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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轰隆一声, ...

  •   轰隆一声,沉重的土地从天而降。

      瞬间,高楼倒塌,血肉飞溅,飞起的扬尘附着在其表面,那些新鲜的液体顷刻间变得灰白。

      这座城市在我的眼前变成了一片废墟。

      看不清形状的,残破不堪的,到处都是痛苦的哀嚎声,让我浑身发抖,无法迈动脚步。

      紧接着阴影袭来,一块黑点从高处快速地落下。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西瓜被砸碎的声音。

      视线一阵翻滚,然后不知碰到什么东西停下来,不远处一大堆水泥碎块压着一滩衣物。
      那好像是——我的尸体。

      “啊——!”

      我惊惧地从梦里醒来。

      那种身体被挤压,被重物砸成一滩肉泥的感觉,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残留在脑子里。

      自从前段时间发现它后,我就总是做这种梦。

      心里就像有一个钟表,秒针一格又一格地跳动,计算着它落下来的时间。

      那是一片大地,黑压压地漂浮在无人注意到的高度。

      而且它正在下降。

      我观测的目标点每天都在偏移,或许不久后它就会如一大片乌云一般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未知的恐慌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

      上报给有关部门的信息却迟迟得不到反馈,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那句,请您耐心等待。

      接连几天的噩梦缠身,让我心情异常地暴躁。

      “等等等!到底要等多久?你到底有没有如实向上面汇报?我说了很多次了!这个东西它正在往下落!”

      “先生,我们已经反馈给气象相关部门了,有关人员正在核实中,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我简直想骂人,这和气象部门有什么关系?

      “您不是说是一片很大的乌云吗?先生请您理解,撤离一座城市不能只靠简单几句话,我们得……”

      我没有耐心再听下去,生气地挂掉电话。

      点开社交平台上几天前我发布的动态,里面是几张不慎清晰的观测点照片。

      虽然照片很模糊,但能清晰地对比出前后观测点位置的移动。

      我翻了翻底下的评论,大多都是质疑,还有一部分在问我用的什么型号的设备。

      我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

      难道只有我能看到它吗?

      心头阴影越积越重,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得上去看看。

      “明天能飞吗?”

      “明天?先生,我们得办手续,申请航线,还要去踩点,明天不行。”

      我着急地补充道:“我不飞多远,就直接升上去,5千米,不不不应该会更高。”

      通航公司的接待拿笔的手一顿。

      “那建议你去青青草原。”

      我惊喜地追问。

      “这家公司也能出租直升机吗?请问地址是在哪里?”

      “不知道,你上网搜吧。”

      走出店门,我站在路边无比失落地收起手机。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刚才店内其他人为什么要笑。

      普通直升机准飞高度根本达不到我想去的高度,想瞬间上天或许只有灰太狼能做到了。

      算了,再想想其他办法。

      “呃——!”

      我的脚步刚跨出去,身体被迫地向后倾倒,有人从后紧紧勒住了我的脖子。

      伴随着脑后急促的喘息声,我被拖拽着在路面上穿行,只能从路人惊恐的眼神中判断。

      我被劫持了。

      不,这压根不用判断,我快窒息了!

      我掐着箍住我脖子的手,眼前一圈圈泛白。

      “快快快!上来!”

      巨大的轰鸣声中,我被丢到了地上。

      这伙人有直升机。

      我捂着发疼的喉咙,这一刻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从眼前跨过的脚。

      “带上我,我能帮你们逃跑。”

      ——————

      枪托狠狠砸在我的脸上,一阵酸软后,有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

      “别打了,我好像看到了!”

      飞旋的气流从敞开的舱门拍打在我身上,我眯着眼睛看去,那片黑压压的东西离得越来越近。

      因为一直看不到目的地而暴起殴打我的男人,听到同伴的惊呼,缓缓松开手朝外看去。

      直升机从边缘掠过,云雾散去,露出上方一片晴朗的天空。

      “娘个锤锤,还以为这小子骗我,原来天上真有片地啊!”

      不仅有地面,还有河。

      我们着陆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片宽阔的河滩,再远一点是笔直向前的河面。

      “不对啊,这地方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等等,这里我来踩过点啊,我们怎么回来了?!”

      “天上还有鬼打墙?刚那小子呢?”

      “不知道,走吧,别管他了。”

      我躲在草丛里看着这几人在附近潦草地找了一圈后,循着人少的方向离开了。

      我忍着喉咙的不适咽了下口水,从半人高的草丛里爬出来。

      真是见鬼!

      不见了。

      上来时的路不见了。

      此时出现在前方的是一条河,这条河畅通无阻地从这座城市缓缓流入了相邻城市的管辖范围。

      安静的河边,一时间只有流水声。

      没有明显的风声,也看不见紧挨着地面挤挤攘攘的云层。

      就好像我没有被劫持坐上直升机,也没有从高空中降落到空中漂浮的地面。

      可当我手按压在脸上,疼痛刺激让我精神一凛。

      这不是我的想象。

      我确实来到了我观测的那片大地。

      但是回不去了。

      就像某一瞬间的视线差让它和下层周边的其他城市完美衔接,然后它就真的融合了。

      眼前的一幕颠覆了我前半生的所有认知。

      可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

      担心那伙人去而复返,我没敢在河滩边多停留。

      虽然我没有在这座城市生活很久,但我每天下班都会来这边走一走。

      这片河滩,还有河滩靠内的湿地公园以及蜿蜒的人行步道,每个设施都是这么眼熟。

      这里居然和下面城市长得一样。

      我心里揣着满满的不可思议离开湿地公园,街边有人在驻足围观,附近还停着几辆警车。

      “不是说抢金店那几人坐飞机跑了吗?怎么在这边被抓啦。”

      “可能是分头跑的,不然不就一锅端了嘛。”

      “也是。”

      远离繁华的小城市难得出现抓捕现场,三五成群看热闹的人也不管眼前的人是否认识,都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

      只有我一颗心渐渐沉重,脚步更是一点点后退。

      我直觉不太妙。

      那伙人压根没有分头行动,现在却出现了两个逃窜方向。

      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我要怎么解释我从哪里来?

      我心慌意乱地往家的方向跑。

      却在一个拐角过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

      我?

      在对方视线扫过来前,我慌忙地躲避到绿化带后方。

      是了,我怎么忽略掉这最重要的一点呢。

      我是因为观测到高空中的异样才会去咨询直升机出租,然后才会被劫持,才会临时起意借他们来到了这里。

      但是这里的我没有观测到异样,压根不会去那条街道。

      我就像误闯进别人家里的陌生人,一时间无措又彷徨,生怕被房屋主人发现。

      我一直忍耐着,直到第二天时间滑过上班的点,我才偷偷溜进家门。

      眨了眨困倦的双眼,我小心地转向阳台,那里有一张躺椅,可以供我囫囵地睡一觉。

      然后在他回家前离开,我再去想办法回到下层。

      一片安静中,骤然响起的智能门锁开锁声,仿佛一记重锤敲击在我的脑袋上。

      急促的心跳声从心房一下子跳跃到耳边。

      猝不及防地,我和门外的人正面对上了眼。

      房屋的主人还是发现我了。

      一摸一样的面孔,如出一辙的惊诧。

      门外的人很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高举着棒球棍,一脸惊疑。

      “你……你是?”

      我停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计算着从这里跑到阳台需要几步能实现。

      “我叫路彴约。”

      他关上门,恍然地点头。

      “啊我也是。”

      我一向谨慎,进出门都会故意记下一些物品位置,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小心了。

      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攥住沾染了汗液的掌心,错开视线没有看他,嘴里快速解释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在找方法回去。”

      他把棒球棍立着靠在沙发旁边,扯了张卫生纸递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可以说是我双胞胎兄弟,这不是更方便吗?”

      因为我不信他。

      我瞥了眼他警惕的坐姿,以及近在手边的棒球棍,很明显他也不见得信我。

      我移开视线,这种和自己对话的场景简直太奇怪了。

      既然找个安心的地方休息的计划已经被打破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呆在这里了。

      我站直身体准备离开。

      他若有所思地叫住我。

      “那个……我怎么称呼你?”

      他手指在我们之间移动。

      “你路下,我路上?”

      我忍不住皱眉,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我觉得不太好,还不如我路一,叫你路二。”

      他一脸抗拒。

      “凭什么你是一?”

      “那凭什么你在上?”

      我俩无语对视。

      他不太满意地解释。

      “按照你的说法,我住的地方在上层,那自然是我上你下啊。”

      我叹口气,不想和他多说。

      “把名字拆开吧,我叫路彴,你叫路约。”

      走出几步后,他再次喊住我。

      “路彴,如果这里掉下去了,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停顿。

      “我们都会死。”

      ——————

      其实我骗了他。

      尽管这两个城市几乎一样,私心里只有下面才是我的家。

      我不清楚我们会不会有事,但住在下层的人肯定会被殃及的,这是我不愿发生的。

      他应该也猜到了。

      却还是选择了帮我。

      我不禁开始想,如果我是他,我会这么帮他吗?

      “你到了吗?”

      我收敛心神,紧了紧耳机。

      “我到了,你开始吧。”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轰隆隆的机械作业声音。

      我仔细观察着这片河滩,时间一点点流逝,这里却没有丝毫反应。

      “你确定在最远的对角震动有用吗?是不是该在你那边动才有反应啊。”

      “我试过了,没用的。”

      轰隆隆声音中夹杂着路约的喊叫声。

      “哦,所以前些天环卫贴通知说破坏环境的就是你啊。”

      过了好一会儿,上层城市的边缘依旧没有出现,看来这个办法也没有用。

      正想让他们停下,电话那头却一下安静了。

      接着就是一阵嘈杂。

      “嘿,就是你们到处戳洞是吧,总算是逮着你们了,站住!”

      我默默挂掉了电话。

      在家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后,路约才抹着汗水回来。

      “你可害惨我了,交了罚款还要写保证。”

      我心虚地承诺保证由我来写,接着转回正题。

      “这招不行,再想其他的。”

      路约若有所思。

      “这里从任何地方看都是实心的,完全不像是在高空中,会不会关键压根不在视线差?”

      我也是这么想的。

      交完罚款被一通教育后,我再次来到了我初次着陆的河滩。

      站在这块高地,整个河面都被收入眼底。

      在往前走,下方就是那条河。

      ‘扑通——!’

      平静的河面突然掉下重物,砸出一圈不小的水花。

      我定睛一看,是路约。

      我收回踏出去的左脚,连忙转身下去救人。

      费劲地拖拽着跳水的人回到岸边,我忍不住大声呵斥。

      “你干嘛啊?!”

      路约浑身湿漉漉地坐在石头上,嘴里吭哧着。

      “看来从这里跳下去也不行。”

      我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你有病吧!”

      他脱下鞋子倒水,抽空睨了我一眼。

      “我有点好奇下层是不是真的和这里一模一样,再说谁下去不是一回事嘛,我不跳下一秒你都会跳。”

      我默然,刚才我看着河面确实是在思考,如果从那里跳下去我会不会就回去了。

      可现在路约替我试过了,不会。

      我吐出一口气,不再继续和他争执这谁跳的问题。

      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也不知道相关部门核实的怎么样了。

      路约湿漉漉的脑袋靠过来。

      “其实,如果上下层真的完全一样,我们是不是不用担心?”

      我嘴唇蠕动几下才迟疑地回答。

      “一个月前或许是这样。”

      路约沉默下来。

      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一个月前我还没有发现上层城市的存在时,两个世界的行动轨迹应该是完全重合的。

      但,偏偏我发现了。

      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蝴蝶翅膀的每一下扇动,都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变化。

      都怪我,如果我没有看见就好了。

      熟悉的情绪弥漫上心头,我焦躁地撕扯着手上的死皮。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我的手指。

      “你听。”

      由远及近的噪音传入耳朵,就像一个巨大的割草机从不远处过来。

      我和路约一同转头,看向那架低空飞来的直升机。

      “刚刚……那边有直升机吗?”

      我轻轻摇头。

      这附近连无人机都不让飞,更别说直升机了。

      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缩回水里,躲在身下的大石头后方,观察这突然出现的直升机。

      螺旋桨轮廓逐渐清晰。

      路约紧挨着我,轻声道出他的猜想。

      “哎,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上下层是相对概念啊?”

      ——————

      路约小声在我耳边说话,温热的呼吸紧对着我的耳廓。

      因为一模一样的外表,我平时很少看他的脸,这和照镜子又有点不一样,我形容不出来,总之很奇怪。

      但此时,我竟然觉得这张脸和我好像也有些不同。

      生活的更高皮肤会更好吗?

      身旁路约望着天空,还在继续分析。

      “下层世界会不会在上面?那直升机里没人了,要不我们飞上去看看吧。”

      我揉了揉发痒的耳朵,点明一个事实。

      “我和你都不会开,怎么飞?靠红太狼的平底锅吗?那也得有啊。”

      路约说的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上面还有一层,那么至少望远镜里能看到一点痕迹。

      但我第一天到这里就去确认过了,上面没有。

      还是得想其他办法。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和路约想尽了各种办法,包括验证路约所说的相对上下层。

      但都无功而返。

      上层城市的边缘一次都没有出现。

      暮色四合,我们避开人群回到家。

      刚进门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是警察。

      我悄悄挥手,路约闪进了阳台门外。

      “路先生,请问你有见过这几个人吗?”

      是那几个抢金店的人。

      “见过,在湿地公园外面,他们不是被抓了吗?”

      面前的人面无表情继续询问。

      “有群众举报说看见你和他们在一起,请问路先生上个月十九号去清河路是做什么?”

      “我是——”

      厨房里劈里啪啦的声音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话。

      “不好意思,可能是墙上架子掉了。”

      阳台和厨房在一个方向,我一边朝厨房走,一边注意着外面。

      后背出了汗,晚风一吹一阵发凉。

      刚刚我差点就说了实话,被打断后我才反应过来,路约19号那天根本没去清河路。

      去清河路的人是我。

      上层的有关人员怎么会了解到我的事情?

      我心下疑惑,借着整理厨具靠近阳台。

      而本该躲在阳台的路约此时却不见人影。

      “路先生在找什么?”

      我脚步一顿,轻轻关上阳台推拉门。

      “没什么,晚上蚊虫太多了,我把门关上。

      两人之中个子高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我的身后,一双眼睛不断四处打量。

      “路先生只有一个人?”

      我镇定地回望,一颗心扑腾地厉害。

      “对,我一个人住,不好意思啊,来了这么久我都没给你们倒杯水,我现在烧点。”

      阳台传来轻微的一声‘砰’,是高个子从阳台进来关门的声音。

      “路先生挺谨慎的。”

      “其实今天我们来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我们接到了你的反馈,你说你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一点奇怪的东西,我们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话音未落,我猛地从窗户窜出去,和高个子伸来的手刚好错过。

      外面给我使眼色的路约一个错身把门从外面锁上。

      “路先生——!”

      我们住在二楼,一楼是背朝小区的一排商铺,很多小区住户在这里开饭店,恰好我们隔壁邻居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邻居还擅自在商铺和自家之间开了一扇小门。

      之前有次我家智能门锁故障,就是沿着这个路径回的家。

      我们轻车熟路地跳进邻居家里,顺着那道门,快速地离开了小区。

      “为什么要这么偷跑?本来我们还是无辜群众,现在别人都不信了。”

      我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解地发问。

      “你没听见那个人最后说的话吗?我可从来没有打过什么反馈电话。”

      路约黑漆漆的眼眸看过来。

      “那两个人是从下面来的。”

      “而且,我从隔壁猫眼看出去,外头猫着好几个人呢,这可不像简单来了解个情况。”

      外面昏黄的路灯从烂尾楼窗洞照射进来,路约的面容影影约约藏在黑暗中,我的背脊有点发僵。

      我下意识开口。

      “对不起,我没想过这个情况,早知道不开门了。”

      路约奇怪地看我一眼。

      “为什么道歉?他们又不是只来抓我,是抓我们俩。”

      我没有接话,紧闭着嘴巴跟在路约身后朝湿地公园跑去,我们打算沿着河去其他城市避开追捕。

      逃跑途中,自责和悔恨的情绪再次浸入我的呼吸,让我整颗心都沉甸甸的。

      我好像分成了两部分,一半跟随着前方的身影机械地迈动脚步,一半轻飘飘地飞在了空中。

      这种感觉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直到路约回头把我扑倒才突然回神。

      “是你!终于找到你了!”

      刚才从草丛里蹦出来的男人紧紧拽住路约一侧胳膊,视线在我们脸上来回扫视。

      整个人不太正常地发出喊叫。

      “你是研究克隆的科学家吧,这里是你的研究基地,你之前故意给我们指路,就是为了让我们带你来这,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快,我不想呆在这里了,你快带我回去!”

      此时我也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是当时直升机上拿枪托打我的那人。

      “我还没这么大本事,放手!”

      路约使劲甩手,却换来男人更大力地拉扯,就像逮住救命稻草一样。

      “你快带我离开这里!他们都被抓了,我不想被抓去做研究!”

      电光火石之间,我终于明白从见到来做调查的那两人起,心头升起的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

      他们口袋里揣的笔,上面那个图标代表的是异象调查局。

      他们不是警察。

      那他们来抓我和路约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一瞬间凉气从脚底板,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真是要命。

      路约箍住激动的男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先走。”

      远处有灯光晃动,刚才的喊叫声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我跑出几步,又犹豫地回头想帮忙。

      路约见此,急促地用气音催促我离开。

      “我会来找你的,快走!”

      电筒光点越发接近,想到可能会被抓进实验室,心底的胆怯浮了起来。

      我狠狠心一转身。

      傍晚的微风从发间吹过,脚下坚硬的触感开始变软,察觉到脚底湿润后我逐渐放慢速度。

      才发现自己竟然跑过河滩,一脚踏进了水里。

      如果不是脚下传来的阻力,我此时已经冲了进去。

      我回头望了望身后,一片漆黑,路约并没有追上来。

      我不敢停留,被追捕的害怕和丢下路约的内疚,都令我没办法停下脚步休息。

      可河流旁边,平坦的河滩一览无余。

      情急之下,我只好一个猛子扎进了不太湍急的河流中。

      不知过了多久。

      估摸着已经到了隔壁城市管辖范围内,我拖着身体爬上了岸边,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

      如果现在追兵过来,我应该是没有力气再跑了。

      心想被抓也好,至少不用愧疚留路约一个人。

      可等我一个心惊从梦里醒来。

      天色已经露白,而我仍然躺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

      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抓我?

      不安思虑间,天边浓黑的乌云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颜色深厚得像凝聚了几天几夜的雨水,只等待一个时间就会倾斜而下,让暴雨清洗整座城市。

      不对!

      那不是乌云。

      ——————

      万万想不到,我和路约遍寻不到的方法,竟然是走水路。

      我从上层城市游到周边,再醒来就位于下层了。

      我分不出心神去思考这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只是拖着仍然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逐渐被阴影覆盖的城市走去。

      我也不知道我急着回去能做什么,可是心里就有一种念头,不停地催促着我回去。

      随着那片大地离下层城市越来越近,它似乎受到某种力量地牵引,速度也越来越快。

      我加快脚步,从走变成跑。

      胸腔里像破了洞的气球,呼啦啦地发疼。

      糟糕的身体状态,我的精神却奇异地很清醒。

      所有脉络在脑子里清晰地浮现。

      这个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的积木世界,我居住的城市只是其中一部分。

      在某个瞬间,它突然出现了某种故障,然后从中剖开,一分为二,一个在上,一个居于下方。

      而现在这个故障即将被修复。

      这两块分开的城市要合二为一了。

      我奋力奔跑,可还是比不上它下落的速度。

      庞然大物由远及近,在我瞪大的双眼中,黑色的阴影迅速接近,转瞬又消失不见。

      我愣愣地停在原地,双眼圆睁,直到发酸才迅速地闭上又打开。

      太快了。

      没有给与任何下层人们反应的时间,上层城市就这么落下来了。

      和我梦中那一幕不太一样。

      上层城市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是安静的,连一丝尘土都没有。

      我踏上这块不知算上层还是下层的土地,如果不是周围有和我一样面露惊诧的人,我都怀疑是不是我产生幻觉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各种嘈杂的声音蜂拥而至。

      救护车呼啸而过,空气中传来哭喊声,刺耳的声音撕破了这安静的假象。

      我难耐地揉了揉被刺激到的耳朵。

      眼看着上一辆救护车刚过去还没有多久,又有一辆闪着灯消失在拐角。

      毫无征兆地,有人突然昏迷,有人凭空出现伤口,最严重是在家里无端地变成了一滩血肉。

      无言的恐慌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这座城市毫发无损,但那些打乱了轨迹的人却被上层世界无情地碾压。

      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还丢下了路约,丢下了那个一直帮助我的伙伴。

      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彻底淹没了我,我掐着脑袋痛苦地蹲了下去。

      “路彴!”

      恍惚中一道声音划过耳侧。

      接着一双手抱住了我。

      散发着热气的躯体一点点贴近,把我从冷冰冰的海水里捞了起来。

      是路约。

      我佝偻着身体缩在栏杆下,任由他抱住浑身湿透的我。

      “路彴,你怎么了?你在发抖。”

      “……是我害了他们,如果不是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我——”

      “停!你抬头,看着我!”

      路约掰开我双手,坚定地注视着我。

      “我饿了。”

      “什——什么?

      洗完澡拿起筷子那一刻,我还有点晃神。

      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就坐在家里,和路约面对面抱着碗嗦面。

      碗里不断冒出的热气扑到我脸上,耳边是路约吃面的声音。

      很平常的场景,可心里面那些沉重的情绪却奇异地消失不见了。

      “你当时为什么让我先走?”

      沉迷吃面的路约疑惑地抬起头。

      “嗯?没有为什么,当时我离他最近,顺手就逮住他了,而且正好用他做挡箭牌嘛,混淆视线我俩就能分头跑了。”

      我怔愣地看着他。

      就算是一样的皮囊,不一样的精神内核表现出来也完全不同。

      此时才觉悟,我和路约是不同的个体。

      同样的情况,我只会懦弱地逃跑,而他会果断地解决问题。

      我再一次厌恶自己的性格。

      “唉,你怎么又哭了?”

      他温热的手指擦过我眼下,我不习惯地眨眨眼,眼前清明的那一刻正想辩解是水汽打湿了睫毛。

      下一瞬却不由得看向他的指尖,红润的皮肤上浮着水渍,泛着光晕。

      “你的手,怎么会透光?”

      我小心地擦去上面的水渍,路约的手指还是没有恢复,隔着皮肉都能看见骨头的走向。

      我不甘心地使劲揉搓,依旧没有改变。

      “别搓了,你看你的。”

      在路约的提醒下我翻转手掌,果然我的手指也变成了这样。

      我以为尘埃落定了,没想到危机还没有消失。

      过去二十多年,我总被生活裹挟着前进。

      这一次,我想尝试着主动去做些改变。

      “才回来又要出差啊?”

      背着包离开小区时,门卫室内大爷好奇地和我打招呼,我提起嘴角冲他笑笑。

      走远后,还能听见大爷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和其他人讨论最近小区发生的一件诡异的,死而复生的事件。

      据说前几天无缘无故在家里变成一滩肉泥的人,第二天又完整地出现在了小区。

      把对门小姑娘吓得连夜搬了家。

      把嘈杂的声响抛在身后,我坐上出租车,拿出手机再次叮嘱路约这几天不要出门。

      “哎兄弟你是独生子吗?”

      我打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说话的司机。

      司机娴熟地转向变道,开头的问话似乎只是他开始聊天的引子,我不答话也不影响他侃侃而谈。

      “别介意啊,我就是觉得最近真神奇,一天能搭好几对双胞胎乘客,比我过去三十多年都见得多。”

      手机提示音响起,路约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 :我会注意的。】

      【 :刚才本地新闻报道,有个人拿刀把自己双胞胎兄弟给捅了。】

      我长抒一口气,偏头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平静的生活下,有些潜藏的冲突已经在酝酿了。

      我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我顺着人流检票上车,坐上这躺跨度最远的列车。

      地图上两个小人距离一点点拉大,我的手脚透视程度一天天严重,现在连四肢都能隐约窥见骨头。

      我紧紧捏住衣袖下的身体,反复地掐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我不是一架只剩下骨头的骷髅。

      到达终点站那天,我一个人在站台坐了很久。

      我和路约的期望落空了。

      从发现身体开始变化的那天起,我们就在思考解决办法。

      最后决定两人分开,看一看这个影响和我们之间的距离有没有联系。

      现如今看来,这个办法是失败的。

      厚实的帽子和衣服掩盖住我完全异化的身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在等待死亡。

      不管距离如何拉长,这个世界依旧有两个我存在。

      想要活下来的话,要么一起化成砾粉,要么——消灭其中一个。

      我压低眉头。

      这是我的世界不是吗?

      ——————

      冷,好冷……

      意识逐渐回笼,眼前是一片黑暗。

      冻僵的手指缓慢抬起,下一秒刺眼的天光突然出现。

      一片吵闹中,我被人抬起又放下。

      关闭的车门缝隙里,是逐渐远去的岸边,再不远处就是结冰的水面。

      身边人在不停感叹起死回生,老天保佑。

      老天真的会保佑我们吗?

      那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做下了选择,还要阻止我呢?

      踏上冰面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要不我回去杀掉路约吧,这样一切就都恢复到原样了。

      我的世界就该剩下我。

      可之后脑子里无端浮出了他的眼睛。

      我做不到。

      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厌烦了,就给他吧。

      如果是他,应该会比我过得更好。

      然后我毅然地踏进了单薄的冰面,任由寒冷到刺骨的水一点点攫夺我的呼吸。

      再睁眼,我躺在医院里。

      床边一个人低头安静地看着手机。

      混乱的脑子理不清思绪,我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他抬起头。

      露出那双我刚刚才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你没关定位,下车后,我先去了你跳的那个湖,之后有好心人告诉我,你在这个医院。”

      一时间相对无言。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那一刻的无私,路约也没有向我讲述他手腕那道新鲜的伤疤由来。

      我不禁看了看从医院醒来就凝实了的手臂。

      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戏剧和不可捉摸。

      从医院离开后,我们默契地忽略了横亘在之间的问题,像两个结伴旅行的游客,混在大包小包的人群中。

      我这个人亲缘淡薄,毕业后无缝衔接进入职场,之后几经辗转来到这座城市。

      没有朋友,也没有过旅行。

      恰好有时间,恰好此时身边有人陪着。

      我们以这座意外滞留的城市为起点,用着比来时多几倍的时间,缓慢地朝着归途前行。

      途中我们没有谈论回去后要怎么办,也没有交流分开的这些日子我们互相发生的事。

      当路约灼热的呼吸一点点靠近我的脸颊,镜子中照出两张脸。

      我恍然发现,他的眉眼已经不是我的模样。

      他是路约,只是路约。

      余光中似乎是他的手掌,擦过脖子,最后停留在我的耳廓。

      “路彴,我好像是一个变态。”

      他勾起嘴角,一手轻轻揉搓着我的耳朵,另一手拉过我的手掌,整个人缓慢朝我贴近。

      说话的热气喷洒在耳边,让我清醒又让我沉沦。

      “不然怎么会对着和自己一样的脸产生欲望呢。”

      耳朵抑制不住地发烫,我低垂眼睑,感受到手心触感变化的一瞬间,猛地往后甩。

      随着甜品送来的银制餐具掉落到地上,厚实的地毯吸取了它的撞击声,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暧昧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个彻底。

      “带着我的手拿刀捅你自己——”

      我冷笑一声,拉开双方距离。

      “怎么?让我活着,然后后半辈子在监狱里衣食无忧吗?”

      路约保持着上身微倾的姿势,手掌开合,重复着抓握的动作,声音里有点苦恼。

      “可是我已经开始有点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从车站出来,我们坐上出租车回家。

      担心被别人看出躯体的异常,我们俩都包裹很严实,以至于司机频繁地从后视镜里观察我们。

      直到下车时,司机才松了口气。

      他一边把付款二维码递过来,一边寒暄。

      “对不住啊兄弟,我不是故意这么盯着你们,主要是这个月发生好几起杀人的,什么亲兄弟互相捅啊,啧我都有点pdsd了。”

      “是ptsd。”

      司机接过二维码,不在意地摆手。

      “什么都行,你们行李别忘了啊。”

      车门一关,出租车立即一个利落调头,迅速地跑远了。

      我和路约对视一眼,里面是对方才懂的凝重。

      上下层中同时存在的人不止我和路约,也不止是我们身体发生了变化。

      某种规则在催促着这些人自相残杀。

      可就和当初意外发现上层时一样,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

      甚至连自己都还深陷其中。

      一段时间没回来,小区大门加装了智能人脸识别器。

      我和路约分头从两个门走。

      长年打开的门卫室如今也紧闭着,透过窗户一晃而过的人脸,也不是熟悉的大爷。

      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严肃地守着监控显示屏幕,时不时警惕地抬头注视着进出的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这个小区不该存在的紧张。

      我抽空点开小区业主群,往上翻阅这段时间的群消息。

      一个业主从老家回来,发现家里居然还有一个自己。

      双方争执不下,都坚称自己没有双胞胎姐妹。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打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去厨房拿出了刀。

      救护人员一来,拉走的不止真假业主,还有拉架被误伤的门卫大爷。

      而这已经不是这座城市第一起“双胞胎案件”了。

      我狠狠浇水搓了一把脸。

      事情已经脱轨,各处都在上演真假美猴王的戏码,究竟谁真谁假,没有人能说得清。

      这座城市融合的最后一步就是清除掉多余的事物,不论前因,只看结果。

      ——————

      深夜的河边,漆黑寂静。

      不在雨季期的河流,温和而缓慢地流淌。

      所以等会儿我掉下去可能声音会很明显,但这里远离居住区,应该也不会吵醒别人。

      心里这么想着,我一点点朝着边缘挪。

      沉沉吐出一口气,作势起跳的一瞬间,有股力量把我拉了回去。

      急促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我没有一点缓冲地扑进了一个怀抱。

      路约紧紧地抱着我,一双手不断收紧,勒得我呼吸困难。

      “不是试过了吗?你自杀没用的。”

      我难得失神,觉得这个场景真是戏剧。

      上一次是他跳,这一次是我跳。

      路约陡然松手,只剩下双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

      “你说话啊!为什么要再来一次?”

      他紧绷着脸,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笑了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不要这么紧张,反正我也死不了,就试试——”

      就像高空盘旋的捕食者,静待时机俯冲而下。

      路约带着凶狠的气势撞向我。

      令我嘴唇发麻生疼。

      一番追逐,捕食者终于抓到了逃窜的猎物,本应该不留余地地把它撕扯吞食。

      最终却还是收起了尖锐的利爪,妥帖地把猎物安置在自己的翅膀下。

      “我第一次去你的世界,在这里着陆,之后回到我的世界,也是从这里。”

      我靠着路约静静喘息平复。

      “也许这里也会是令一切结束的地方。”

      路约蹭着我的额头,一只手一直扣着我的手。

      “你不能丢下我,我们是一体的,不是吗?”

      我沉默两秒,终于发出声音。

      “嗯。”

      扑通一声。

      这座城市的人们还在深眠,不会察觉有两个人携手从这里跳了下去。

      只希望这一次所有变数都能归回原位。

      眼前光影变化,我缓慢睁开眼。

      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最先发现我的动作。

      一声喊叫后,散开的人群又再次围了过来。

      “咳咳……路约,路约呢?”

      我抓住身旁的人,追问着路约的行踪。

      “我们就看见你一个人,你还有朋友在河里啊?”

      “这么久了,估计悬了哦。”

      “只能等打捞的人去,看能不能把尸体捞起来。”

      周边人你一句我一句。

      我闭上眼,疲惫地放开手,在这一刻放弃了追问。

      大多游戏都有一键清除,在这个仿佛积木的世界中,我就是那个按键。

      路约消失了。

      不,或许我们都消失了。

      活下来的我,已经不单单是我。

      我能感觉到路约的存在,他说的没错,我们是一体的,谁也不能丢下谁。

      我的生活转入正轨,这座城市也焕发着生机。

      没有频发的流血事件,也不会回家发现家里站着另外一个自己。

      这个世界一个小小的故障已经被修复了。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

      小区门口的那个门卫大爷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他的岗位。

      会在我出门上班时,对我说声上班啦。

      也会在我下班提着菜回家时,关心我怎么还不成家。

      每次我都笑着回答。

      “我有对象。”

      大爷扯着嗓门质疑。

      “你骗谁呢,有对象你一直一个人。”

      我一步步朝家走去。

      心里坚定地回答。

      我没有骗人,他一直都在。

      ——————

      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角。

      不管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亦或是真还是假。

      “妈妈,我的积木坏掉了,它原本可以分成两块,但是现在掰不开了。”

      年轻的母亲温柔地安慰着她烦恼的孩子。

      “每块零件它都有好几个面,分开他们能放到任意一个地方,组合成不一样的部件,但只有合起来它才是这块零件本身。”

      “所以宝贝,他没有坏,这才是独一无二的他。”

      母亲把零件放入身前的积木中,里面有错落的房屋,有坐在小区门口的老大爷。

      近处是平坦的道路,远处是长长的河流,高高垒起的山坡上,放置着一个望远镜。

      ‘咔哒——’

      随着开关按下,积木世界也随即暗了下来。

      “好了,该关灯睡觉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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