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69、第 69 章 “你是不是

　　丁泠想要伸手去抓，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甩了出来。

　　她脚下不稳，往后跌去，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见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面容憨厚，身形却壮硕如山。男人将她扶稳，随即松了手，语气却异常温和：“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丁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是自己的手。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暖光昏黄，她正处在一间暖阁之中。阁内陈设简朴，正中立着一尊青灰色的雕塑，通体无光，沉默地俯瞰着来人。

　　“这是哪里？”丁泠揉了揉被摔疼的手腕。

　　“忆情坞。”男人道，“欲望楼四层。”

　　他看向那尊雕塑，语气平淡：“这里是忆情坞的欲望神像封印之地。”

　　丁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雕塑面容模糊，身形抽象，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神像……是用来封印欲望的？”

　　男人点头：“欲望被分削镇压，每一层楼都有一尊神像。”

　　丁泠打量了他一眼。这男人身体雄壮，面相却老实憨厚，看向她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然的亲切。正是这份亲切，让她敢继续问下去。

　　“那这一层……要怎么上去？”

　　“你是掠欲者。”男人道，“已经感知了两位的情欲，再感知一位，化为己有，便可上行。”

　　情欲。

　　丁泠默念这两个字。

　　她经历的那些折白的、苛澜的，原来都是情欲。而情欲不止爱情，还有亲情、友情。显而易见，折白的是亲情，但是苛澜的是什么，她感知不出来，苛澜将随喻从牢狱中救出，他们也不是友情，他并不在乎随喻，那段回忆对苛澜来说，是哪种情欲呢？

　　“为什么我能感知到这些？”她问。

　　铁雄耐心解释道：“天黑之后，每个人的欲望会化为黑雾飘浮。你触碰后，潜意识便会自动确认，进而借其视角，感知他们最深层的情欲。之所以你能做到，是因为你的情绪并不强烈。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丁泠沉默了一瞬。

　　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还未能全然归属吗？那些情欲对她而言，确实不值一提。若为自由故，三者皆可抛。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你是这里的……”她看向铁雄。

　　“楼中秩序者。”

　　“你对每个攀欲者都这么贴心？”丁泠挑眉。

　　铁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沉了沉：“忆情坞一到夜晚，便会沉陷情欲之中，难以自拔。”

　　丁泠等了片刻，见他再无下文，心里叹了口气。大概这人就是个负责解释通关的NPC，问不出更多了。

　　她不再为难他，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廊道幽深，两侧纱幔低垂，烛火摇曳。

　　丁泠走过一段，很快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这是个夜夜笙歌的地方。

　　途径一处纱幔飘飞的开阔地，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穿着异域风情的纱裙，正与一个男子捉迷藏，笑声娇媚，银铃般清脆。再往前走，一个丰腴的女人搂着一个白净少年，正往他嘴里灌酒，少年面色潮红，半推半就。

　　丁泠不禁皱眉，她怎么到了这种地方？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弥漫在廊道之间。她想起自己先前便是这样触碰到折白和苛澜的欲望黑雾，心头不由沉了沉。

　　得先找到折白他们。

　　她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又一片活色生香的帷帐，终于在一处拐角找到了出口。

　　门外的世界，很是安静。

　　未有行人和商贩。白日里那条热闹非凡的琉璃街道，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丁泠走在空旷的街面上，环顾四周。

　　黑雾从周围飘来。

　　她侧身避开，余光瞥见雾中隐约有画面闪动，是她不认识的人。她用灵力将那团雾轻轻拨开，继续前行。

　　又飘来一团。还是不认识。

　　再避。

　　一连避开了五六团黑雾，丁泠渐渐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雾。

　　它不大，却格外沉，颜色比其他雾更深，像是一团凝固的夜色。雾中隐约有光在闪烁，璀璨细碎，像是星星。

　　丁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盯着那团雾，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画面。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团黑雾。

　　身体陡然失重，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视野摇晃。

　　丁泠发现自己正透过一双眼睛，看着一个茅草屋顶。

　　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很紧张。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呼吸被刻意压得很轻很慢。

　　他眨了眨眼，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有一层淡淡的黄色荧光，像是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屋子。

　　结界。

　　而且是很高很强的防御结界。

　　这具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犹豫什么。丁泠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既想出去，又怕惊动什么人。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极轻极慢。丁泠的视线被迫后移，她看见了一双翅膀。

　　黑色的羽翼，宽大而优美，从他身后舒展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丁泠心头一跳。

　　下一秒，她感觉身体悬空，这具身体飞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无声无息，从窗棂闪身而出，缓缓向上飞去。

　　月色银白，照得周围一片清冷。

　　丁泠的视野渐渐上移。屋顶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

　　她穿着素白的裙子，双手托着下巴，仰头望着天空，全神贯注，一动不动。

　　这具身体的主人静静看着她，几乎一眨不眨。

　　可那女子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似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很困惑，也抬头望向天空。

　　丁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满天星辰。

　　璀璨极了。

　　在毫无光亮的夜色中，那些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她感觉到了这具身体主人的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盯着星星看那么久。

　　他收回目光，悄然落回屋内，收回羽翼，熄灭烛火，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视野归于黑暗。

　　下一秒，丁泠被甩了出来。

　　她踉跄了一步，站稳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回来了。

　　那团黑雾还缠绕在她周围，但很快像融化的雪，无声消散。

　　丁泠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她完全没看懂那段记忆是什么意思。那个长着黑色羽翼的人是谁？倒是有些像随喻的，不过稚嫩很多。那个看星星的女子又是谁？由于离得太远，那白影只有小小一团，丁泠实在看不清晰。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她忽然停住。

　　远处一座高楼的楼顶上，坐着一个黑影。

　　他独坐在檐角，仰头望着天空。夜色沉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道孤寂的轮廓，透着悲凄。

　　丁泠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纵身跃上屋顶，沿着屋檐走了两步，在他身旁坐下。

　　“看什么呢？”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望向天空，不解地问。

　　那人猛地转过头。

　　是随喻。

　　他的脸上写满了意外，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对上她上扬的眉眼，一瞬间恍惚，与记忆模糊。

　　“星星。”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星星？

　　丁泠又抬头看了看那团黑雾。

　　她忽然想起刚才从别人视角里看到的璀璨星空，忍不住问：“你很喜欢看星星吗？”

　　随喻没有回答，反问：“你喜欢吗？”

　　“还好。”丁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里的星星确实很好看。”

　　她指的是记忆里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且触手可及的星辰，确实有种震撼人心的美，不像她原来那个世界，夜空只剩零星的几点孤光。

　　她收回目光，却发现随喻正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里还有什么星星。

　　盛满的，是她的倒影。

　　隐晦的，迷离的，像是被什么搅乱了心神。

　　丁泠眼珠转动几圈。

　　她知道，自从进了这欲望楼，他已经被迷惑了很多次，展现不同寻常的一面。

　　比如现在，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太过直白。

　　他想亲她。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欲望楼高处，光线昏暗，只有檐角几盏琉璃灯散发着幽微的光。那些光晕朦朦胧胧，将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丁泠坐在屋脊上，看着面前的人。

　　随喻逆着光，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格外的亮，像是淬了寒星的深潭，此刻却翻涌暗流。

　　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过，落在唇上，又慢慢移开，克制着。

　　然后他又看回来。

　　丁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随喻往前倾了倾身。他的衣袂拂过她的裙角，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气息清清冽冽，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微凉，却让人莫名地想要靠近。

　　他的脸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微翘黑睫，在眼睑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她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丁泠偏过了头。

　　“你是不是要死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随喻的眸光微微一凝。刚才的迷离柔软，顷刻间消散。他垂眸盯着她，眼底恢复了沉静与克制，却略过一丝失落。

　　“你知道什么？”他压着声音。

　　丁泠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解开的九命难为？”

　　随喻的瞳孔微缩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有人告诉了你什么。”

　　丁泠有些惊讶他这么快就猜中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才不承认红契的吗？”

　　随喻眉头蹙了蹙。

　　自从黑雾弥漫，他的思绪越来越混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地剥开，露出底下他不愿触碰的柔软。他有些烦躁地想要起身，手臂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丁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却握得很紧。

　　“你到底怕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没有退让，“如果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真心，可以。将红契解开。说不定，我还不会因为这该死的红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说不定，你做你的春秋大业，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他的手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那样，我就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了。你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我都不知道。”

　　丁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有些涩，“这一切，是我想要的吗？”

　　随喻抬眸看她。

　　丁泠的眼眶有些泛红：“莫名其妙地与你纠缠一段时光，你又莫名其妙地死掉消失。对我，公平吗？”

　　随喻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似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丁泠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压，声音平稳下来：“给你一个选择。一，将红契解开。二，剩下的时间，和我在一起。”

　　随喻沉默。

　　“很难选吗？”她问，“就连仅存的这点时光，你也不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安排折白在我身边？”

　　“你知道了。”他的喉咙发紧。

　　丁泠看着他，蓦地笑了。

　　“随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关于我们之间那些爱恨情仇的记忆，我全都没有了。我只记得一件事——”她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红契存在。我爱上了你。”

　　她冷静下来，直直迎着随喻视线：“说不定，等你死了，红契消失，不久我就会忘记你。你觉得，我会爱你爱到刻骨铭心此生不忘吗？”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灼烧纠缠。

　　丁泠继续讲：“听好了，我丁泠，敢爱，也放得下。我不喜欢这种纠纠缠缠、畏畏缩缩。”

　　随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我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没几个人知道我要死了。”随喻垂下眼睫，“如果被旁人发现你与我结了红契，他们会杀了你。你会很危险。”

　　“你会让我处于危险之中吗？”丁泠问。

　　随喻回答得很快：“不会。”

　　“那不就是了。”丁泠弯了弯嘴角，“况且，红契未解，你感知得到我的安危。你若真怕，那就别让我死。”

　　随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如果必然要死，如果她终究会忘记，那又何必再推开她？

　　黑雾像墨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的身影包裹其中。

　　丁泠望着他深邃的眉眼，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他紧蹙的眉心。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她凑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而后退开，弯着眉眼看他，笑容明亮。

　　随喻怔了一瞬。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想要做什么。

　　“咳。”

　　一声轻咳，从墙根处传来。

　　青莲的声音带着调侃：“不是很想打扰你们，但是，我们该走了。”

　　丁泠猛地回头。

　　墙壁下，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人。

　　更远处，仓勿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挑着眼尾若有所思在丁泠身上游走。

　　她羞赧地垂下眼，瞥见随喻正满眼是她地望着。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掌。

　　随喻吃痛，眉头微皱，却没有抽手，反而反握住她的手腕，在腕心处轻轻捏了捏。