的海鸥,渐渐推向何润手中莹莹的刀光。

      账外的营兵没有通传,灰色的麻布军帐被掀开一个三角,那人紫色的衣摆先撞了进来,针线很密,绣了牝鸡和槐花。花禄脸白得像瓷,嘴也比常人色淡,远看去,像一个常年带白面具的人,只有黑眼睛从脸上兀出来骇人。他的眼睛狭长,像昙花,促狭在脸上,瞧几眼让人汗毛倒竖,如同被他眼睛蛰了一下。花禄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何润,扬了扬手中的黄卷。

      “接旨吧,何大人。”

      何润把长刀收进鞘里放到搁架上,一双浓眉拧起,眼睛压在下面,像上了铡刀台,浑圆一个眼珠像浑圆一颗脑袋。何润一步一步向花禄逼过去,用眼睛衔住花禄细长的脖颈,在距离花禄半米的位置,兀的,膝盖直直砸在地上。

      “现今之台州正处危机之秋,内祸外患。水患泛滥,疫病横起,海寇环伺。与寇一战,干系重大。今委缨云将军何润为主将,另派黄衣使花禄为监军协理粮运。流寇之患如巨蠹,食我桑田,比水患时疫恶甚矣。故责尔上下一心,共克时艰,毕功于一役。钦此。”

      “臣接旨。”

      花禄将黄卷递过去,何润的话音咬着花禄的话音,立即直起身子,他的膝盖仿佛长了疮,多跪一秒就要烂断。何润看着花禄将黄卷反手攥着背到身后。花禄不言语只是看着何润,面上挂着一副若有似无的淡笑,叫人寒栗。

      “花公公舟车劳顿,不如先去偏帐休息。台州苦寒不比上京,花公公金尊玉体怕是要吃不消了。”

      花禄闻言挑了挑眉,“不急。圣上除了这道旨,还有一件东西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何大人。烦请大人屏退左右,借一步说话。”

      何润冲着绿袍小将抬了抬手,“你同帐前的小兵一起去练场,看着六营的新兵别让他们偷懒。等练得差不多了去江玉春那儿,替我找他讨三包药。”

      “是!”绿袍小将行了军礼正大步往外走,突然怔住了,挠了挠脑袋,回头有些谄媚地看着何润,“大哥,你要俺去抓啥药啊,你还没说名儿呢?”

      “你直管去,就说是何润找他这个老祖宗讨的,他晓得的。”

      绿袍小将应了一声,在门口喊了卫兵,一行人一溜烟跑没了影。花禄抬起袖子捂嘴笑了一声,“何大人治军将兵卫认作族系,花某人还是头一回见。”

      何润被花禄暗讽羞辱抿紧了嘴,鼻子里哼出一股长气,仍没忍住胸口那股气。“闲言少叙,论官阶,我是三品,你是四品;论军衔,我是主将,你是副将;论出身,我是将军,你是太监。我何家世代忠良,给太祖爷爷打江山的时候你爹还在玩泥巴,尊卑贵贱,轮不着你来讥讽老子。”

      何润的脸涨出愠色,胸口明显得起伏了一阵。花禄尤是那副风吹不动、雷打不惊的卖笑模样。何润气恼地攥紧了拳头,又无奈地松开。“小皇帝让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他和花禄是自小就认识的,章氏姐弟年幼时常把他二人带在身边,章明同他更亲近,章怀宁则更黏花禄。花禄论年纪,是四人中最小的,城府却极深,总是笑眯眯的,何润最怕他。何润见过花禄徒手捏死一只兔子的样子,也是和现在一样的神情,颔首低眉,嘴角淡笑,那时的花禄,才五岁。

      花禄从胸前摸出一个信封,信纸是嘉兴四年以后一直被废弃的兰香熟宣工艺,信纸色淡黄,有兰香,封口的蜜蜡里掺了糖蜜,这种封口只有一个人会用,而那个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陛下心里一直是有中堂大人的。”花禄将信封递过去,面具一般的脸在某个瞬间似乎松开了一条缝。

      何润将信抢了过来,粗暴地撕开信纸,蜜蜡的地方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李大人枉死多年,九泉之下还是不要扰他清净了。”

      【一口人,八千禾】

      何润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眉头紧挤着鼻梁,比信纸更皱。花禄把信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蜡烛上。火舌快速吞掉信纸的一角,片刻间化为灰烬。

      “何大人,接下来的仗,什么打得什么打不得你我都心里有数,该怎么打不用我一个太监来指点您了吧。”

      “什么打得打不得!海寇趁瘟疫之乱搅得台州民不聊生,你现在要我眼睁睁地看他们全须全尾、大摇大摆的从海上退回去,还要拿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蚕丝,普天之下没有这样当了婊子还要供人家吃穿的道理!前三次海战,我军伤亡已逾二十万,水患瘟疫,又死了近六成的兵。部队没有兵,军人没有甲,肚子里没有粮,就这么,我何润也打了三个月了。眼见着粮草来了,敌兵疲了,不打了。不打他乌龟王八蛋!”

      “花禄我告诉你,这是台州。天高皇帝远,就算你八百里加急赶回京都也要半个月,半个月已经够老子把那群海贼杀干净了。我的命要不要无所谓,台州的百姓得活!”

      花禄讪笑一声,长眉一横。“如大人所言,您是要抗旨?您要是这么说,我就不懂了。沿海百姓人人称赞的何家军到底是我大禹的国军还是你何润一人的私兵?圣旨不遵,密诏不循,你何渠良到底是谁的臣子,你效忠的究竟是当今圣上还是长公主章洞之!”

      “与长公主何干!说打仗就说打仗!长公主岂是你可以胡乱攀咬的!”何润气急,当胸踹了花禄一记窝心脚。花禄的袖子被尖石刮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花禄嘴角溢出一点血,他伸出舌尖舔净,舌红齿白,血成了口脂。

      “花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件事远离朝堂,更无关党争。民心最要紧在一个民字,你我,皇帝公主,我们都不是民,只有台州的百姓是民,只有天下的百姓是民。少一个你我,大禹还是大禹,少一个台州,一个浙江,大禹还是大禹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花禄坐在地上,眼睛里看不出波澜。半晌,花禄才缓缓开口:“几百年都是这样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要执意如此,我就保不住你了。”

      “一个国家,只想苟全,一个皇帝,只想求和。先苦一苦百姓,再苦一苦百姓,这样的世道,活着与尸位素餐无异。金书铁券都保不住我爷爷,一个帝王想杀一个人,比碾死蚂蚁更容易,你又何必侈谈保我。”

      花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和何润平视。“我的营帐在哪?头发散了,我要去理理。”

      “将士都被你支走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不然你这个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求求我,我心情好呢,就带你过去。”何润神情舒展,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已然落地,那位没有在战前就要了他的命,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有劳小何将军给花奴带路梳洗,小的给您请礼了。”花禄笑眯眯地行了个婢女的礼仪,何润的神经却仿佛被猛拨了一下,痛得面皮发麻,看着花禄的眼神不自觉掺进一丝心疼。

      “这个名字以后别用了,小皇帝给你改了名字,这世上早就没有花奴了。”何润一边说一边往帐外走,“你跟着我,把营帐的位置记好。海边夜里清晨都好起雾,我担心那群贼人要偷袭,你自己机灵点。”

      花禄对着何润的屁股猛地一脚踹过去,何润脚下不稳,一下跪到了地上。砸吧了两下嘴,一边叹气一边站起来,再走起路来,已经有些一瘸一拐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花禄跟在后面,声音轻飘飘的。

      “被小人报仇总比被小人记仇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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