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76、第 76 章 “送你一个

　　行至肖老居所门前时，丁泠脚步一顿。

　　僻静的院落，院门半掩，露出一角檐廊，隐约看到院子里攒簇着的郁金香，若霞帔铺地，在这白色中格外秾丽。

　　丁泠下意识想推门打声招呼。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

　　“走了。”随喻牵着她往前走。

　　丁泠侧头看他，雪色折射下的面庞犹如白壁，眉宇之间有淡淡倦色。
　　这么久，随喻应该撑得很累了。

　　丁泠瞥了眼那扇半掩的门，抿了抿唇，加快了步子。

　　黑殿，烛火幽微。

　　丁泠指尖搭上随喻的手腕，灵力如丝线般探入经脉。她屏息凝神，顺着那些细密的灵络一路向内，探向那株濒临枯萎的红株。

　　它确实被蕴灵草吊住了一口气。
　　但只能勉强维系着红株不至于彻底凋零。

　　但丁泠能感觉到，那股衰竭的迹象没有停止，只是被压得慢了些许，但实为暮年之体，早已老态龙钟了。

　　她松开手：“还是要找到蓝株。”

　　随喻坐在榻上，半阖着眼，没有应答。

　　丁泠犹豫了一下，又问：“红株……既然是双生花，有没有想过用红株感应蓝株？”

　　随喻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像是猜到了丁泠的发问。
　　“试过，但没将红株取出来过。”

　　丁泠眼睛一亮：“那为什么不——”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随喻眸子夹着的火光摇了摇。

　　“为什么不能取出来？”她还是问了。

　　随喻手指摩挲着衣角，声线似陈述一件普通小事。

　　“毒素的蔓延，我无力支撑。”

　　丁泠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处，那里突突跳着，像是有细针转动，无端的酸疼。

　　一切像是被串联起来。

　　不是不想试，而是无法试。
　　他将红株植入灵脉之中时，可能也许早就是一副千疮百孔的将死之躯了吧。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经脉里微弱的温度。

　　是啊，眼下什么法子是随喻没有试过的呢？

　　他是万圣山的圣主，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想活，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能撑多久。

　　丁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尖泛酸。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我们为什么会结契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其实是想转移话题，避开这片快要将人溺死的悲伤。可偏偏挑了这个，挑了这个她最不敢问，也最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她总是担心，担心与随喻结契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随喻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涟漪。

　　“因为喜欢。”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丁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她忽然不敢看他了。

　　倒不是因为心动，好吧，是有一点点心动，但更多涌出来的是惶恐。

　　她怕。

　　怕这份“喜欢”不是给她的，怕他看的是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垂下眼，攥紧了袖口。

　　随喻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门槛边坐下，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殿外那一片漆黑的夜空。

　　丁泠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带着独有春末夏初的惬意。丁泠偏头看他，看见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睫微微垂着，怀揣着淡淡情绪，整个人笼罩着莫名的忧郁。
　　但看向她时，眼角上扬，眸子里淬满笑意，似乎很满足，仿佛那种孤寂感并不属于此时的他。

　　他的肩膀靠着她的。
　　那种熟稔的踏实感，让丁泠莫名很舒服。

　　丁泠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她本觉得，这大概就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吧。
　　她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他是一条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两个人从开头就写着结局，不过是各自在对方的命数里借一段路走。

　　可此刻，看着随喻微微偏过头，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目光看着她时，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将这个念头压进了心底，依旧笑着陪他坐着，仰望着屋外的繁星。

　　***

　　丁泠将随喻哄睡，看着他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那张冷峻的脸褪去了所有锋芒，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丁泠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黑殿。

　　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如一块洗过的玉，清辉将屋顶树梢染成银灰色。
　　远处的山隐在夜色里，只有轮廓被月光描的淡淡的。云飘过来遮住月亮的一角，而丁泠的黑影也被隐匿其中。

　　她站在殿前的空地上，定了定神。

　　一阵风掠过，折白的身影从暗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单膝点地，又站直。

　　丁泠看向她。

　　折白摇了摇头。

　　丁泠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

　　折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丁泠一个人去了欲望楼。

　　还未落地，她就看见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深坑。

　　坑底凹凸不平，而周围满是碎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在地上映出小小的光斑。

　　四周散落着凌乱的痕迹。

　　那些妖应该找了很久。

　　丁泠落在坑边，绕着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痕迹。

　　她抬手，灵力从掌心涌出，忽地一阵风吹过，将那些翻起的泥土推回坑中，又将那些凌乱的痕迹一一抚平。

　　大坑变得平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丁泠肩膀垮了半边，像被抽走了骨头，然后膝盖一软，慢慢蹲在地上，后背弓成一团，她双手垂在身子，无意识的抠着地面。

　　三个月了。

　　三个月而已。

　　丁玲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抖，像是风吹着摇动的枯叶，周围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去照不进那团蜷缩的影子里，衬得她连影子都透着无力。

　　不过三个月。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了。

　　银白玉玦之下，赤红的冰岩之上，立着一个人，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像凝固的血，又像开败的花。

　　她面容在月光下显得乖戾而张扬，唇角微挑，带着挑衅的笑意。

　　身旁蹲着一只白毛狼，体型硕大，毛色如雪，一双幽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丁泠。

　　而丁泠身着白色裙袍，面色被冰面折射，更显白皙，在黑色一众中，像是天降之神，带着缥缈的不真实感。

　　两人对立而站，百里无人。

　　“凌烟。”丁泠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烟微微歪头，笑意不减。

　　丁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很好奇。你辛辛苦苦拔得万明神殿的头魁，费尽心血得来的万明神镜，为什么要摔碎它？”

　　凌烟笑了，像碎冰划过琉璃，带着凌厉的刺痛感。

　　“通灵域，万圣山。”她慢悠悠地数着，伸出两根手指，“这两个很是厉害，很是让我们畏惧的主子，都在抢那面镜子。”

　　她放下手，摊了摊掌心，语气轻飘飘的：“他们任意一方抢到了，都会壮大。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场面。”

　　丁泠瞧着她云淡风轻的神情，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抬脚，从凌烟身侧走过。

　　两道人影交错而过的瞬间，夜风将她们的衣角吹起，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送你一个礼物。”

　　凌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丁泠脚步一顿，侧头，凌烟指尖夹着一个东西，朝她递了过来。

　　“说不定，”凌烟的眼眸在月光下闪了闪，“幽冥渊有你想要的东西。”

　　丁泠看着那只黑穗，又看向凌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无善恶意，只是一个下了注的赌徒姿态，把筹码推上桌，等着看结局。

　　***

　　今日四方镇的深夜，要比平日寂寥许多，蒙上一层天黑风高的怪异感。

　　丁泠拂着衣袖，穿过四方镇最热闹的那条街。

　　街边茶摊上，几个茶客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惊怒。

　　“诛灵派这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灵者！”

　　“演都不演了。听说通灵域各个宗主已经坐不住了，准备动手将诛灵派剿灭干净。”

　　“忍了这么久，是该了结了。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咱们这些散灵谁还敢出门？”

　　“可不是？而且专盯境界高的，都进通灵域了，胆子越来越肥。”

　　丁泠脚步微顿，垂下眼睫，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随即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柜台后的掌柜耷拉着眼皮，像一截枯木。丁泠将一袋灵石拍在柜台上，袋口松了，几颗灵石滚出来，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掌柜终于抬眼，语气懒仄：“只能借上一次。”

　　深夜，四邻的灯火都熄了。丁泠独自从那扇门里出来，袖中多了一枚温润的玉简。

　　她回到落脚的客栈，设下层层结界，盘膝而坐，将灵力缓缓注入玉简之中。

　　这是能溯源追影的神器。
　　仓念在四方镇打听到的。

　　三百年前的幻影如潮水般涌来。

　　丁泠屏住呼吸，循着蓝株的气息一路追寻。画面模糊而破碎，她看见双生花在一处幽谷中摇曳，蓝株莹莹发光。
　　但是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出现一只手伸过来，将它摘走。

　　画面戛然而止。

　　丁泠咬牙，拼命催动灵力，想要看得更清。画面再次浮现，却是四方镇的街景，紧接着又闪过一座巍峨的宗门，牌匾上的字模糊难辨，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的幻影便轰然碎裂。

　　她被迫醒来，冷汗涔涔。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她撑着床沿坐稳，大口喘着气，脑中却飞速转动。

　　蓝株……似乎经过四方镇，又进入了通灵域？

　　线索断在这里，她怎么也想不通。

　　窗外，一抹蓝色的光影无声掠过，消失在夜色深处。

　　阴影里的苛澜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