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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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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欲望楼的轮廓在废墟之中若隐若现。
丁泠追上周行的时候,那少年已经翻过了废楼外围的断墙,正蹲在一堆碎石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前方的入口。听到身后有动静,他猛地回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匕。
“是我。”丁泠压低了声音。
周行一怔,随即露出心虚的表情:“丁姑娘,我……”
“我知道你母亲等不了。”丁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但你一个人进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周行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喻走了过来。他扫了一眼周行,目光冷淡。
周行看了看丁泠,又看了看随喻,低声道:“我知道我不够强,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丁泠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跟在后面,不要乱跑。如果我们发现情况不对,你必须立刻撤离,听见没有?”
周行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随喻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丁泠一眼,没有反对。
丁泠站起身,望向那座废楼。
欲望楼占地极广,像是匍匐在地的巨兽。楼体斑驳,墙上爬满了藤蔓,那些藤蔓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楼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大嘴,等待着吞噬闯入者。
丁泠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踏入楼内的瞬间,丁泠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明明多年后的欲望楼琉璃砖铺地,神像高耸,可眼前的欲望楼,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斑驳的石墙,墙面上隐约能看出彩绘痕迹,但大多已经剥落,只剩下零星的色块。脚下的石板高低不平,有几块已经碎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丁泠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随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丁泠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周行举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在黑暗中摇摇曳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两侧的墙壁上,像三只形态怪异的鬼魅。
突然,丁泠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看过去对上周行的视线,长舒口气,道:“怎么了?”
周行眼眸被油灯照得亮亮的,看着格外纯粹:“这一层我来了很多次,我发现一个宝库。”
丁泠心神一震:“哪里?”
周行猫着腰,走在前面,拐过去的地方格外偏僻,又格外荒凉,看样子荒废许久,大抵是周行瘦小又灵活,在断壁残垣的缝隙里穿插,不久终于到达一处不起眼的假山处,周行指着那假山。
丁泠短暂看了他几秒,不像是唬人,便运转灵力推开。
这一开,灰尘纷飞之后,是满洞穴的辉煌,带着千年不变的流转光波。
灵器,满当当的神器。
周行:“我找灵株时候无意发现的,这个地方还未被旁人发觉,只不过没有我在意的东西,我便没在意,灵女,你瞧瞧,有没有你要找的,或者,你需要的?”
丁泠与身侧的随喻对视一眼,她探出灵力搜寻。
这些灵器大有年头,没有她找的,只不过有略微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见过。
于是,丁泠打开储藏器一股脑全装了进去,不多不大少,一百零六件。
周行对丁泠的强盗行为并未觉得不妥。
三人沿原路返回。
通过的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木料已经腐朽,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生怕一脚踩空。
丁泠走在最前面,随喻在中间,周行殿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心跳。
上了半层楼,丁泠忽然停下。
“怎么了?”随喻问。
丁泠回头看向身侧的窗户。那是一扇拱形的木窗,窗棂上糊着发黄的窗纸。她记得自己刚走过的这段楼梯,明明是朝东的,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却分明照出了西边的剪影。
“楼梯的方向变了。”丁泠皱眉。
随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窗户,沉默片刻,淡淡道:“不是楼梯在变,是这楼里的空间在扭曲。”
丁泠点点头。她刚才踏上楼梯的第一步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确认了,这座废楼的内里,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继续走。”她说,“注意脚下,不要分散。”
三人继续往上。
楼梯转了两道弯,丁泠又看见了那扇窗,同样的拱形木窗,同样糊着发黄的窗纸。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废楼的正面,月光下,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不,不对。
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影。
丁泠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随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周行还在更后面。两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
那窗外那个人影是谁?
她没有声张,只是加快了脚步。
上到二层的时候,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不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一种浓烈甜腻的气息。那气息像是有形质似的,黏稠地贴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顺着经脉往上攀爬。
丁泠凝了凝心神,灵台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她听见了声音。
是一种絮絮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再试一次,下一次一定能成……”
“只要再给我一天,就一天……”
“要是当初没有选那条路就好了……”
“好美,好美,如果能永远留在这里……”
呢呢喃喃,嗡嗡嗡嗡,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盘旋。
丁泠意识到,这是贪念。
那些声音里想要更多,永远不够,永远不满足。
是欲望楼残留的杂念。
金色的雾气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像是活物。那雾气带着温度,暖融融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放松警惕。
丁泠抬手,在面前轻轻一拂。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指尖凝聚,将金色的雾气挡在了外面。
随喻从她身后走出,站在她身侧,那双狭长的眼眸扫过周围的金色雾气,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动摇。
周行却没有那么轻松了,他捂着头,眉头紧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脚步已经开始发虚。
“稳住心神。”丁泠低声喝道,同时一掌按在周行的后背,一道清正的灵力渡入他体内,将那正在侵蚀心神的外力震散。
周行猛地回神,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谢谢……”他声音发颤。
丁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在他身侧,将灵力微微外放,护住他。
三人继续往前走。
二层比一层开阔,像是一个大厅,两侧排列着几根粗大的立柱。立柱上雕刻着飞天和伎乐,姿态曼妙,衣带飘飘。但那些雕像的面目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大厅的墙上嵌着几面铜镜,大小不一,排列得毫无规律。
丁泠走过第一面铜镜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身穿华服,头戴金冠,正对着她笑。那笑容灿烂极了,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东西。
丁泠猛地移开目光。
镜中的影像却不依不饶,竟然从铜镜里伸出一只手来,朝她的袖子抓去。
随喻利爪是擦着那只手的指尖划过。
那只手像是烟雾做成的,被扫过便溃散开来,又重新凝聚,缩回了镜中。
“妄念。”随喻道,“这楼里的每一面镜子,都是妄念的化身。”
丁泠点点头。
她方才那一瞥看见的,确实是心底深处某个隐秘的渴望,不是她的渴望,而是这楼里杂念捕捉到她心神的一丝缝隙,趁机幻化出来的假象。
如果不是随喻,她的手怕是要被那只手拖进镜子里去了。
“谢啦。”她说。
随喻没有回应,只是走在了前面。
越往上走,杂念的侵蚀越强。
过了二层之后,楼梯变得更加诡谲。每一层楼梯的级数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十三级,有时候是九级,有时候走上去才发现,那级楼梯是虚的,一脚踩下去就是深渊。
丁泠不得不用灵识探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三层之后,他们遇到了痴念。
藤蔓从墙壁里长出来,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楼梯扶手上缠绕过来。那些藤蔓不像普通的植物,而是像有生命的长蛇,蜿蜒蠕动。
它们不伤人,不阻拦,只是温柔地缠绕上来。
丁泠第一次被藤蔓缠住脚踝的时候,几乎没反应过来。那藤蔓的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烫,缠绕的力度也刚刚好,让人舍不得甩开。
她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安心,好像被这藤蔓缠住,就不用再往前走,不用再面对那些危险和未知,可以停下来,可以休息,可以……
“丁姑娘!”
周行的喊声让她猛地清醒。
丁泠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已经被藤蔓缠了三圈,那藤蔓正在往上攀爬,已经快要够到她的膝盖。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灵力,轻轻一划。
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些汁液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丁泠闻到那股香味,脑海中又是一阵恍惚。
“这东西会侵蚀心神。”随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劈开了几条藤蔓,正回过头来看她,“你的灵识比我们稳固,但也不该大意。”
“好,我来。”丁泠抬手在身前结印,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金光罩下,周行明显松了口气,随喻也微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三人继续向上。
三层之上,楼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盘旋而上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暗,看不见底。
丁泠走在最前面,随喻紧随其后,周行紧紧抓着前面的扶手,脸色惨白。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门环是一对衔环的兽首,面目狰狞,眼睛处镶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丁泠伸手推门。
门沉重地发出闷响,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阁楼。
阁楼的屋顶是拱形的,开着一扇天窗,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照在阁楼正中央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株植物。
不,与其说是植物,不如说是……一截枯根。
丁泠走上前,蹲下仔细打量那截根茎。
就像是一根枯草,丁泠总觉得在哪见过。
虽然这根草不惹人注目,但这位置也太引人注目了。
丁泠决定顺走它,塞进储藏袋里,和那些东搜西刮的草药放在一起。
随喻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里有封印残迹。”
丁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墙壁上有几道隐隐约约的纹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符咒,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不止一处。”丁泠环顾四周,在屋顶、地面、甚至天窗的边缘都看到了类似的残迹。
可现在,封印已经残破了大半。
丁泠刚想到这一层,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颤。
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那些残存的封印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像是被点燃的血丝,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迅速蔓延开去。
糟了。
她动的那截根茎,依旧残留着禁制。
阁楼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那些金色雾气从墙壁的裂缝里、地面的缝隙里、天窗的边缘里疯狂涌出,比之前浓烈了数倍。
金色的雾中,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留下来……”
“不够,还不够……”
“再多一点,再久一点……”
“永远,永远,永远……”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张嘴在耳边低语,震得人发颤。
丁泠的金光屏障剧烈闪烁起来,眼看着就要碎裂。
她咬紧牙关,双手结印,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屏障之中。金色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将三人牢牢护住。
但那些雾气没有罢休。
它们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道金线,像是无数条毒蛇,拼命地往屏障上撞击。每撞一次,丁泠的灵力就被消磨一分。
这样下去不行。
丁泠环顾四周,发现那些金雾的攻击虽然猛烈,但都避开了阁楼正中央的石台,那截根茎所在的位置。
“过来,站到我身边。”她低声道。
随喻和周行快速移动到她身侧。
丁泠将周行推到石台边上,
她握住他的断匕,将灵力灌入其中。
“跟紧我。”
丁泠挥开一道灵刃,将面前的金雾劈开一道缝隙。那缝隙很快就要合拢,她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随喻和周行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狂奔,身后的金雾如同潮水般追赶。
丁泠能感觉到那些金雾在试图侵入她的灵识,一次次地叩击她的心神,不断地催生出种种念头。
停下来,只要停下来,就不用再这么累了。
留下来,这个地方挺好的,没有纷争,没有危险。
你本来就没什么可回去的,那个世界,真的值得你回去吗?
丁泠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喻。
随喻的脸色苍白,额角渗着汗珠,显然也在与那些杂念对抗。但他步伐没有乱,那双狭长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也在硬扛。
丁泠深吸一口气,催动灵海深处灵力洪流。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她体内爆发而出,如同飓风过境,将那些金雾吹得四散纷飞,整座废楼都在震颤。
丁泠抓住这个机会,一手抓住随喻,一手抓住周行,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
三人摔在废楼外的碎石堆上。
丁泠大口喘着气,灵海翻涌,经脉隐隐作痛。方才那一下爆发,她用了远超当前的力量,反噬不小。
周行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脸色惨白地看着丁泠,嘴唇哆嗦着:“丁姑娘,你……你……”
“没事。”丁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出去。”
周行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三人在月光下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最深处在那片被封印残迹镇压了数百年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他们刚走出废楼的范围,迎面就被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丁泠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三人。
为首的是一个壮年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但站姿板正,
他身后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像个落魄书生。
最后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面容清秀,她看着丁泠,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丁泠奇怪地“嗯”了声。
“几位留步。”为首那壮汉拱手,声音洪亮,“在下铁雄,这位是柳先生,这位是哑姑。我等在此镇守多年,专为清除欲望邪祟。方才见三位从废楼出来,不知……”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丁泠身上。
“那位姑娘怀中有异常之物,可否借一步说话?”
丁泠看着铁雄,这三个人怎么和欲望楼的傀儡长得那么像,她眼珠转了好几圈,才问。
“你们想做什么?”
柳先生走上前,拱手道:“姑娘不必紧张。我等并无恶意。只是这欲望楼盘踞此地数百年,邪祟滋生,祸害四方。我等一直想将其彻底清除,奈何修为有限,屡次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丁泠身上。
“方才姑娘在楼中爆发的灵力,我等虽在远处,也感受到了。”柳先生的声音不轻不重,“姑娘的境界,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你想让我帮你们清除这座楼?”丁泠直截了当。
柳先生眼睛一亮:“正是。姑娘若愿意,我等愿全力相助。事成之后,楼中所有灵物,姑娘可随意取用。”
丁泠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不太明白,只道。
柳先生面露犹豫,铁雄倒是干脆:“行。姑娘住在悦来客栈?明日一早,我等登门拜访。”
丁泠点了点头,带着随喻和周行离开了。
回到客栈,丁泠先打发周行去休息,又让随喻回房。
随喻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你动用了太多灵力。”他说。
丁泠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当时顾不上那么多。”
“楼里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了你。”
丁泠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我会处理。”
随喻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真的要帮他们?”
丁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想帮?”
随喻没有回答。
“你是觉得,这些人和我们无关,没必要蹚浑水?”丁泠问。
随喻垂下眼帘:“我只是觉得,你不必把所有人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丁泠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随喻。”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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