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城》何芜弧

110、再相见 我本来就没

　　手中还攥着破碎的白玉手镯，楚兮睁开眼睛，一阵摩托车声由远及近，梁甲朝她伸手，将她拉上了摩托车。
　　嘭地一声，火光冲天。
　　纪北泽才刚进万岁城，就看到千秋港方向浓烟滚滚。摩托车被火浪冲击得又高又远，楚兮和梁甲都重重跌在地上，兴许是因为身上有海水，楚兮身上没有着火，梁甲却是有大片烧伤，他似乎想跟楚兮说什么，楚兮强撑着半边身体朝他爬过去。
　　梁甲虚弱道：“我来之前，已经中弹了，罗家干的，摩托车是偷的，我看见坤昂的人往港口走，就叫人给你递石头，想叫你出城，我这次跑不了了，我和我的家人要团聚了，你快走，快走……”
　　梁甲缓缓合上眼睛，楚兮哭不出来，身体仿佛被撕裂，剧痛一阵又一阵袭来。警笛声划破长空，好像二十多年前。
　　“楚兮！”
　　楚兮听到了纪北泽的声音，果然死之前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纪北泽捧住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着我。”
　　不，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楚兮把手中那段坤昂的腿骨交给纪北泽，说道：“他……跑了，海上，去追，去追……”
　　一旁的警察说：“先带人走，这里有我们。”
　　纪北泽小心地将楚兮抱到警车上，楚兮不敢合上眼，她还想多看看纪北泽。
　　“万岁城……怎么了……”楚兮边流泪边问。
　　纪北泽在车上抱住她：“别想了。”
　　楚兮：“告诉我……”
　　纪北泽：“我不知道，我们刚到万岁城就看见这里发生了爆炸，指挥中心分了我们一小队人过来查看情况。”
　　楚兮张开右手，手中攥着的白玉手镯碎块快被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了。
　　“碎了……碎了……”
　　纪北泽摇头哽咽道：“不要了，不要了，我再给你买，我再给你买。”
　　楚兮：“别哭了……真难看……”
　　一阵急刹车，迎面一辆摩托车撞上警车，车玻璃当即炸裂，纪北泽护住楚兮的脑袋，不叫她撞上车前座，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两个当地警员挣扎着打开车门，朝摩托车司机开枪。
　　楚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脱离纪北泽的怀抱，打开车门跪在地上看那个摩托车司机，说道：“罗家的，他是罗家的人……”
　　纪北泽刚要去扶她，身后却被手枪抵住。
　　“别动！”是珠达琳，她一身华贵的珠宝似乎已经七零八落失去了光彩，她直直瞪着楚兮，“我不想死，也不想去坐牢，告诉我，坤昂那堆金条在哪里，不然我就杀了他！”
　　楚兮头晕目眩：“……命都快没了，还想金条呢。”
　　珠达琳眼眶通红留下眼泪：“把金条给我，放我走。”
　　楚兮拔出摩托车司机腰间的手枪，颤抖地举起来。
　　“放下你的枪！”楚兮发出一声低吼，她知道，自己就快没力气了。
　　珠达琳像是疯了，哭着喃喃道：“你把金条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纪北泽抬腿踢掉了她手中的枪，珠达琳尖叫起来，两个当地警员将她制服，纪北泽看向楚兮，却发现楚兮叫一个男人挟持住，枪抵在她脑袋上。
　　纪北泽：“放开她！”
　　当地警员大喊一声：“罗伽浩，放下枪！”
　　罗伽浩：“我哥叫她杀了，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纪北泽：“杀了她你也活不了！”
　　罗伽浩撇嘴哭起来：“我想活着呀，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他拽着楚兮一步步朝雨林中挪动，纪北泽一步步逼近，其中一个当地警员要上前，另一个拉住了他，用当地语言小声道：“坤昂的女儿，就算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个中国警察也是，牺牲总是难免的，把珠达琳带回去，叫中国人来救中国人。”
　　他们就这样，开着破损的警车，带珠达琳跑了。
　　天将亮未亮，浓重的绿色横在头顶，纪北泽总算知道楚兮为什么这么讨厌绿色了。
　　桑吉金枝带着大量的现金，开车带陈书文朝邻国的边境线疾驰。
　　陈书文坐在副驾驶上扯开自己的领带：“还是你好，提前做了准备，罗家就跟疯了一样。”
　　桑吉金枝在一间铁皮屋前停下车。
　　“怎么了？”陈书文问。
　　桑吉金枝的手枪抵在陈书文太阳穴上：“告诉我，钻石的最后一步。”
　　陈书文眼中满是惊慌：“你要干什么？”
　　桑吉金枝：“不明显吗？”
　　陈书文：“你为什么……”
　　桑吉金枝：“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一……”
　　陈书文：“不……”
　　桑吉金枝：“二……”
　　陈书文:“我说。”
　　桑吉金枝听他颤颤巍巍讲完，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铁皮屋里的人听到枪声跑了出来，桑吉金枝浑身血迹，打开车门。
　　“配方我拿到了，叫你们带的人，你们带来了吗？”
　　几个壮汉把陆云川押到桑吉金枝面前。
　　桑吉金枝对陆云川笑道：“陆警官，又见面了，你还是那么蠢，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他们是要跟你们合作的当地警方，但也是我舅舅的心腹，我这人也不知道活着究竟要干嘛，反正心里有气没出，我一定要出，把你捏在手里，不怕她不出现，跟我去个地方吧。”
　　雨林里，纪北泽朝罗伽浩举起手枪，楚兮双瞳渐渐涣散，发出一声呻吟，罗伽浩整个人在发抖，纪北泽当然知道抓活的更好，但目前的情况，不得不先解决了罗伽浩，他看上去心理素质不高。
　　纪北泽说：“放人，我保证你活着。”
　　罗伽浩狰狞地笑起来，在他扣动扳机之前，纪北泽先开了枪，楚兮跌进他怀里，罗伽浩开枪打在纪北泽腿上，纪北泽又对他补了一枪。
　　“马上我们就可以回家了。”纪北泽对楚兮说，“国境线就在那边，你不可以，不可以倒在这里，你听到了没有？我要带你回家。”
　　楚兮艰难道：“当年，就是这里，他当着我的面，枪杀了附近的村民，流了好多血，好多血......这附近没有村子了，没有人能帮我们穿过这片雨林……”
　　楚兮抬手指向北面。
　　“你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北走，当地的...当地的边防部队和苍岳那边有些交情，不完全听命于他，你找他们，就说...就说你是米站的徒弟，他们会给米站一个面子。”
　　纪北泽背起她，腿上鲜血直流：“我不需要。”
　　天亮了，制毒工厂的铁门被人缓缓推开，桑吉金枝朝门口望去，逆光而来的人影渐渐清晰，桑吉金枝勾起嘴角：“我就知道他能叫你过来，海鸥。”
　　陆云川蜷缩在地上，缓缓抬眼，桑吉金枝不怕他会逃跑，她甚至都懒得拿绳子把陆云川捆起来，昂加的人把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这一口气让他等到了魏予宁。陆云川挣扎着起身，却只成功了一半，一条腿跪着，一条腿撑起来，半跪的姿势，腰板仍是挺直的。
　　“放人。”魏予宁一脸平静。
　　桑吉金枝挡在陆云川面前：“这么久没见，不跟我叙旧吗？”
　　魏予宁开口：“你的手段也太没创意了。”
　　桑吉金枝：“管用就行。”
　　魏予宁：“叫我来做什么？”
　　桑吉金枝：“我想明白了，什么假冒海鸥两头通吃，你就是真海鸥，可我不明白，你也好，曼莎也好，凭你们的本事，完全可以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为什么你们一定要给那群警察卖命？就为了所谓的正义？当话语权在你们手里，你们就是正义，你们不需要去证明。”
　　魏予宁：“我没文化，听不懂。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这里，曼莎也不喜欢。我们喜欢走大路，我们甚至可以在大路上奔跑。”
　　桑吉金枝：“我知道你不会一个人来，工厂周围肯定全是警察。”
　　魏予宁看向陆云川：“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警察。”
　　桑吉金枝朝魏予宁举起手枪：“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他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你们两个跟我走，我手里有钻石的完整配方，我们可以再造一个万岁城。”
　　魏予宁：“前提是你活着。”
　　桑吉金枝还没反应过来，背后昂加的人拿枪抵住了她的脑袋。
　　“你们疯了！”桑吉金枝尖叫。
　　魏予宁走过去扶起陆云川，他汩汩鲜血自肩头滑落到指尖，虚弱却又郑重道：“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最后是跟你在一起，这辈子我没有遗憾。”
　　魏予宁双手颤抖着捧起他的脸：“你不要在这种地方。”
　　陆云川有些看不清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也像是来自遥远的天边。陆云川缓缓阖上眼睛，脑袋昏昏沉沉落在她手心里，两臂在半空中滑落，半跪的姿势像是在求婚，但他拿不出戒指，也没有力气请求魏予宁嫁给他。
　　魏予宁缓缓落下两行清泪，小心翼翼抱住他的脖子。
　　波耶和昂加带人赶了过来，桑吉金枝喊道：“怎么回事？舅舅！你怎么可以帮他们！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怎么可以！”
　　昂加淡漠道：“怎么不可以？”
　　桑吉金枝：“你发过誓的，如有背叛，无子送终！”
　　昂加：“是啊，我说的是没有儿子送终，我本来就没有儿子呀，你舅妈都绝经了，应该也生不出来了吧。”
　　桑吉金枝：“舅舅，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钻石的配方我拿到了，我们联手取代坤昂，千秋万岁就是我们！你看！我有配方！”
　　昂加抬枪对准桑吉金枝的脑袋：“看在你是从我妹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让你死得明白一点，第一，桑吉赚过的钱，我不想赚，第二，坤昂那种烂人的产业，不配让我接手，第三，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说谎，所以你应该明白，老子真的不碰毒。”
　　“你……”
　　昂加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两枪就结束了她的生命。
　　“波耶，带我们的朋友去接受治疗。”昂加一脸温和。
　　魏予宁眼中透出一股杀意：“你故意的，你给桑吉金枝撑腰，你叫我们不得不去求你，坤昂没了，你就该是这里的老大了。”
　　昂加笑道：“至少我不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